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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剪 剪下了他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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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千槐跪坐在那顶乌黑棺木前,哭,拼命哭,哭得椎心泣血肝肠寸断,哭得梨花带雨涕泗交加。
他哭了整整三天。本来身板就脆,来吊唁的客人都怕他悲痛欲绝,一口气提不上来,跟着棺材里的人去了。
但他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成婚三年,一朝丧夫守寡,搁谁心里不难受?
更何况,在街坊邻居眼里,许千槐还是个心性纯善、重情重义的人。
他守着卧病在床无法自理的夫君,守了整整三年,日常起居照料都是亲力亲为,并且洁身自好,从没传出过不检点的风言风语。
除了出身稍微差一点以外,真可谓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模范贤妻。
可惜啊......好人没好命。
客人们纷纷上前来,拍着许千槐的肩膀,叹息道:
“许小郎君,节哀。”
许千槐不语,只是低头,任由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身下的蒲草团上。
*
吊唁完的宾客陆陆续续走了,至日暮时分,灵堂内只剩下许千槐一个人。
保险起见,他又回头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外面也没人后,才施施然起身。
跪了一整天,他浑身都酸痛得不行,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舒展筋骨。
肚子也饿。为了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伤心欲绝,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棺材旁边有个牌位,牌位面前堆着贡品。
许千槐端走贡品,翘着腿坐在摇椅上,嘎嘣嘎嘣地嚼碟子里面的糕点,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活像一只偷油的老鼠。
他一边吃,一边细细打量牌位上的字:
「故郢国丞相魏公讳酌字停盏之灵位
生于明安帝廿二年,卒于慎忠帝三年,享年三十有五
妻许氏千槐敬立」
因为看得太入迷,手中糕点不慎掉了一半在地上。
许千槐心疼地捡起来,拍去灰,囫囵塞进嘴里吃完了。
牌位上这个英年早逝的倒霉鬼,就是许千槐的夫君,郢国先丞相,魏酌,字停盏。
对于魏停盏的死,许千槐不能说完全不难过,但确实也没有特别难过。
就算难过,那也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担忧,和魏停盏本人没啥关系。
事实上,过去的三年间,许千槐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盼过自家夫君早点死。
因为,只有魏停盏死了,他才能彻底解脱。
*
第一次见到魏停盏的时候,许千槐才八岁。
那一年,王师北征捷报频传,又恰逢长公主大婚,圣上龙颜大悦,遂下旨在京城百花台上修建一座撷芳书阁。
书阁台阶皆以汉白玉铺就,台阶之上,牡丹等诸般名卉竞相争艳,灼灼其华。凭栏而望,满目芳菲,美得令人恍入画中。
也是在那一年,二十四岁的魏停盏青云直上,官拜一品,成了郢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而许千槐,只是个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的孤儿,被春香楼的头牌花魁许娘子捡到,自小就在那烟花之地长大。
撷芳书阁落成那日,圣上钦点魏停盏执剪揭彩。
消息传开,百花台下,百姓如潮涌至,摩肩接踵,只为争睹这位新相的风姿。
彼时许娘子也牵着许千槐来凑热闹。
魏停盏当日着了一身绛红官服,手执金剪,背对众人,立于玉阶之上。
虽看不见面容,但他身姿挺拔如竹,衣袂当风,满台芳菲都被衬得黯淡,直教人浮想联翩。
金剪落下,红绸断开,喝彩声四起。
魏停盏终于转过身来。
正在啃糖葫芦的许千槐突然不啃了。
他仰起头,呆愣愣望着百花台上的那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魏停盏躬身向百姓行了一礼。
他微微颔首,面似棠花掩,眉若远山开。
仿佛是春神信笔绘就的一抹最秾艳的春色,偏偏开在了这凡尘间的书阁上。
年仅八岁的许千槐其实对人的相貌没什么鉴别能力,但见到魏停盏的第一眼,他便有了对“美”最极致最深刻的认知。
许娘子笑话他:“看得这么入迷?眼珠子都黏人家身上了。可别把口水流下来,我丢不起这个人。”
许千槐捧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说:“娘,我好喜欢他,我想嫁给他,我要给他生孩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娘子面色一变,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蹦,“谁教你说这些的?”
“难道不行吗,”许千槐委委屈屈地抱住脑袋,“芸娘说过,我可以生孩子的呀!”
许千槐确实能生。这世上的凡人分三种,乾元,中庸,坤泽,其中,中庸便是普通人,而乾元和坤泽人数极少。乾元为阳,坤泽为阴,坤泽无论男女皆可以怀孕生子。
许千槐是坤泽,从捡到这个孩子的第一天起,许娘子就发现了。但她一直隐瞒着许千槐的身份,对外只说他是个中庸。
许娘子自己也是坤泽,出身低贱,走投无路才被迫卖身为娼。早年为了避孕,她喝了太多避子汤,伤了根骨,这辈子都无法再有孩子了。
倘若让贪婪的老鸨知道许千槐是坤泽,他肯定会被拉去接客。
对于捡来的许千槐,许娘子视如己出,不愿让他步她的后尘。
许娘子暗地里存了一笔钱,想着等她的阿槐长大一点,她就去给自己赎身,然后带他离开京城,去老家购置一座田宅,以后娘儿俩过点平淡的日子。
如果许千槐遇到了喜欢的人,对方又恰好值得托付信赖,她也会高高兴兴地把他嫁出去的。
芸娘是她最要好的姐妹,也是为数不多知晓此事的人之一,人不坏,但说话总有些不着调,聊起荤腥话题就来劲,哪怕在孩子面前也不懂得忌口,真怕阿槐跟她学坏了。
思及此,许娘子板起脸教训道:“少听你芸娘瞎说。生孩子很痛的。只有当你很爱很爱一个人,对方也非常非常爱你,你们又有足够的财力和耐心来哺育一个生命时,才可以生,明白吗?”
许千槐呆呆地“喔”了一声,但明显是没有听进去的。
他只记得,那一日,高台之上的魏停盏剪下了一段迎着春风翩舞的红绸,
也剪下了他此生第一次的春心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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