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萌萌呓雨

5、心跳不肯藏 栀子花的香

　　栀子花的香气还缠在衣料上，软乎乎地浸在傍晚温热的风里。

　　沈知许靠在陆寻肩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眼泪落下去，濡湿一小块陆寻的校服布料，温热的水渍很快凉下来。他原本以为，把那句藏了许久的心意说出口，会是一件耗尽全部力气、沉重得喘不过气的事，可当真的说出来之后，涌上来最多的，却是一种轻飘飘的、几乎不真实的释然。

　　陆寻的手还虚虚搭在他后背，没有收回去。他不敢抱得太紧，指尖一直维持着极轻的力度，仿佛稍微收拢手臂，就会碰碎眼前这个人。沈知许的身子一向单薄，骨架清瘦，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陆寻能清晰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

　　“别哭了好不好。”陆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再哭，回去眼睛会肿。”

　　沈知许闷闷地“嗯”了一声，却舍不得立刻退开。他鼻尖蹭着陆寻的肩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点距离。

　　视线抬起来的时候，还蒙着一层水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一垂，就抖落一滴悬在眼尾的泪。沈知许有点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颊。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连下颌线都浸上一层浅粉。

　　“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沈知许小声辩解，声音还有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软得一塌糊涂，“就是……有点突然。”

　　陆寻静静看着他，目光落满他泛红的眼角。他抬起手，顿了顿，最后没有直接碰沈知许的脸，只是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校服袖子递过去。

　　“用这个擦。”

　　沈知许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纸巾在书包底层，拿出来麻烦。”陆寻简单解释，指尖捏着袖子的一角，往他的方向递得更近一点，“干净的，下午才换。”

　　沈知许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接过来一小块布料，小心蹭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布料上带着淡淡的、属于陆寻身上的皂角气息，和方才拥抱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攥着那一小块校服布料，指尖微微蜷起，心里的慌乱又漫上来一点。

　　“你什么时候……”沈知许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迟疑着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无数个自习课的午后、一起吃饭的午休、并肩走过小路的黄昏，他无数次偷偷猜想，陆寻看向他的目光里，到底有没有藏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可从前他不敢问，怕一问，连原本安稳的朋友关系都留不住。

　　陆寻垂眸看他，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安静思索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瞬间。

　　“大概是高二上学期，你在医务室输液那次。”

　　沈知许猛地一怔。

　　他还记得那件事。那时候刚入冬，气温骤降，班里很多人感冒。他本身体质弱，一不小心就发起高烧，上着课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课桌上。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校医忙前忙后，而陆寻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守着他。

　　那时候他烧得头昏脑胀，半梦半醒之间，只隐约记得陆寻给他倒温水，替他掖好被子，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关心，最多，是因为他们平日里走得近，陆寻好心留下来照看他。

　　“那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多，你迷迷糊糊的，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松手。”陆寻的声音放得很缓，一点点把当时的画面复述出来，“嘴里一直在说难受。”

　　沈知许的脸颊更红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抓着陆寻手腕这一出，听见这话，窘迫地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蹭脚下石板的缝隙：“我、我那时候烧糊涂了，自己都不知道。”

　　“嗯，我知道。”陆寻轻轻应了一声，“就是那个瞬间。我坐在旁边看着你苍白的脸，忽然很怕。怕你一直醒不过来，怕很多话来不及说。”

　　他从前一直冷静自持，万事都能稳稳攥在手心，成绩、竞赛、所有难题，从来没有能难住他的东西。可那一刻，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沈知许，他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恐慌。

　　“之后我想了很久。”陆寻继续说，“我分不清楚，这份担心到底是朋友之间的，还是别的。直到后来一次一次看见你，看见你低头做题，看见你笑，看见你不舒服的时候强撑着不肯说，我才确定下来。”

　　确定，那不只是朋友的关心。

　　确定，他想要的远远不止是做一个可以讲题、可以结伴放学的好朋友。

　　沈知许抬眼望他。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浓烈的橘红慢慢褪成柔和的灰紫，薄薄一层霞光铺在陆寻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沈知许望着他，轻声问：“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如果早就动心，为什么要隐忍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把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陆寻和他对视，没有躲开。

　　“我怕吓到你。”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掩饰，“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如果我贸然说出来，你没有那个心思，我们连现在这样都做不成。”

　　沈知许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陆寻，也和他一样，揣着沉甸甸的忐忑，反复权衡，小心翼翼，在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挣扎。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偷偷煎熬，原来这份心事压在两个人心上，谁都不敢轻易越界。

　　“我也怕。”沈知许低声说，声音轻轻的，“我怕你知道之后，会疏远我。我不敢说，只能假装只是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

　　那些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那些看见陆寻和别的同学说笑时一闪而过的酸涩，那些不敢长久停留的对视，那些刻意藏起来的欢喜，全部都有了归处。

　　陆寻看着他，唇角极淡地往上扬了扬。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落进眼底，不像平日里那种客套疏离的浅笑，带着一点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松弛。

　　“现在不用怕了。”

　　沈知许望着他，跟着弯了弯嘴角，眼眶还有点发红，却实实在在地笑起来。

　　两个人就站在原地，安静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晚风穿过路边的灌木丛，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晚归飞鸟的啼鸣。整条小路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别的行人，仿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暂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过了片刻，沈知许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慌忙抬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天快要黑了。”他有点着急，“再不回去，我爸妈该担心了。”

　　他家里父母平日里虽然下班晚，但会给他发消息确认他有没有平安到家，如果耽搁太久，免不了要追问。

　　陆寻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轻轻颔首：“嗯，该回去了。”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抬脚动身。

　　沈知许捏着手机，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外壳，犹豫半天，才重新抬眼看向陆寻：“那……之后，我们怎么办？在学校里，要和以前一样吗？”

　　这是绕不开的问题。

　　他们身在高中校园，周遭全是老师同学。少年人的感情不能摊开在日光之下，一旦被旁人察觉，一定会掀起巨大的风波。沈知许一想到那些流言蜚语，心底就忍不住发紧。

　　陆寻明白他的顾虑，缓缓点头：“在学校，尽量和从前一样。不要刻意疏远，也不要太过出格，免得引起别人怀疑。”

　　他想得很周全。

　　“私下里不一样。”陆寻补充，“放学可以偶尔走这条路，平时手机可以多聊几句。周末有空的话……”他顿了顿，看向沈知许，语气带着一点征询，“可以约出来看书。”

　　沈知许眼睛微微亮起来：“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身体吃得消。”陆寻的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忘加上前提，“不能走太久，不能累着。要是不舒服，我们就立刻找地方休息。”

　　“我可以的。”沈知许连忙应声，生怕陆寻反悔，“只要不要安排得太满就没问题。”

　　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陆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那……”沈知许咬了咬下唇，还有一件小事想问，“刚刚那个拥抱，以后还可以吗？”

　　问出口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紧张地攥紧手指，低下头不敢去看陆寻的眼睛，觉得自己太过贪心。明明刚刚才确认心意，他就已经开始奢求更多。

　　陆寻沉默了一瞬。

　　沈知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想着要不要赶紧收回这句话，就听见陆寻的声音响起来。

　　“可以。”陆寻说，“只要是没有人的时候。”

　　沈知许猛地抬起头看他，撞进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但是要注意分寸。”陆寻的语气认真，“不能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沈知许用力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一块融化的糖。

　　“走吧。”陆寻侧过身子，让出道路，“我送你到前面的路口。”

　　“不用啦，前面路口人就多起来了，被别人看见我们一起，不太好。”沈知许连忙摆手。

　　陆寻看了他两秒，没有强行坚持：“那行。你路上小心，过马路多看看车。到家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我记住了。”沈知许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你也快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不敢回头。走出一小段之后，沈知许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往后望。

　　陆寻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栀子花树旁，目送着他的方向。天色更暗了，陆寻的身影落在朦胧的暮色里，轮廓却格外清晰。察觉到沈知许回头，陆寻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一下。

　　沈知许心头一跳，慌忙也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

　　一路往前走，沈知许的脚步都轻飘飘的。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嘴角一直扬着，压都压不下去。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都浑然不觉。心底积压许久的心事落了地，连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走到家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屋子里安安静静，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亮着。果然，父母还没有下班回来。

　　沈知许换好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他把书包摘下来扔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对话框。

　　【我到家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两秒，对方就回复了。

　　【嗯。先喝点温水，别立刻坐下来写作业，休息十分钟。晚饭记得多吃一点。】

　　简简单单几句话，和往日里的叮嘱没有太大区别，可沈知许看着屏幕，心里却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暖意。

　　他盘腿坐在床上，指尖在输入框敲敲打打，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反复复斟酌半天，最后只发出去短短的一句。

　　【你路上顺利吗？】

　　【顺利，刚进门。】陆寻回复过来，后面跟着一句，【今天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刷题。明天还要月考。】

　　沈知许这才猛地记起来，明天就是月考。

　　之前满心都被告白的事填满，他几乎把月考抛在了脑后。一想到明天就要考试，他稍微收敛了一点纷乱的情绪。

　　【好，我会控制时间。你也别熬太晚。】

　　【嗯。】

　　对话框安静下来。沈知许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了很久，舍不得关掉聊天界面。他躺倒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傍晚小路上面发生的所有画面——陆寻认真的眼神、低沉的声音、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每回想一次，心跳就乱一次。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是父母回来了。沈知许连忙坐起身，把手机放到书桌抽屉里收好，起身走出房间。

　　“知许，回来了？”母亲拎着菜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看向他，“今天周五，没有晚自习？”

　　“嗯，周五不用上。”沈知许走过去，伸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塑料袋，“我回来有一会儿了。”

　　“脸色看着倒是不错。”母亲打量了他一眼，有点意外，“前几天总看你恹恹的，是不是最近休息好了？”

　　沈知许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浅浅笑了笑：“嗯，还好。”

　　他不敢让母亲看出来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能把所有欢喜悄悄藏起来。

　　“马上月考了，压力别太大。尽力就好，不用逼自己非要考到多少名次。”父亲从玄关走进来，一边解开外套扣子一边开口，“身体最重要，要是累垮了，得不偿失。”

　　“我知道的，爸。”沈知许点点头。

　　“行，你回房间先看会儿书吧，晚饭还要等一会儿。”母亲拍拍他的胳膊，“做好了我叫你。”

　　“好。”

　　沈知许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他坐到书桌前，摊开明天要考科目的复习资料。书本摊在眼前，可视线落在一行行文字上，却很难集中精神。看不了两行，思绪就飘到傍晚那条小路上。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咬着笔尖努力看书。偶尔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看一眼，对话框停留在方才结束的地方，没有新消息。他有点小小的失落，又想起陆寻大概率也在复习，便忍住了主动发消息打扰他的念头。

　　晚饭做好之后，沈知许出去吃饭。餐桌上父母聊起工作上的琐事，随口问了几句学校里的情况，他都老老实实简短作答，尽量表现得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吃完饭，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之后重新回到房间复习。一直到接近十一点，他才合上书本。

　　沈知许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给陆寻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原本以为陆寻可能已经休息了，没想到几乎立刻就收到回复。

　　【刚看完一套卷子，正要休息。怎么还没睡？】

　　【刚复习完。】沈知许敲字，【明天考试，祝你发挥顺利。】

　　【你也是。】陆寻回复，【别紧张，放平心态，你平时的积累足够。遇到不会的题不要死磕，先做后面的。】

　　【收到，陆老师。】沈知许下意识打出这一句，发送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带着一点亲昵的调侃，耳尖微微发烫，盯着屏幕等着对方回复。

　　隔了一小会儿，陆寻的消息过来：【嗯，有不会的，考完再说。】

　　沈知许看着那句话，忍不住弯起嘴角。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沈知许闭上眼睛。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像前几晚那样频繁惊醒。梦里有晚风和栀子花，还有一个清晰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沈知许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一点恍惚，愣了几秒，才猛然想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一切。心口瞬间涌上一阵温热，睡意一下子消散大半。他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吃了一点早餐，背上书包出门赶考。

　　清晨的空气微凉，薄雾还没有散尽。他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陆寻。

　　陆寻也看见了他，迈步朝他走过来。

　　和往日一样，他们并肩往校门里面走。可仅仅只是并排走着，沈知许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好朋友之间的距离，空气里流淌着旁人看不见的、细碎的悸动。

　　“昨晚睡得好吗？”陆寻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嗯，挺好的。”沈知许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你呢？”

　　“还行。”陆寻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肩头，“早上吃了什么？”

　　“牛奶和一小块面包。”沈知许老实回答。

　　“太少了。”陆寻眉头微蹙，“中午考完，一定要多吃一点。”

　　“知道啦。”沈知许轻轻应下。

　　走进教学楼，不少同学已经来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背知识点。他们各自回到自己座位，拿出复习资料。周围人很多，两个人没有再多说悄悄话，只是偶尔沈知许抬眼，会刚好撞上陆寻望过来的目光。

　　短短一瞬的对视，不需要任何语言，两个人都懂。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月考正式开始。

　　试卷分发下来，沈知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沉下心答题。题目难度和往常模拟考差不多，大部分题型他都练过。只是写到中途遇到一道有点棘手的大题，他卡了一会儿，短暂地有点慌乱。下意识抬眼往前看，陆寻坐在他斜前方，脊背挺直，正安安稳稳埋头书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看见陆寻沉静的背影，沈知许纷乱的心绪很快安定下来。他重新低下头，静下心梳理思路，一点点把题目解出来。

　　一上午两门考试，很快结束。

　　午休的时候，食堂人依旧很多。陆寻照旧让沈知许站在通风的柱子旁边等候，自己排队打饭。端着餐盘找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盘里依旧是沈知许爱吃的清淡菜式。

　　“上午考得怎么样？”陆寻拿起筷子，一边吃饭一边低声问。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费了点功夫，应该能拿大部分分数。”沈知许小口扒着米饭，小声回答，“你呢？”

　　“没问题。”陆寻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到他餐盘里，“下午还有两门，别太累，吃完饭回教室可以小憩一会儿。”

　　“好。”

　　吃饭的时候，旁边几桌坐着同班的男生，一边吃饭一边高声讨论上午的考题，互相核对答案。沈知许偶尔听见他们提起选择题选项，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想核对，又被陆寻一眼看出来心思。

　　“不要对答案。”陆寻压低声音，“已经考完的就放下，纠结对错只会影响下午的状态。”

　　沈知许吐了吐舌头，乖乖收回心思，不再去听旁边人的讨论。

　　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回教室。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沈知许趴在桌面上，闭上眼睛休息。他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心底暖暖的，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下午的考试顺利结束。

　　最后一门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室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不少同学长长舒了一口气，扔下笔，互相打闹说笑。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终于考完了！”后座的男生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下总算可以歇两天了！”

　　“别高兴太早，等成绩出来又要头疼。”前桌女生回头，笑着回了一句。

　　沈知许慢慢收拾桌上的文具，把笔全部放回笔袋里。他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整理东西的陆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开口：“考完啦。”

　　“嗯。”陆寻抬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辛苦。”

　　“还好。”沈知许弯起眼睛。

　　班里吵吵闹闹，不少人约着考完试一起出去玩，去逛商场或者打台球。有人路过陆寻桌边，伸手拍了拍桌角。

　　“陆寻，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来？我们几个打算去打球。”

　　陆寻抬眼看过去，淡淡摇头：“不了，周末还有别的安排。”

　　那人也不意外，陆寻向来很少参加这类聚会，点点头，又转头去邀约别的同学。

　　沈知许听见那句“别的安排”，心里轻轻一跳。等那个同学走远之后，他凑过去一点，小声问：“你周末有安排？”

　　“嗯。”陆寻垂眸把书本码齐，低声回答，“不是说好了，如果可以，周末约你出来看书。”

　　沈知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原本以为，昨天傍晚随口提起的事，陆寻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对方认认真真记在了心上。

　　“真的可以吗？”沈知许再一次确认，眼睛亮晶晶的。

　　“只要你身体允许。”陆寻合上书包拉链，“市中心有一家安静的书店，二楼有休息区，可以点饮品，人不多。”

　　“我没问题。”沈知许立刻点头，“我跟我爸妈说，周末去图书馆复习，他们不会怀疑。”

　　“那就定在周日上午。”陆寻和他敲定时间，“我去你家附近接你？”

　　“不用不用。”沈知许连忙摇头，“我自己坐车过去吧，万一被熟人看见你在我家门口，不太好。我们直接在书店门口碰面就行。”

　　陆寻思索片刻，没有勉强：“也行。你出门记得跟我说一声，路上慢一点，不用赶时间。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可以改期。”

　　“不会不舒服的。”沈知许笑着保证，“我会按时到。”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往校门走，叽叽喳喳讨论周末的计划。陆寻和沈知许没有跟着大部队，依旧绕到那条僻静的栀子花小路。

　　暮色来得比昨天稍晚一点，天边还留着明亮的淡蓝。花树上残存的花朵不多了，香气淡了不少，可沈知许一踏进这条路，心里就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缓，谁都不急着走到路口分开。

　　“想想还挺奇妙的。”沈知许轻轻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在石板上滚了一小段距离停下来，他低声开口，“以前我们也经常走这条路，可是心态完全不一样。”

　　从前并肩走在这里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克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流露出多余的心思，连多看陆寻几眼都要反复犹豫。

　　现在不一样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偏过头，安安静静看陆寻的侧脸，不用慌忙移开视线掩饰慌乱。

　　陆寻侧过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以前会紧张。”沈知许坦率地说，“怕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绽，怕你看穿我的心思。现在……”他顿了顿，唇角扬起柔软的弧度，“现在很安心。”

　　陆寻静静地望着他，脚步停下。

　　沈知许也跟着停住，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

　　沈知许愣了一下，垂眸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是他无数次在草稿纸上见过的、握着笔写下工整板书的手。他迟疑一瞬，轻轻抬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住了。

　　陆寻的手心带着一点微凉，指尖稳稳收拢，轻轻裹住了沈知许的手。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牵手。

　　沈知许的呼吸猛地顿住。

　　比昨天那个拥抱更让他心慌。

　　他的手偏小，骨架纤细，完完整整落在陆寻的掌心里面。皮肤相贴的触感清晰无比，温热的温度顺着相触的地方一路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沈知许的耳尖轰地一下烧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随便动，生怕下一秒这只手就松开。

　　“可以吗？”陆寻低声问，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抬眼看向沈知许。

　　“嗯。”沈知许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可以。”

　　得到答复，陆寻没有松开，依旧维持着轻轻握住的力度。

　　“以前不敢牵。”陆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怕唐突你。”

　　沈知许抬眼看他：“那现在不怕了吗？”

　　“现在知道，你愿意。”陆寻看着他，眼神认真，“只要是你愿意的事，我都不想再克制。当然，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安，随时可以抽回去。不用勉强。”

　　沈知许摇摇头，小小的手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点：“我不想抽回去。”

　　陆寻的指尖极轻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条路短，很快就要到分开的路口了。”陆寻说，“出了这条路，人多，就要松开。”

　　沈知许明白。走出这条僻静的小路，外面就是大马路，来往行人很多，随时有可能遇见认识他们的熟人。牵手这种举动太过扎眼，绝对不能被别人看见。

　　“我知道。”沈知许小声说，“那我们就多握一会儿。”

　　陆寻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不再说话，手拉在一起，慢慢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慢，仿佛想要把这一小段短短的路，无限拉长。石板路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小路尽头，快要拐到大路上的时候，陆寻才缓缓松开手。

　　骤然失去掌心的温度，沈知许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他下意识微微蜷了蜷手指，还残留着陆寻手心的触感。

　　“到这里就分开吧。”陆寻开口。

　　“好。”沈知许点点头，抬起头看向他，“周日早上，书店门口见。”

　　“嗯。”陆寻看着他，“出门记得带水，包里放一件薄外套，商场里面空调凉，别着凉。”

　　“我记得啦，你不用担心我。”沈知许笑起来，“你也要注意。”

　　“去吧。”

　　沈知许转过身离开。这一次，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周围没有熟人，他才悄悄抬起自己那只刚刚被陆寻握住过的手，贴在胸口。

　　心跳砰砰地撞着肋骨，久久不能平复。

　　回到家里，父母还没有回来。沈知许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点开和陆寻的对话框，先发过去一句【我到家了。】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收到。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复习。】

　　沈知许坐在书桌前，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动，犹豫了很久，敲出一句话发出去。

　　【刚刚牵手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发送成功之后，他盯着屏幕，紧张地等待回复。

　　过了一小会儿，陆寻的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沈知许反复看了好几遍，抱着手机埋进枕头里，偷偷笑出声。

　　之后的周六过得安静又平缓。

　　沈知许在家简单翻了翻课本，没有给自己安排很重的学习任务。父母看见他考完试之后放松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不要玩得太过，记得劳逸结合。偶尔沈知许拿出手机，会和陆寻聊几句琐碎的小事。

　　大多是陆寻主动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午休，有没有不舒服。沈知许一一回复，偶尔也会好奇地问陆寻在做什么。陆寻会拍一张摊开的竞赛习题照片发过来，没有露脸，只有桌面上的书本和笔。

　　【还在看竞赛题吗？】沈知许打字。

　　【嗯，下个月有比赛。】陆寻回复，“不过不会占用太久，周日不会耽误。”

　　【你压力会不会很大？】沈知许有点担心，竞赛难度很高，陆寻要分出大量精力准备。

　　“还好。”陆寻回复，“不算吃力。”

　　沈知许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陆寻一向强大，很少有事情能难住他，可还是忍不住心疼，想要替他分担一点什么，却又清楚自己帮不上忙。

　　【不要熬太晚。】沈知许敲字，“再厉害也要休息。】

　　【听你的。】

　　看见这三个字，沈知许脸颊微微发烫，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平复了一下心情。

　　周六晚上，沈知许早早收拾好第二天出门要带的东西。一个轻便的小背包，里面装上水杯、薄外套，还有一本想要看完的散文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很晚才睡着。

　　周日清晨，沈知许醒得格外早。

　　他起床洗漱，挑了一件干净柔软的浅色长袖，配休闲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确认自己脸色不算太差，才放下心。吃过早饭，他跟母亲说了一声，说是去图书馆看书复习，背上背包出门。

　　坐公交去往市中心，路上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公交车晃晃悠悠，沈知许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生怕迟到。陆寻之前给他发消息，说他已经出门，会提前十分钟到书店门口等他。

　　公交车到站，沈知许快步下车，朝着那条商业街里面的书店走去。远远的，他就看见了站在书店大门旁的陆寻。

　　陆寻穿了简单的黑色卫衣和休闲长裤，没有穿校服。单手斜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垂头看着地面。身形挺拔，在来往逛街的人群里面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知许加快脚步跑过去，轻轻喊了一声：“陆寻。”

　　陆寻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平淡的眼神柔和下来，迈步迎上来。

　　“没有迟到。”沈知许喘了口气，微微扬起下巴，有点小小的得意，“刚好准时到。”

　　“嗯，很棒。”陆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路上累不累？”

　　“还好，坐车挺平稳的。”沈知许摇摇头。

　　“进去吧。”陆寻侧过身子，示意他先走，“二楼休息区我提前看了，位置空着。”

　　两人走进书店。一楼摆满各式各样的新书，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在童书区翻书，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页的轻响。他们没有在一楼停留，沿着扶梯慢慢上二楼。二楼安静很多，靠墙摆放着几张木质桌椅，就是陆寻说的休息区。

　　陆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的绿树，光线柔和地落进来。

　　“想喝什么？”陆寻拿出手机，点开饮品单，“这里可以点。”

　　“温水就好。”沈知许说，“我包里带水杯了。”

　　“点一杯热牛奶。”陆寻没有顺着他的话，直接下单，“你早上吃得不多，喝点东西垫垫。”

　　沈知许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没过多久，店员把饮品送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沈知许面前，陆寻自己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两人各自拿出带来的书。沈知许翻开那本散文集，陆寻摊开竞赛相关的专业书籍。没有多余喧闹，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沈知许看一会儿书，就会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陆寻。陆寻看得很专注，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看得入神的时候，眉头会极轻地蹙起，指尖捏着一支笔，偶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批注。

　　沈知许看得微微出神。

　　陆寻像是有感知一样，忽然抬起眼，直直撞上他的视线。

　　沈知许猝不及防被抓包，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尖一下子红透。

　　陆寻低低笑了一声。

　　沈知许听见那声笑，头埋得更低，书页拿反了都没有察觉。

　　“书拿倒了。”陆寻轻声提醒。

　　沈知许猛地低头一看，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手忙脚乱把书本调转过来，小声嘟囔：“你别看我了，好好看你的书。”

　　“好。”陆寻嘴上应着，眼底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又安安静静看了半个多小时的书。沈知许看得有点累，放下书本，端起温热的牛奶小口喝了几口。他望向窗外，忽然开口：“陆寻，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这个问题，他很早以前就想问。

　　陆寻抬眸看他，略微思索片刻：“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大概是北方的重点大学。”

　　北方。

　　沈知许的心轻轻沉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下意识追问：“很远吗？”

　　“嗯，离这里很远。”陆寻平静回答，“坐高铁要七八个小时。”

　　沈知许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高考之后的去向。可他清楚，以陆寻的成绩，完全有能力去往国内最顶尖的学府，去往很远的城市。而他自己身体不好，父母大概率不会同意他离家太远，多半会留在本省读大学。

　　如果真的是这样，等到高中毕业，他们就要分开两座遥远的城市。

　　距离，会变成一道横在他们中间巨大的鸿沟。

　　沈知许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轻轻的：“那……以后是不是会见不到了？”

　　陆寻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向他：“不会见不到。”

　　“可是隔那么远。”沈知许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迷茫，“我们只能放假的时候才能碰面吗？”

　　陆寻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沉稳，没有半分躲闪。

　　“高考还有将近一年。”陆寻缓缓开口，“一年的时间很长，足够我们好好规划。不一定非要隔着很远。”

　　沈知许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非去北方不可的理由。”陆寻说，“选学校，不是只看院校排名。还要看很多别的东西。”

　　沈知许一瞬间听懂了他话里隐藏的含义。

　　陆寻在告诉他，他可以为了他，放弃远方顶尖的选择，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涌上来，沈知许下意识摇头：“不行。不能因为我耽误你的前途，你的能力值得去最好的学校，不可以为了我妥协。”

　　在他心里，陆寻本该拥有最广阔的天地，不该被他束缚住脚步。

　　“这不叫耽误。”陆寻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落在沈知许耳朵里，“前途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沈知许望着他，喉咙微微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我们不用现在就下定论。”陆寻放缓语气，不想给他太重的压力，“还有一年，我们都好好努力。到时候根据两个人的分数，一起选出最合适的方案，好不好？”

　　沈知许沉默许久，轻轻点头：“好。”

　　虽然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对遥远的未来充满不安，可只要陆寻还在和他一起规划，他就好像拥有了一点对抗未知的底气。

　　“别想太多。”陆寻看着他略显低落的模样，轻声安抚，“先把眼前走好。”

　　“嗯。”沈知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不说这个啦，我们继续看书吧。”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看书的时候，沈知许却很难再完全静下心。刚刚聊到的未来，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心底，时不时就浮上来，轻轻硌他一下。

　　临近中午，两人收拾好书，离开书店，找了附近一家清淡的简餐店吃饭。

　　餐厅人不算多，选了靠窗的位置。陆寻拿过菜单，优先挑温和少油的菜品。

　　“你想吃哪个？”陆寻把菜单递到沈知许面前。

　　沈知许草草扫了一眼，随便指了一个蔬菜意面：“这个就可以。”

　　陆寻看了他一眼，又多加了一份炖蛋和一份浓汤。

　　“点太多了，我吃不完。”沈知许小声说。

　　“少吃一点没关系，但营养要够。”陆寻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中午吃完，找个地方稍微走一走，然后送你去车站。”

　　“不用送我到车站的。”沈知许说，“我认得路，自己回去没问题。”

　　“我刚好也要往那个方向走。”陆寻淡淡开口，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

　　沈知许知道陆寻是故意找的借口，心里暖暖的，没有再继续争辩。

　　饭菜端上来，沈知许慢慢吃着。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忽然抬起头看向陆寻：“对了，上次你借我的散文集，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陆寻点头，“放在我书包里，本来打算今天带来还给你，出门的时候忘了。”

　　“没事，不急。”沈知许笑着说，“等回学校再还给我就行。你觉得好看吗？”

　　“嗯。”陆寻看着他，“里面有几篇，我想起了你。”

　　沈知许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扒了一口意面，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是吗。”

　　“文字很安静，温柔，但是藏着韧性。”陆寻认真评价，“和你很像。”

　　沈知许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撞进陆寻沉静的目光里，慌忙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在我这里就是。”陆寻平静地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让沈知许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他握着勺子，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只能埋头默默喝汤。

　　吃完午饭，两人沿着商业街外的林荫道慢慢散步。正午的阳光有点晒，陆寻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刻意把沈知许护在内侧树荫底下。路上行人不少，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点安全距离，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

　　“累不累？要不要找个长椅坐一会儿？”陆寻侧过头问他。

　　“不累，还可以走一会儿。”沈知许摇摇头，目光落在路边花坛盛开的小花上，“这里环境挺好的。”

　　“以后周末，如果时间允许，还可以出来。”陆寻说，“不用每次都看书，可以去公园走走。只要不要走太久。”

　　“好啊。”沈知许眼睛亮起来，“我很久没有去公园了。”

　　两人慢慢往前走，闲聊着各种各样琐碎轻松的话题。聊班里同学，聊各科老师，聊喜欢的作家，聊小时候发生过的趣事。沈知许很少和别人说这么多话，可在陆寻面前，他自然而然愿意开口，不用刻意拘谨，不用小心翼翼伪装。

　　走到公交车站，离发车还有几分钟。

　　“车快要来了。”沈知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寻，“那我就上车啦。”

　　“嗯。”陆寻看着他，“上车记得找位置坐下，不要站着。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记住了。”沈知许点点头，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注意他们，才飞快地轻声开口，“今天很开心。”

　　陆寻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我也是。”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停稳，车门打开。

　　“我走了。”沈知许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上公交车。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看向窗外。陆寻还站在站台边上，安静地望着公交车的方向。直到车子开动，慢慢驶离站台，陆寻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沈知许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给陆寻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很快收到回复【嗯，路上安心。】

　　公交车一路往家的方向行驶。沈知许靠在车窗上，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点点滴滴，唇角一直扬着。这是他们确认心意之后，第一次光明正大出来约会。所有画面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温暖明亮。

　　回到家，沈知许给陆寻报了平安，放下背包，简单休息。父母还没有下班，屋子里安安静静。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日的夜晚缓缓过去，转眼就到了周一。

　　重新回到校园。

　　清晨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考完试之后，大家都在忐忑地等待月考成绩，不少人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猜测这次的排名。

　　沈知许和陆寻照旧维持着和从前一样的相处模式。在班里不会有多余的小动作，说话简短，和普通好朋友没有两样。只有偶尔视线相撞的时候，才会传递出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月考成绩出来了。”班主任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总体情况不算差，但是有不少人出现不该有的失误。现在我发卷子，念到名字上来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候。

　　班主任一张一张分发试卷，先念高分段的名字。

　　“陆寻，数学，一百四十八。”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陆寻起身走上讲台，接过试卷，平静地回到座位。

　　班主任继续往下念，没过多久，念到沈知许的名字。

　　“沈知许，一百三十六，很不错，比上次进步了。稳住这个状态。”

　　沈知许松了一口气，起身拿回卷子。回到座位坐下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试卷上的错题，大部分失误都是粗心。一道错题旁边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

　　沈知许心头一跳，飞快抬眼看向斜前方的陆寻。陆寻背对着他，装作翻看试卷，仿佛刚刚递纸条的人不是他。

　　沈知许悄悄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等到课间大家乱哄哄离开座位的时候，才小心翼翼打开。纸条上是陆寻挺拔利落的字迹：【很棒，错题我下课和你讲。】

　　沈知许看着那行字，偷偷弯起嘴角，把纸条小心折好，夹进笔记本里面收好。

　　大课间，不少同学都去操场活动，教室里空了大半。陆寻拿着自己的试卷，走到沈知许桌边，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下。

　　“哪几道没看懂？”陆寻压低声音问。

　　沈知许把试卷推到中间，指尖点出两道错题：“这两道，我到现在都没理清错在哪里。”

　　陆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推演思路，低声给他讲解。他靠得不算近，保持着安全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讲到一半，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知许下意识抬头，看见班里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像是要回来拿书本。沈知许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想往后拉开距离。

　　陆寻却没有任何慌乱，依旧稳稳拿着笔，平静地继续讲题，语气和往常给同学讲题的时候没有半点区别。

　　“这里的陷阱很容易忽略，审题的时候一定要圈出关键词。”陆寻淡淡说着，笔尖点在题干上。

　　那个女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想，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书本，又转身离开。

　　脚步声走远，沈知许悬起来的心才落回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声开口：“刚刚吓我一跳。”

　　“不用这么紧张。”陆寻抬眼看他，语气很稳，“我们只是在讨论试卷，就算被别人看见，也挑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越是慌乱，越容易引人怀疑。”

　　沈知许恍然大悟，点点头：“我明白了。”

　　“继续。”陆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讲完错题，陆寻收起草稿纸，准备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临走之前，他顿了顿，极轻地低声补充了一句：“中午食堂，老位置。”

　　沈知许轻轻眨了眨眼，无声地“嗯”了一下。

　　一整个白天安安稳稳地过去。上课、课间、午休，一切都有条不紊。他们小心地维持着表面的分寸，只有在旁人看不见的缝隙里，才能悄悄流露一点属于彼此的温柔。

　　傍晚放学，人流涌向校门。陆寻和沈知许照旧绕去那条栀子花小路。

　　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清凉。走进小路，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陆寻停下脚步，伸出手。

　　沈知许会意，轻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熟悉的温度包裹住他。沈知许轻轻叹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心，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今天很累吗？”陆寻察觉到他轻微的疲惫，低声问。

　　“有一点。”沈知许靠得离他近了一点，“一整天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辛苦你了。”陆寻轻声说。

　　“不辛苦。”沈知许摇摇头，抬眼望向他，“只要能这样，就很好。”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走到小路中段的时候，沈知许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下个月的竞赛，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几天？”

　　“周五下午走，周日晚上回来。”陆寻回答，“一共两天多一点。”

　　“那周五放学之后，你就要动身了？”沈知许有点失落，“那周五我们不能一起走这条路了。”

　　“嗯。”陆寻看着他，“出发之前，我会跟你说一声。比赛期间手机可以偶尔看消息，晚上有空就能回复你。”

　　沈知许点点头：“那你比赛加油，不要紧张。”

　　“我不紧张。”陆寻轻轻勾了勾唇角，“倒是你，我不在的这几天，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跟老师说，不要硬扛。”

　　“我知道啦，你已经叮嘱好多遍了。”沈知许忍不住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这里就是。”陆寻低声说。

　　沈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望进陆寻深邃的眼眸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两人静静对视着。小路安安静静，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陆寻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把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沈知许下意识往前靠近。

　　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他能清晰看见陆寻纤长的睫毛，看见他眼底自己小小的倒影。沈知许屏住呼吸，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寻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只是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呼吸略微沉了一点。过了好几秒，陆寻才微微往后退开，拉开一点距离。

　　“别害怕。”陆寻的声音有点沙哑，“只是差一点没忍住。”

　　沈知许脸颊滚烫，垂眸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小声说：“我没有害怕。”

　　陆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快要到路口了。”陆寻低声道，“该松开手了。”

　　沈知许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尖离开陆寻掌心的时候，心底又浮起淡淡的空落。

　　“我走了。”沈知许抬眼看他。

　　“路上小心。”陆寻说，“到家发消息。”

　　“嗯。”

　　沈知许转身离开。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沈知许的温度。

　　沈知许回到家中，安顿下来之后，给陆寻报了平安。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才互道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一如既往。白天在学校克制地相处，傍晚在小路短暂牵手，手机夜里闲聊几句。平淡的日常里面，藏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甜蜜。

　　很快就到了陆寻出发去参加竞赛的周五。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前，陆寻悄悄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沈知许攥在手心，等到午休的时候，才找机会打开。上面是陆寻的字迹：【下午上完课直接出发，不用等我。记得好好吃饭。】

　　沈知许把纸条收好。

　　下午放学，班里的同学收拾书包离开。沈知许下意识往陆寻的座位看过去，位置已经空了，陆寻应该已经动身去往车站。

　　沈知许一个人走出教学楼，没有去那条栀子花小路。少了一个人，那条安静的小路，好像一下子变得空旷冷清。

　　他独自沿着大路慢慢往家走，心底空落落的。拿出手机，给陆寻发了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沈知许想起陆寻应该在赶路，不方便看手机，便收起手机，不再等待。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做完作业。快要到夜里十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许立刻拿起手机，是陆寻发来的消息。

　　【刚刚安顿好，刚到酒店。】后面附带一张窗外夜景的照片。

　　沈知许松了一口气，飞快回复：【那就好，累不累？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比赛。】

　　【还好。你呢，晚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两个人聊了一小会儿，陆寻说明天要早起，需要早点休息，便结束对话。沈知许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盼着陆寻快点比赛结束回来。

　　第二天，沈知许照常去学校上课。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拿出手机看一眼，可惜白天陆寻要比赛，几乎没有机会回复消息。直到傍晚，沈知许才收到陆寻简短的消息：【上午笔试结束，发挥尚可。】

　　沈知许看着屏幕，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给他回复打气。

　　周日白天，陆寻完成剩下的项目。傍晚时分，沈知许收到消息：【全部结束，等车返程。】

　　【太棒了！】沈知许敲字，【路上好好休息，回来好好睡一觉。】

　　【嗯。大概深夜才能到家，不用等我消息，早点睡觉。】

　　沈知许乖乖听话，没有熬夜等候，按时上床休息。

　　周一清晨，沈知许走进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下的陆寻。

　　陆寻看上去有一点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是精神尚可。看见沈知许，他抬步迎上来。

　　“回来了？”沈知许走到他面前，压不住眼底的欣喜，“比赛顺利吗？”

　　“嗯。”陆寻轻轻颔首，“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太好了。”沈知许弯起眼睛笑起来。

　　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分开短短两天，却仿佛隔了很久。只是身处校园，他们只能克制着，像往常一样简单交谈，不能流露过多思念。

　　一整天的课上完，终于等到放学。

　　他们快步走向那条栀子花小路。一踏入安静的小路，陆寻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牢牢握住沈知许的手。

　　沈知许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握过去。

　　“我好想你。”沈知许小声说。

　　“我也是。”陆寻的声音低沉。

　　两天不见积攒下来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他们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谁都舍不得松开。晚风拂过，安静的小路容纳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想念。

　　走到小路中段，陆寻停下脚步。

　　沈知许跟着停下，疑惑地抬眼看他。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

　　沈知许的呼吸骤然停住，下意识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