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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苏清韵站在原地,晚风穿过庭院,带来白日残余的酒气,也带来药圃那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苦香。

      她忽然想起,今日是七月初七。

      民间说,这一日是魁星诞辰,也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但在苏家,在祖母的寿辰之后,这个日子总让她想起另一些事情——一些深宅之中无人提起、却始终如同暗流般涌动的旧事。

      夜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拓出温暖的光圈。仆人们低声交谈着收拾,碗碟碰撞声清脆而遥远。

      苏清韵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身后,宴席的余温正在散去,而苏家大宅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寿宴后的第二夜,苏家大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白日里仆役们已将宴席的痕迹彻底清除,连廊下的红绸都已撤去,只余几盏素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药圃那边飘来的苦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些,混着七月潮湿的夜气,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宅院上空。

      苏清韵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这是父亲一个时辰前命人送来的,说是老夫人这两日劳累,让她亲自送去西院,表表孝心。汤是厨房照着老方子熬的,主要用酸枣仁、茯苓、远志,气味清苦。她盯着汤碗表面凝结的那层薄薄油膜,却没有立刻动身。

      窗外的梆子敲过二更。

      她终于起身,从衣架上取了件月白素面披风,小心端起托盘。汤碗下垫着青瓷托盏,入手温润,不烫不凉,正是合宜的温度。丫鬟春儿要跟着,她摇了摇头:“不必,我去去就回。”

      出了院子,穿过两道月洞门,便是通往西院的长廊。夜已深,仆役们大多歇下了,只有守夜的老仆提着灯笼在远处慢慢踱步。廊下的灯笼光线昏黄,将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细长,随着步伐明明灭灭。

      西院是老夫人的居所,比起其他院落更显肃穆。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此刻不是花季,枝叶在夜色中张成一片浓黑的剪影。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是老夫人坐着的轮廓,另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应是徐嬷嬷。

      苏清韵放轻脚步,走到廊下。她本要直接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便下意识停了脚步。

      是祖母的声音,比白日里苍老许多,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沙哑:“……那笔钱,月初可送到了?”

      徐嬷嬷的回答更低,几乎听不真切:“……送到了。但这次……对方说要加三成。”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过梅树,枝叶沙沙作响。

      “加三成?”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随即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贪得无厌!他可知我……我这些年……”

      后面的话模糊了,似是哽咽,又似是怒极。

      苏清韵屏住呼吸,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汤碗里的液体轻轻一晃,在瓷壁上撞出细微的声响。她连忙稳住手。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徐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惶恐:“老夫人,您别动气……当心身子……”

      “身子?”祖母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我这身子,早就……罢了,罢了。加便加吧,你且去安排,莫要让人察觉。”

      “是。”徐嬷嬷应声,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样下去,账上怕是……”

      “我自有分寸。”祖母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去吧,明日再来回话。”

      脚步声响起,似是徐嬷嬷要退下。

      苏清韵心下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定了定神,故意让脚步重了些,走到门前,腾出一只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祖母,清韵给您送安神汤来了。”

      屋内瞬间静默。片刻,徐嬷嬷的声音响起:“是大小姐啊,快请进。”

      门被从里面拉开,徐嬷嬷站在门边,脸上已挂起惯常的恭谨笑容,只是眼神有些闪烁。苏清韵垂眸,端着托盘迈过门槛。

      屋里燃着檀香,气味比平日浓烈许多,几乎盖过了药圃飘来的苦香。老夫人坐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披着件酱色万字纹的薄毯,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苏清韵进来,她抬起眼,脸上已恢复了白日里那种慈祥温和的神情。

      “这么晚了,还劳你跑一趟。”老夫人招手,“过来坐。”

      苏清韵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道:“父亲说祖母这两日操劳,让孙女送碗安神汤来。孙女侍奉祖母用了吧。”

      徐嬷嬷上前要接手,老夫人却摆了摆手:“让清韵来。”

      苏清韵端起汤碗,用瓷勺舀了,轻轻吹凉,递到老夫人唇边。老夫人低头啜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慢慢将一碗汤都喝了。整个过程里,她的手指一直捏着那串佛珠,指节用力到发白。

      苏清韵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属于老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斑点。此刻,那只握着佛珠的手正在颤抖——不是年迈者常见的微颤,而是一种明显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抖动,连带着佛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喀啦声。

      “祖母的手……”苏清韵下意识开口。

      老夫人猛地收紧手指,将佛珠攥进掌心,颤抖被强行止住。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勉强:“老了,不中用了。一点夜风就受不住。”

      苏清韵低下头,接过空碗放回托盘:“祖母早些歇息吧,孙女不打扰了。”

      “好孩子。”老夫人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转而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回去歇着,夜里凉,仔细别受了寒。”

      那只手触上来时,冰凉得惊人。

      苏清韵应了声是,起身行礼,端起托盘退向门口。徐嬷嬷跟过来,要送她出门,她摇头道:“嬷嬷留步,照顾祖母要紧。”

      徐嬷嬷也不坚持,只叮嘱了一句“大小姐慢走”,便退回老夫人身边。

      苏清韵转身,迈出门槛。就在门扇即将合拢的刹那,她不经意地回望了一眼。

      屋内陈设一如往常,紫檀木的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老夫人的梳妆台靠东墙摆放,台面上整齐排列着妆奁、铜镜、脂粉匣子。一切都很寻常,除了一点——

      最靠里的那个抽屉,没有关严。

      一条细细的缝隙,约莫一指宽,在昏暗中并不显眼。但就在苏清韵看过去的那一瞬,屋内的烛火恰好晃动了一下,光线透过缝隙,照亮了抽屉里某样东西的一角。

      那是一角泛黄的信封。

      纸色陈旧,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取出又放回。信封上没有字迹,或者有,但被缝隙遮住了。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与周围那些珠翠脂粉格格不入。

      门轻轻合拢,将那一角黄色彻底隔绝。

      苏清韵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梅树叶片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往回走。

      来时路上那些昏黄的灯笼,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只只窥视的眼睛。长廊两侧的厢房都暗着,窗纸后面是沉沉的黑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混在一起。

      那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笔钱,月初可送到了?”

      “对方说要加三成。”

      “贪得无厌!他可知我……我这些年……”

      什么钱?给谁的?为什么要加三成?祖母那句话没说完的是什么——“他可知我”什么?我这些年如何?是这些年付出了太多,还是这些年已经无力支撑?

      还有那个泛黄的信封。那么旧的纸张,显然不是近日的书信。它躺在祖母妆台的抽屉里,与那些私密的物件放在一处,说明它很重要,重要到需要随时可以取出查看。

      苏清韵走回自己院中时,春儿还等在廊下,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接过托盘:“小姐去了这么久,汤可还热着?”

      “祖母都用了。”苏清韵简短地说,解下披风递给春儿,“你去歇着吧,不必伺候了。”

      春儿应声退下。

      苏清韵独自走进房中,没有立刻点灯。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任由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灰。七月的夜并不冷,她却觉得指尖冰凉,方才祖母那只手触碰时的寒意,仿佛还留在手背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空气。从这里可以望见西院的方向,那边灯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暗,溶在更广大的夜色里。

      苏清韵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有一次也曾这样站在窗边,望着西院的方向,久久不语。那时她不过十岁,扯着母亲的衣袖问:“娘亲看什么?”

      母亲低下头,摸了摸她的脸,笑容很淡:“看你祖母院里的梅花。等开了,娘带你折一枝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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