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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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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配药日志。
翻开第一页,是十年前。那时的配药流程极其严格:每一剂“回春散”的配制,都需家主(父亲)和三位长□□同在场,核对药材、称量、研磨、混合,最后加盖四人印章,登记入册。配药者、监督者、日期、批次,一清二楚。
这样的记录持续了五年。
然后,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九年前——记录开始出现变化。
先是“家主”一栏,从父亲的名字换成了母亲“苏秦氏代”。接着,“长老监督”逐渐减少,有时只有一位,有时甚至没有。批注里开始出现“家主特许”“急用简程”等字样。
变化发生在五年前。
那年的正月十五,配药日志上突然多了一条新规:“自即日起,为提升配药效率,‘回春散’配制权限扩至药堂主事及以上。凡主事者,可凭令牌领取药材,按祖方配制,事后报备即可。”
下面有母亲的签章。
苏明渊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五年前……正是母亲在绝笔信里提到的,她发现“回春散”新配出之药“药性有变”的前两年。也就是说,权限扩大后不久,配方就被动了手脚。
是巧合,还是有人趁权限放宽,浑水摸鱼?
他继续往后翻。
权限扩大后,配药记录果然变得杂乱。有时一天就有好几批,配制者不同,批号混乱,监督栏常常空白。但最让苏明渊心惊的,是那些“微调”。
几乎每一批“回春散”的配药记录上,都有细小的改动。
“沉香增一钱——优化口感。”
“冰片减半分——减其辛烈。”
“珍珠粉添五分——增其光泽。”
“蜂蜜加一两——调和苦味。”
每一次改动,后面都跟着看似合理的解释:“优化口感”“减其辛烈”“增其光泽”“调和苦味”。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调整,不会影响药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真的是这样吗?
苏明渊虽然不是顶尖药师,但自幼在药堂长大,对药材药性也算熟悉。“回春散”是祖传秘方,每一味药的分量都经过数代人的验证,多一钱少一分都可能影响药性。这些“微调”真的只是为了口感和外观?
他想起母亲信里那句:“疑黑影已篡改药方核心。”
这些“微调”,会不会就是“黑影”的手笔?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逍遥藤”之类的毒物掺进去?
苏明渊翻到最近一年的记录。
改动越来越频繁,解释却越来越简略。“调香”“润色”“改良”,甚至有时连解释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改”字。而配制者的名字,也开始集中在几个人身上:药堂主事陈师傅、二弟苏明远、还有……静姝。
看到“静姝”两个字时,苏明渊的手指顿住了。
苏静姝。
他的堂妹,那个总是安静站在角落、在族老会上一锤定音帮他夺回家主之位的女子。她也参与配制“回春散”?为什么?她不是只负责药圃吗?
记录显示,从去年秋天开始,苏静姝的名字出现在配药日志上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独立配制,有时是协助陈师傅。而她负责的那些批次,改动也格外多——“三七增三分”“丹参减一钱”“添薄荷叶少许”……
每一个改动,都标注着“优化”或“改良”。
苏明渊盯着那些字迹工整的记录,心里翻江倒海。
静姝精通药理,他是知道的。她负责药圃,培育、采收、炮制药材,对药性的了解甚至超过药堂里一些老药师。如果她想在“回春散”里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可如果她是“黑影”,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说出“济世堂的根本在济世”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要在母亲死后,继续配制这些可能害人的药?
他想不通。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苏明渊伸手护住灯火,等它稳定下来,才继续翻看。
除了配药记录,他还调取了钱庄往来的账目。
那些从母亲密室里带出来的十二张取兑凭据,被他一一核对。金额、日期、钱庄名、印章,都与苏家账目上“其他支出”一栏里的记录吻合——每一笔都记在母亲名下,用途写着“私用”或“人情往来”。
做得滴水不漏。
但苏明渊还是看出了问题。
这十二次取款,地点分散在五座城:扬州、苏州、杭州、松江,甚至有一次远至金陵。时间毫无规律,有时隔两月,有时隔半年,最长的一次隔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取款人都是“苏秦氏代”,但兑付的钱庄伙计描述,每次来取钱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最近一次,七月初二,在扬州“汇通钱庄”。伙计的备注写着:“蒙面妇人,声音嘶哑,左手递票,右手有疤。”
左手递票,右手有疤。
苏明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手——左手,手背有一道旧疤。他见过这只手,就在三天前,在祖母的灵堂上。苏静姝扶他起身时,左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像是烫伤留下的。
可那是左手。
伙计说的是“右手有疤”。
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备注。“左手递票,右手有疤”——意思是,来人用左手递票据,右手上有疤。那疤在右手,不是左手。
苏明渊皱起眉。如果来人右手有疤,为什么要用左手递票?是为了掩饰右手的特征,还是……来人本来就是左撇子?
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一句话:“字迹扭曲,显是左手所书。”
“黑影”是用左手写字的。
那么,这个右手有疤、却用左手递票的蒙面妇人,会不会就是“黑影”?她用左手递票,是为了掩饰自己右手的疤?还是说,她根本就是个左撇子,右手上的疤不过是巧合?
谜团越来越多。
苏明渊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头紧锁,眼下乌青深重。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要处理家事、应对族老、接待吊唁的宾客;晚上就关在书房里,查这些永远查不完的旧账。
每查一笔,心就沉一分。
父亲的死,母亲的罪,“回春散”的秘密,“黑影”的勒索……这些东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苏家牢牢罩住。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能看见每一根丝线,却找不到剪断它的方法。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苏明渊睁开眼,将摊开的册子一一合拢,叠好,锁进书案下的暗格里。然后他吹灭烛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树影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远处,药圃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
是静姝的住处。这么晚了,她还没睡?是在照料药草,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苏明渊望着那点光,眼神复杂。
明天,他就要和静姝密谈了。
他要告诉她多少?绝笔信的事能说吗?“黑影”的事能说吗?还是要先试探,看她知道多少,看她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已经变成了一座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迷雾,每一个转角都可能藏着陷阱。而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悬崖。
他关上窗,回到榻上。
躺下时,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十二张钱庄凭据,还有伙计那句“蒙面妇人,声音嘶哑”。
声音嘶哑……
是刻意伪装,还是本来的声音?
如果是伪装,为什么要伪装?如果是本来的声音,那这个人平时说话是什么样子?
苏明渊想着想着,渐渐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梦里,他看见一个蒙面妇人站在钱庄柜台前,伸出左手递上票据。那只手很瘦,皮肤苍白,右手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妇人抬起头,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脸。
他看不清那张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像静姝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药圃那点灯火,还在幽幽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
天将亮未亮时,苏明渊披衣起身。
他没有再睡。事实上,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那些账簿上的数字、配药记录里的“微调”、钱庄凭据上分散的地点、还有伙计那句“蒙面妇人,声音嘶哑”——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搅了一整夜,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晨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将整个宅院都罩了进去。远处的屋脊、树梢、廊柱,都只剩朦胧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随时会晕开、消散。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药圃那边飘来的、越发浓郁的苦香。
苏明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稍稍压下胸口的窒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
纸笔都是现成的。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该找谁商议?
这个问题,从昨夜起就在他心里盘桓。现在,他必须做出决定。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苏明远。
他的二弟。
四十三岁,精明能干,掌管苏家三间商铺已有十年。账目清晰,盈利可观,这是他的长处。但苏明渊知道,二弟眼里看得最重的,是利。
寿宴上,二弟与母亲短暂交谈后,母亲神色僵硬。丧仪期间,二弟主动揽下所有事宜,账目支出异常大方——是真的为了体面,还是借机从公账上挪钱?
如果二弟知道了母亲的秘密,知道了“回春散”的真相,知道了那个勒索母亲十年的“黑影”——他会怎么做?
苏明渊在名字后面写下两个字:夺权。
二弟会借此要挟他,逼他交出家主之位。或者更糟,像“黑影”勒索母亲那样,反过来勒索他,要更多的钱,更大的权。
不行。二弟不能信。
他划掉这个名字,写下第二个:
苏明澈。
他的三弟。
三十八岁,常年在外经营药材生意,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性子直,脾气冲,眼里容不得沙子。小时候为了一味发霉的药材,能跟药堂老师傅吵上三天。
如果三弟知道了真相——
苏明渊笔尖顿了顿,写下两个字:公开。
三弟会立刻把这一切捅出去。报官,告状,闹得人尽皆知。他不会考虑苏家会不会倒,不会考虑几百号人的生计。他只会说:“错了就是错了,该认就得认。”
可这样一来,苏家就真的完了。
苏明渊闭了闭眼。三弟也不能找。
笔尖继续移动,写下第三个:
族老。
苏家还有五位族老,年纪最轻的也过了六十。三叔公稳重,五叔公固执,另外三位各有各的盘算。平日里看着一团和气,真出了事,怕是第一时间想的都是怎么保全自己那一房。
这些年,药堂利润分配、商铺分红、田产划分,哪一样没扯过皮?母亲在世时还能压得住,如今母亲刚走,他根基未稳,这些人会真心帮他?
恐怕不会。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趁机逼他让利,或者干脆联合起来,架空他这个家主。
族老也不能信。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墨汁聚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撕破清晨的寂静。仆役们起身洒扫的声响,也隐约可闻。
苏明渊的视线,落在纸上的空白处。
还有一个名字。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只是一直在犹豫。那个人太安静,太疏离,像药圃里那些长在角落的药草,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提起笔,缓缓写下:
苏静姝。
三十二岁,他的堂妹。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下判断,而是将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雾气散开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屋檐和深绿的树冠。药圃那边的苦香,似乎更清晰了。
苏明渊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罗列。
第一,精通药理。
静姝掌管药圃十年,对药材的培育、采收、炮制、药性,了如指掌。要查“回春散”配方是否被篡改,有没有掺入“逍遥藤”之类的毒物,没人比她更合适。
第二,性情淡泊。
她从不争权,不夺利,不掺和家族内斗。这些年,多少人想拉拢她,她一概不理。只守着药圃,照顾体弱的妹妹静婉,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这样的人,不会像二弟那样觊觎家主之位,也不会像族老那样算计利益。
第三,有情分。
静姝的生母早逝,父亲(苏明渊的三叔)又常年在外,她幼年时曾在长房住过几年,由苏明渊的母亲照顾过一段时日。这份情分,虽不深厚,但总归是有的。
第四,需保全家族。
静婉体弱,有心气虚症,需常年服药调理。那些药,很多都是苏家药堂特供的。如果苏家倒了,静婉怎么办?静姝为了妹妹,也必须帮苏家渡过难关。
第五,观察力强。
苏明渊想起几件旧事。
三年前,药堂进了一批川贝,成色上好,价格却比市价低两成。他当时觉得捡了便宜,静姝却私下提醒他:“这批贝母气味有异,恐非正品。”他请老药师查验,果然掺了劣等货。
去年秋天,账房报上来一笔“修缮祠堂”的支出,白银五百两。静姝路过时瞥了一眼,轻声说:“祠堂上月刚修过瓦,为何又修?”他一查,发现是账房先生做了假账,中饱私囊。
还有这次,在族老会上,静姝一句话点醒众人:“济世堂的根本在‘济世’,不在牟利。”若非她这一句,家主之位怕是已经落到二弟手里。
她看得清,想得透,却从不轻易开口。
这样的人,若是盟友,会是极大的助力。
但——
苏明渊停下脚步。
但如果是敌人呢?
如果她就是那个“黑影”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静姝精通药理,完全有能力在“回春散”里动手脚。她掌管药圃,可以自由出入药堂,接触药材。她性情孤僻,独来独往,行事隐蔽。她需要钱吗?她妹妹静婉的病,需要常年用药,有些药材价值不菲。还有,母亲信里说“黑影在族内,位不甚高,却可自由出入药堂、账房、内宅”——静姝完全符合。
可如果她是“黑影”,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说出“济世”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要提醒他那些账目问题?
除非,她有更大的图谋。
苏明渊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晨光已经彻底驱散雾气,将书房照得一片明亮。那张写满名字的素笺,在阳光下纤毫毕现。墨迹已干,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他看着“苏静姝”三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仆役洒扫的沙沙声,厨房煎药的咕嘟声,远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苏家大宅,又开始了寻常的一天。
而他,必须在这个寻常的日子里,做出一个不寻常的决定。
找静姝。
他最终拿起笔,在“苏静姝”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墨迹洇开,将那三个字圈在中央,像一个封印,也像一个承诺。
选择静姝,是一场赌博。
赌她的淡泊是真的,赌她的情分还在,赌她会为了妹妹、也为了苏家,站在他这一边。
如果赌赢了,他得到一个最可靠的盟友。
如果赌输了……
苏明渊不敢想。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二弟、三弟、族老,都不能信。他需要一个懂药的人,一个不会背叛的人,一个能和他一起,把苏家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
静姝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将那张纸折起,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腾起,吞噬了墨迹,吞噬了名字,吞噬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纸灰飘落,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一堆。
苏明渊看着那堆灰烬,眼神渐渐坚定。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廊下,贴身小厮已经候着了。
“去请静姝小姐。”苏明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就说,我有事与她商议——关于静婉的药方。”
“是。”小厮躬身退下。
苏明渊站在廊下,望着小厮远去的背影,又望向东偏院的方向。
药圃那边,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几间青瓦屋舍的轮廓清晰可见,屋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药田,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静姝就在那里。
他即将走进的,或许是盟友的庭院,或许是敌人的巢穴。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进去。
因为苏家的路,只剩下这一条了。
他转身回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晨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静静飞舞。那堆纸灰还在地上,风从窗缝吹进来,将它们卷起,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犹豫和恐惧,烧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