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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扮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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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不言收回手,看向才踏入房中、大气不敢出的邵文渊,语气凝重:“邵家主,令嫒脉象平稳,无外伤,无中毒之象,但她的确是失了部分魂魄。”
邵文渊忙问:“仙长,小女她……还有救吗?求仙长救救小女!”说着,他竟忍不住想下跪,被凌清寒一把捞起:“邵家主莫要心急,令媛的魂魄未必不能寻回,待我等细细探查一番,定然给你们个交代。”
邵妘嬥房里没什么需额外注意的,几人走出屋,面色冷峻。恰逢李长缨从西院回来,奚不言顺势问她:“有何新发现?”
李长缨肃声道:“我去问了当日邵小姐失踪时与她同行的婢女,婢女说是一群穿着黑袍的骷髅掳走了小姐……”
不等她说完,凌清寒愕然:“骷髅?”
“我猜只是一群戴着骷髅面具的人,”她摇摇头,“并且是修士。”
奚不言蹙眉:“这副做派,倒像是……”与李长缨对上视线,两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阴罗宗。”
凌清寒表示怀疑:“阴罗宗敢把手伸到极乐宫地界来?我承认极乐宫在外面的名声是不太好,但也绝不会沦落至……跟那群有违天道的杂碎混在一块。”
奚不言:“……”
李长缨:“……”
她心道这可不好说,你家宫主都对你的魂魄打起主意了,和阴罗宗那群鬼修驱使魂魄,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奚不言淡淡道:“我看未必,当初你前往天极宗时,身边也被安插了个蛊修。极乐宫既公然与无生谷勾结,岂知不会与阴罗宗勾结?”
凌清寒哑然,讪讪道:“不排除这种可能。那我们该如何抓到他们呢?莫非等待下一次案发?”
谢离直接否决:“行不通。书札上记录案发地涉及至少五个镇,我们无法同时监管五个镇子的情况。”
“据目击婢女所言,那些人作案之时用时极短,如果我们没有预先锁定目标,根本来不及。”李长缨附和道。
摇着折扇,奚不言突然眯起眼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
李长缨好奇:“什么主意?”
奚不言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去,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她先是一怔,待听清后半句,脸上迅速腾起一片薄红,又是尴尬又是无奈,抬眼瞪着他,欲言又止:“要去你去便是,我自然能替你易容。”
他笑吟吟推脱:“我一介医修,不善武力,非但捉不住人,反倒要拖累你们善后。”
凌清寒凑上前来:“什么主意,何不说与我听听?”日光斜斜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浅影,连末梢都清晰分明,衬得眉眼少了分张扬,多了分软润。
瞧瞧奚不言,再瞧瞧他,李长缨眼珠一转,当即改了口,一本正经道:“依我看,凌公子才是上上之选。”
凌清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苦笑道:“我说你们二位别打哑谜了,有好方法就讲出来吧。”
轻咳一声,李长缨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沉默半晌,他脸上青红白交错几番,长长叹了口气,终究妥协道:“好罢,但你得给我弄好点,不然要是被极乐宫的人认出来,宫主头一个灭了我。”
…………
夜已深,长街仅剩疏疏灯火,偶有更鼓自远处传来,敲碎一巷寂静。
子时已过,街上不见什么人影,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经闭了门户,早早歇下,为明日的劳作养精蓄锐。
此时一位少女孤零零走在冷清萧瑟的石板路上,缩着身子,双臂紧紧箍住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裙遮不住她细弱的脚腕。她垂着头,肩膀不住轻颤,泪水顺着脸簌簌滑落,打湿了前襟。夜风吹乱她额前碎发,泪痕狼藉,眉眼间尽是委屈与无助。
路过一家尚未歇业的酒肆时,本在喝酒划拳的酒客听见悲戚的呜咽,又值深更半夜,盎然兴致登时被冷水浇了个透,让人心里不由得发毛。有个酒客一把推开窗户,不耐烦大喊:“谁家死了人呐,大半夜的哭哭哭,真是晦气!”
少女停止啜泣,扒拉开汗湿的鬓发,泛着盈盈水光的眸子滴溜溜转向他,眼尾微微下垂,藏有几分怯生生的温顺。看得那人一愣,顿时懊悔自己方才说话重了,好一个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与他同席的人此刻也探出头,关切道:“小妹妹,更深露重,一个人在街上走不安全,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少女面上越发委屈,带着哭腔道:“我、我被舅舅赶出来了……”
“赶出来了?为何?”
“舅母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如今又克得表弟生病,容不得我在家里待……”
酒客一听,拍着大腿斥道:“岂有此理!你舅舅舅母也忒不是东西!那你如今要去何处?”
少女摇摇头,声音渐弱:“不知,我本想去投奔姨母,可她在隔壁镇上,天黑路远,我不敢走……”
“隔壁镇?”他皱眉,“好几十里地呢,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可不成。”打量她几眼,他忽然道,“要不,你先跟我回去?我家就在前头,你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她圆圆的眸子睁大了一瞬,抿了抿唇,往后小退一步,摆手道:“不……不用了,多谢大哥好意,我就在这街边蹲一晚便是。”
“蹲一晚?这大冷天的,你想冻死不成?”酒客急了,欲起身出门来拉她。
少女猛地大退几步,惶恐道:“不、不必了!真的!”说罢,她转身就跑。
“哎哎哎,你别走啊!”他在后面急得大喊,“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看你一个姑娘家怪可怜的……”
少女灵巧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无人注意之处,几道影子悄悄跟了上去。
李长缨指尖夹着隐身符,贴着墙根慢慢移动,总觉得心里没底:“这方法真的可以么?那些人真的会上当?”
“不必担忧,”奚不言温声安慰,“他们下手的对象皆为凡人,想来不会派精锐出动,应当识破不了。”
谢离轻声道:“来了。”
三人立刻严阵以待。就在少女正蹲着抽泣的小巷巷口,陡然出现几位身披黑袍、头戴面具的黑衣人。
李长缨一眼便认出是阴罗宗的人。不仅因为他们那副鬼气森森的打扮,与当初她在韩陆识海中看到的阴罗宗门人一般无二,更因为几人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灵力的意图,方才闪现至此,无疑是用了缩地成寸。
试问往身上挂死人骨头、戴骷髅面具的修士,除了阴罗宗的鬼修,还能是谁?
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自然引起了少女的警觉。她下意识摸到一块脚边散落的碎石,攥在手心,死死盯住几人,强作镇定却不免颤抖道:“你们是谁?想干嘛?!”
黑衣人并不理睬,为首的那个抬起手勾了勾,身后同伙立刻蜂拥而上,一个负责捂住她口鼻防止呼喊,一个蹲在地上三两下画了个传送阵。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几人消失在原地,连传送阵也被一并抹去,不见痕迹。
见人上钩,李长缨他们赶紧闪至少女消失的地方。奚不言用指尖点了点满是尘土的地面,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石板路缝隙渗入地下,与此同时,本已消失的传送阵重新浮现,泛着幽幽蓝光。
“他们施了反追踪术,”他勾了勾唇角,“不过施法之人修为较低,被我破解了。”
眼见传送阵成,三人毫不犹豫踏入阵中,霎时,一阵白光将他们吞没。
…………
凌清寒被关在一座石牢里,鼻尖萦绕着腐烂的霉味,脚底下沾着未知的滑腻液体,飘来阵阵腥臭。他很想看看脚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双眼被黑布蒙上,眼前漆黑一片。未免打草惊蛇,他不敢贸然放出神识,只得时不时挪一下脚,探探方寸间的地形。
自从被黑衣人扯进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估摸着自己走了很长一段崎岖的路,才进入石牢。凭借修士超出常人的五感,能察觉到身边不止他一人,但无人说话,哪怕发出点动静。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脸上油腻腻的,是出发前李长缨给他易的容,抹了不少面脂胭脂,末了还往他眼下点了颗泪痣,说势必给他打扮成一个美人。为了不被人通过身形看出端倪,奚不言喂了他一颗阴阳调和丹,嘱咐了句“药效两个时辰,尽量在这之前脱身”。
丹药入腹后那股热流仍在腹中翻涌,凌清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查案,就算扮成女子也没关系,就算被人误会极乐宫少宫主有女装癖也没关系……
不!有关系!这个绝对不可以!
他已经预想到倘若被人发现,自己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场景了。
脑中场景越想越恐怖,凌清寒半靠在石牢侧壁,满面沧桑。
另一头,李长缨几人被传送到一处山坳,雾气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尽是朦胧虚影。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生满合抱粗的古木,根须硬生生嵌进岩石缝隙,层层叠叠的阔叶密不透风,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三人甫一落地,便有守在阵前的喽啰大喊“什么人”,提着刀冲上来。奚不言手起扇落解决掉一帮杂碎,无视被拍晕倒地的他们,简洁道:“朝前走。”
越往深处走,山坳越窄,也越显幽黑。李长缨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心跳声仿佛都有了回音。
不知走了多久,两岸山壁逐渐合拢,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山洞,张着森然大口等待生人造访。
洞里没有丝毫动静,了无生气。李长缨放开神识,往里探了一丈的距离——
随即被眼前之景彻底震撼住。
洞内四壁粗糙坚硬,隔出一间间狭小石牢,牢中三五成群关着无数女子,多是稚嫩孩童与豆蔻少女,个个蜷缩一隅,垂首僵坐,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
偌大山洞,成了座死寂无声的囚笼,看得人心头发寒。
李长缨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这里应当是他们关押失踪者的地方。”神识不敢再往里探,她担心里面有看守的修士,三人只得顶着黑灯瞎火摸索着前进。
山洞不小,但由于石牢分布不规律,有些挨得近,有些离得远,几人走得格外艰难,偶尔不慎撞到那些人的胳膊腿,她们也无甚反应。
往里走了数十步,终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李长缨定了定神,轻轻抽出佩剑,一眨不眨盯着发出动静的方向。
“奚兄、烟萝姑娘、谢姑娘,是你们吗?”熟悉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矫揉造作。
她认出是在尽力维持女声的凌清寒,稍微放松警惕,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一小方天地。
感知到光亮,凌清寒猛地扯下蒙眼黑布,抓着石牢栏杆,两眼差点泪汪汪:“你们可算来了!我在这里要被憋坏了!你们再不来,我都打算自己打出去,反正那帮人修为也不高。”
奚不言冷静道:“那帮人可有对你做什么?”
凌清寒摇摇头:“不曾,只给我戴了个蒙眼的,呸,难闻死了,不会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谢离拿起石牢门上挂的铁锁,随手摇了摇,道:“锁是次品,可以用簪子直接撬开。”
“许是他们没料到能有人闯到这里,”凌清寒干脆利落拔下发间素簪,三两下撬开了锁,“早知道小爷我就自己先出来了,这鬼地方又闷又臭。”顿了顿,他随口问:“你们进来时,遇到那群鬼修没?他们把我关在最里面就走了,我还道他们守在外面嘞……”
话音未落,他看向李长缨背后,瞳孔骤张,厉声疾喝:“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