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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质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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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唤作“羽长老”的女子,正是极乐宫五大长老之一。
极乐宫虽顶着修真界第一宗门的名头,但内部权力划分相对简单。宫主为尊,掌门派生杀决断、内外大事。宫主之下设少宫主一名,协理宗门事务,也是下任宫主候选。再下为五大长老,以宫、商、角、徵、羽五音为号,分掌外事、丹药、法器、刑罚、功法五大领域,共议宗门要事。
按理说长老地位在少宫主之下,凌清寒不必如此惧怕她。怪就怪在羽长老是位奇女子,执掌极乐宫功法传授与考核,从无半分私情,不饶半分过错。
不论弟子身份高低贵贱,在她面前皆一视同仁。一句口诀错漏,一个指法偏差,她都会毫不留情打回去,让人明年再来。“修行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本门功法,不养滥竽充数之辈”,是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每每见到她,凌清寒便会回想起那段在学宫过得灰头土脸的日子,光功法这一门课,他便重修了三年!整整三年!这三年间被她批评了多少次“滥竽充数”,他已经数不清了。
忆起往事,凌清寒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偏偏此刻他怕身边三人露馅,不敢多做停留,更不敢出言顶撞,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快速道:“羽长老叫我留步,所为何事?”
羽长老睨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眼珠转向僵立的三人,猛一拂袖,漠然道:“我极乐宫,不是什么庸碌之辈都可以进的地方。”
对面显然来者不善,落在李长缨耳里,反倒松了口气。这位羽长老没有识破他们的身份,至少说明此次易容是过了关的。
凌清寒啧了声,扬声道:“羽长老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三位是我的门客,是我费尽千辛万苦请进来的,人家愿意踏足极乐宫,是我的荣幸。”
“如今却被长老你视作庸碌之辈,当真是让人心寒!”说到后面,他甚至带上几分恨铁不成钢。
经他这么一嚎,内门广场上来往弟子尽数把视线投向此处,几人一时成了全场焦点。
李长缨只想扶额,暗暗祈祷他快别说了。若是在民间也就罢了,她还可以靠些小术法唬一唬,可今日是在极乐宫,他们到底几斤几两,别人能看不出来?更遑论他们眼下表面身份是三位金丹初期的散修……何方金丹初期修士,值得极乐宫用“荣幸”来形容?
凌清寒敢说,她都不敢听。
“哦?”羽长老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不知整日游手好闲蹉跎天资、甚至把自己一身修为给弄没了的少宫主,突然请来三位门客作甚?”
凌清寒挑眉,叹了口气:“我这不是看金字任务在执法堂挂得够久了,想揭下来擦擦灰嘛。可惜我实力不行,够不着,便寻来三位帮手助我一臂之力。羽长老莫非连这种小事也要管?”
羽长老嗤道:“小事?金字任务如何能算小事?你的门客来历不明,我断不能允许他们几个接取任务。”
凌清寒连连摇头,反问她:“羽长老此言差矣。接任务的是我,不是他们。难道极乐宫少宫主,没有接金字任务的资格?”
羽长老直接拆台:“油嘴滑舌。你如今修为尽丧,怎可能完成得了金字任务?还敢说不是为他们三人接的?”
眼见双方争执渐烈,奚不言上前半步,拱手道:“长老息怒。”他神色沉稳有礼,不卑不亢:“我等确是少宫主请来相助之人,但并非来历不明之辈,在下与少宫主是旧识,深知他性情为人,平日再散漫,也绝非拿宗门任务当儿戏之人。”
坦然迎上羽长老的冰冷视线,他声音清和:“少宫主修仙之路虽暂遇波折,却从未真正懈怠。此次愿接金字任务,是真心想为宗门分忧。我等既然应下相助,定然全力以赴,不负少宫主所托。还请长老给少宫主一个机会,也给我等一个证明自身的机会。”
凌清寒适时补上一句:“没错,本少宫主一心为宗门着想,哪知落在羽长老眼里,却是散漫成性吃里扒外之流。难不成是有小人从中挑拨,让长老对我的偏见如此之多?”
羽长老凤眸微眯,扫过神色坦荡的三人,又瞪了眼明摆着“你拿我怎样”的凌清寒,咬紧了牙关。
她素来铁面无私,可对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少宫主又拿身份相逼,周遭弟子皆在围观,她若再拦,反倒显得刻意刁难。
沉默片刻,她强压着怒火开口:“好。我便随你们去一趟执法堂,倒要看看,你们今日究竟要闹什么幺蛾子。”
凌清寒紧绷的身体一松,面上依旧扬着几分漫不经心。一行五人步履沉沉,向执法堂行去。
极乐宫执法堂建在内门西侧百步远的地方,一来方便于众目之下对犯错弟子施以惩戒以儆效尤,二来方便接了任务的弟子直接下山。
统一的红墙绿瓦在此地都显得比别处暗沉几分,透着肃杀森严之气。堂前广场宽阔,平日里往来修士皆是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从不敢高声喧哗。
今日却不同。
少宫主陡然携三位陌生门客,与五大长老之一的羽长老同行而来,一路早已引得无数弟子侧目。此刻见几人当真踏入执法堂范围,四周顿时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如蚊蚋嗡嗡,藏不住震惊。
“那真是少宫主?他竟真的要来接金字任务?”
“旁边那三位是谁啊,看着面生得很……”
“羽长老怎的亲自跟来了,不放心?”
“少宫主修为尽失,还敢碰金字任务,这不是胡闹吗?”
执法堂内外值守的弟子皆垂首而立,眼角余光却不住往这边瞟,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凌清寒目不斜视,背着手信步走向堂中那面高悬的巨大任务栏前,灵光流转,其上悬挂着八种颜色的令牌令牌,越靠下,令牌数量越多,越容易完成。而最顶端那块金光熠熠的令牌,正是唯一一项金字任务。
他缓缓抬手,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指尖轻落在那道金光之上。
围观弟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令牌微微一震,一道极细的金芒没入他掌心。
任务接取成功。
众人等待良久,见凌清寒如没事人一般把令牌随意揣进怀里,忍不住嘀咕:“就……就这样?没啦?”
羽长老一记眼刀飞过去,怒斥:“他又不是完成了任务,你们在这里围观作甚?!嫌自己课业太少了?”
话音方落,弟子们作鸟兽散。
她瞪了眼凌清寒,黑着张脸,丢下一句“但愿你能完成任务,”径直离去。
凌清寒对剩余的几位弟子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好看的。”偌大的执法堂登时只剩六名守卫弟子和他们四人,前者们仍在埋头屏息降低存在感。
拍了拍置于胸前的令牌,他沉声道:“此地议事多有拘束,先回我的洞府如何?”
…………
凌清寒的洞府,占了极乐宫最温润灵秀的一片地界。与偏好简洁大雅的杏林门不同,洞府内外无不洋溢着挥金如土的奢靡气息。
庭院广阔,软风携着清甜异香扑面而来,奇异灵植四季常开,香雾缭绕,曲水环绕,一步一景皆是精心打理。
殿内软榻铺着雪狐绒垫,光滑蓬松,案上珍馐仙酿常备,更有随处可见的坐卧之处,一眼便知是专供他逍遥度日、不问修行的温柔乡。
才走进殿内,谢离一眼便瞧见洁白的雪狐绒垫,大抵是忆起铸剑师,她耷拉着眉眼一个人默默坐到角落。
李长缨怜惜地摸摸桌沿镶嵌的上品灵石,啧啧感叹:“凌公子,你这日子过得未免太舒适了些。”
凌清寒没骨头似的瘫在软榻上。此刻他眼眸半阖,懒洋洋道:“心惊胆战过了这么多年,容我挥霍一把不过分吧?”
李长缨难掩好奇:“宫主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不惜自毁也要摆脱少宫主之位?”
奚不言平淡开口,字字却如惊雷般炸开:“极乐宫宫主欲分裂他的元魂,取一缕魂魄碎片作监视用。”
“什么?!”两道惊诧的声音自屋内一前一后响起。
谢离本游离谈话之外,奈何他说的过于惊世骇俗,不容她不讶异。而李长缨惊讶于……凌清寒竟也魂魄不全?
一时间,投注在凌清寒身上的视线多了几分同情。他赶紧解释:“还没实施!我察觉到宫主的意图,便设计让自己渡劫失败修为尽失,想来她已经视我为弃子了。”
谢离冷静道:“未必。既然她留着你的少宫主之位,说明你尚存可用之处。”
凌清寒:“……”
谢邀,听完让人更绝望了。
“你如何得知宫主要分裂你的魂魄?”李长缨猝然发问,声音刻意放稳,仍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有段时日,宫主忽然频频考问我元魂一道的诸多秘辛,甚至直言问我是否知晓抽魂取魄之法。我越听越是心惊,便趁她闭关,潜入了她的书房,翻出了大叠书信,”凌清寒的嗓音微微发涩,“那是她与一个名叫宿尘的人往来的密函。信中反复提及善魂、恶魂一类说辞,我从前闻所未闻,却能断定,皆与元魂脱不了干系。我那时就猜,宫主的第一个目标会不会是我。思及此,我便暗中开始筹备自毁修为一事。”
又是宿尘。
饶是李长缨素来镇定,此刻也心头狂跳,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惊色。
奚不言无奈道:“凌公子,如此重要的信息,你怎的从未与我提起?”
“这些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清寒不以为意,突然,他猛地一拍扶手,“对了,当时我复制过一封密函,随身放在芥子囊中。可在我渡天劫之后,就怎么也找不见。莫非……是被宫主捡了去,心里生疑,因此才迟迟不肯废我?”
“或许,在这里。”
奚不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熟悉的信笺,右上角加盖“宿尘”二字朱砂小印。
凌清寒脸上空白了一瞬,眼珠呆呆地转向那枚信笺,呼吸微窒。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促道:“它怎么会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