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五章、金城博弈 穷鬼丞相的 ...

  •   "夫人请看,"诸葛亮把宁星舟推向挂在墙上的舆图:"今日的战场地点是城东的河谷平地,也是从天水方向行军而来的最近位置。此战虽然我军歼灭大部分西凉骑兵,然而却没取得战略意义上的突破。若要攻取金城,则必然先拿下黄河关城。"
      古金城郡大致在今天的兰州城位置,兰州在地理书上每个人都知道是典型的一字形城市构造,沿着黄河河谷散开,架起了大桥连接两岸。但汉代肯定没这个技术,要过黄河就必须坐船,尤其是夏季水流湍急,交通不便。所以金城如今只在黄河南岸的地方,北边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村落,再之后就是荒山。孟建担任凉州刺史这些年,在金城北边约莫二三里临黄河的地方修起了一座黄河关城——这关城的位置至关重要,它掌握了前往黄河对岸的码头,也与金城本体互为拱卫掌控着向西前往武威的官道,若是金城遇袭,关城可以派出小股部队出来袭扰。只要黄河关城不失,则后方武威张掖等地的军队理论上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来,而孟建的军队也可以从关城或者渡口出发去袭扰诸葛亮的后方,打乱他的战斗部署。
      "而若要攻取黄河关城,夫人的白毦兵就会被严重限制,发挥不出战斗力。"
      "如今是黄河夏季,江水上涨,岸边多泥泞,土地松软。而白毦兵是重甲骑兵,踩上这样的土地环境,则极有陷入泥地的风险。这就是公威当初修关城的设计,他知道我们要攻取金城,则必然先取关城,然而关城一旦遇袭,金城反过来也可以出兵救援,最后让我们顾此失彼,哪个都拿不下。"
      "所以你有什么好方法。"宁星舟托腮,漫不经心地问。她素知诸葛亮的为人,嘴上说着有多么多么难办,但实际上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果不其然,诸葛亮悠闲地摇了摇羽扇,随即指向地图中金城的南门:"夫人看这,金城的南门,也是我军将要进军的方向。"
      "你不是说要先打北边的关城,怎么又进军方向变成了金城?"
      "夫人可知围点打援之策?孟公威设此等双城互保之局,本就是为了一方有难时另一方快速支援,使敌军不得不分兵应对——所以若我军进攻南门,关城守将必然发兵相救。而如今我军扎营在城东,今日一战后城东河谷平地的控制权尽在我手,北边前来的援军则不得不走城西绕个远路。"
      "所以你打算,在他们撤军回去的路上堵他们。"宁星舟立刻想明白了。白毦兵不能直接冲到北边关城的泥地里边和他们对线,但如果诸葛亮把他们逼出来呢?一旦离开了黄河沿岸的滩涂泥地,那重甲的白毦兵则可以放开手脚,到那时这些出来的骑兵回去可就难了。
      某狐狸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夫人聪慧。"
      诸葛亮心里算的很明白,经过今天的战斗孟建本就不占优势的兵力损失大半,他率军进攻南门,孟建要保金城不失则必然召关城士兵前来相救,那时他只要另派一队骑兵守在他们回程的必经之路上,就算不能歼灭也足够造成够大的伤亡。当然孟建还有一种办法就是,让这些回程路遇阻的士兵通过西门进入金城城中,或者再寻别的机会从金城北门回到北边关城——但那样做的代价就是,关城的兵力会面临不断地减少,而且不断的转移会大量消耗人马的体力,使人疲于奔命。等这种情况逼近某个临界点的时候,诸葛亮再一次集中兵力进攻关城,城头旗帜易主就未曾可知了。
      宁星舟在心中默默为孟建点了个蜡,她看明白了,这就是一种非典形式围点打援,碰见诸葛孔明这样的对手,大概是任何人在世界上最后一件想做的事情。

      "夫人,攻城器械可曾准备就绪?"骄傲的狐狸在沉浸于自己完美的战争艺术之后,又回到了现实中。这一次宁星舟来前线虽然挂职左将军,但干的主要是技术总监。玄机院负责的军队的刀枪剑戟攻城器械制备、白毦兵的甲胄护理,素心医馆负责的伤兵营的卫生检查……这些都是她的活。当然这并不是诸葛亮逼着她,而是完全的出于她在乎自己的心血。
      "一鼓作气,今日一场大胜,军队上上下下士气高涨,所以亮打算两日内就开始攻城。"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出来是在等自家亲亲夫人爆金币(指黑科技)。
      "折叠云梯、登楼塔、架桥车、冲车,都有,少不了你的。若是真的损耗太大,金城城南的山上有树,随军的玄机匠人都训练过,也不是不能现场手搓。"宁星舟忍俊不禁,难怪说他是狐狸呢,算计谁的时候脸上全是奸诈,可想从别人那捞到什么好处的时候,又是一脸无辜的真诚。
      闻言诸葛亮把妻子揽进怀里,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又忽然发出一声细小的笑。
      "笑什么,我可把话讲清楚,战斗你怎么指挥我不管,但我的白毦兵可不许你瞎霍霍乱来,他们可不是一次性高达,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培养成本很高。"
      "那是自然,夫人请放心。"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她的脖颈:"亮只是在想,好久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了。"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要说什么是贯穿诸葛亮一生的,那大概就是穷了。从隆中追随刘备出山起,蜀汉的兵力装备就从来没有一次不是捉襟见肘:新野长坂坡,被曹军追着屁股撵;赤壁,面对曹操的八十万大军,优势在东风;入蜀对战刘彰,要不是张松给了地图益州士族早已叛变,只怕这仗还有的打;好不容易汉中称王风光了几年,结果关羽失荆州,又接着夷陵一场好火烧回了起点。在遇见宁星舟之前的北伐,永远是既缺粮也缺人永远焦虑的在算自己还能撑几天。但这一次,是不同的,穷穷的丞相这一次有钱、有粮、有兵、有供应稳定的后勤线、还有最重要的,有他的夫人,有她脑子里那些数不清的鬼主意,有她亲手造出来的板甲、器械、医馆和报纸,有一整个从无到有的体系。
      “所以现在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宁星舟反手抱住他,笑着叹气。
      他嗯了一声,没否认。穷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发现手里全是好牌,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太适应。像是个一直拿着全是3的牌的人,有朝一日手边突然多了大小王带4个2,反而要犹豫一下才敢出牌。
      她靠在他怀里,透过帐帘缝隙望见远处的金城城墙。那座城池横亘在暮色中,沉默而坚固,像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

      两日后,一个凉州夏季如常的晴天,金城的南门外又扬起大队人马移动时那种特有的、遮天蔽日的尘沙,城头上的守军往下看去,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高耸的、被围在中间的攻城云梯、投石车等大型设备。城内警戒的号角伴随这城外进军的鼓声,任谁都知道,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就要开始了。
      孟建第一时间站在了城头,文绉绉的郡守此刻也穿上了护身的软甲,眼神里满是凝重以及一丝丝的无可奈何。在知道诸葛亮从南门开始进攻的第一时间他就明白了昔日好友看透了他这双城互保之计的破局之招——其实这在孟建原本的设计里根本不算问题,毕竟他的建设基础是在他有八千西凉铁骑的数据上,就算在先头的战斗力损失掉个一两千,也足足还有六千多。这六千多铁骑是一股相当庞大的机动力量,何况论起马上功夫来说又有谁比的这些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人们能做到那般运转如风。只要不至于十倍于己把城池围上,就足够有可以袭扰的空间。
      只是那时候的孟建,不会想到本应不善骑战的蜀军,如今却有了超出认知之外的白甲骑兵。他们让西凉引以为傲的铁骑就像海浪碰上岩石被拍得粉碎,让他们所过之处无人敢和他们对抗。原本的双城互保,如今竟被做成了围点打援。
      孟建望着南门外那一片缓缓压来的汉军,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诸葛亮攻南门就是要逼他向关城求援。
      南门距离黄河关城最远。若北边关城出兵驰援,不能从东侧直插——东门外的河谷平原因为两日前的那场惨败已经完全处在蜀汉的控制下,汉军大营如铁钉一般钉在那里,营栅、拒马、壕沟、弩台层层铺开。骑兵若敢从那边穿过去,便等于是从诸葛亮眼皮底下过。唯一较稳妥的路线是从北关出贴着主城西北一带绕出,再由西侧转向南门。
      可这样一来,路就长了。而路一长,这路上的是非,必定不会少。孟建想到这里,手指慢慢按住了城墙上的夯土。只要他下令点燃城内烽火,赤烟一起,镇守黄河关城的胡遵便会领兵出援。这是他们早已约定好的信号:金城主城若危,北关不得坐视;北关若危,主城亦须开门相救。
      但他不能轻易下令,否则就中了诸葛亮的圈套。
      城外鼓声越来越近。先动的是一排排举着大盾的汉军步卒。那些厚重的木板外覆着湿牛皮,被阳光一晒泛着沉沉的暗光。盾兵之后是推着橹车的军士,车身高大,前头也覆了湿皮,下面的木轮碾过干硬的黄土,发出沉闷又迟缓的声响。再后面,投石车的长臂在尘沙之中一架架竖起,像某种从地里长出来的枯骨。云梯被夹在人群之中,远远看去,仿佛一片缓慢移动的木林。
      城头上魏军弓弩手已经各就各位。徐质拖着伤腿走到孟建身后,他的脸色仍旧不好,伤口换过药,却还隐隐渗着血。可他仍旧披甲上城,手中按着刀,目光死死盯着城外汉军。
      “大人。”徐质低声道,“蜀贼已进弩程。”
      孟建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胡遵那边可有动静?”
      “未见。”徐质道,“胡遵守北关,按令未动。只要南门烽火不起,他不会擅自出兵。"
      孟建点了点头:"那就好,关城中的骑兵是我军还剩下的不多的完整建制的部分,切莫不可轻举妄动。"
      徐质抿紧了唇,他没看懂孟建的迟疑,但他信自己跟随了多年的刺史。
      孟建知道,南门被攻,北关出援,这本是双城互保的根本。可如今诸葛亮正是要借这根本来拆这根本。
      这是阳谋。他知道老友想要什么,却不能轻易不给。
      因为南门守军在看着,城中士族在看着,那些被征发来运石、烧水、搬箭的民夫也在看着。若汉军当前,金城主城却不敢向北关求援,双城互保便成了笑话;可若南门一受压便点烽,北关骑兵迟早会被诸葛亮围点打援一口一口消耗空。
      “传令。”他终于开口,“弩手按三段放箭,投石未近,不许乱射。滚木、礌石先留。火油不许动,今日风向不稳,先用灰罐和沙石。”
      身边亲兵立刻应声,沿着城墙奔走传令。
      汉军的鼓点忽然一变,第一排盾兵停了下来,后方弩手从盾阵缝隙间抬起弩机。几乎就在下一瞬,密集的弩矢从城外扑向城头。密集的箭雨仿佛大片飞蝗撞进了风里,带来死亡的啸声。
      城头魏军早有准备,前排士卒齐齐举盾。弩矢钉在盾面上,发出一连串闷响。也有人来不及躲避,被一箭射中肩窝,惨叫着向后倒去。医卒拖着伤者退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魏军没有立刻还射,直到汉军盾车继续向前压,进入更近的距离,城头校尉才高喝一声:“放!”
      城墙上弩机齐鸣,魏军的弩矢从高处落下,在地球重力的帮助下劲道更沉。汉军盾阵前方顿时有人倒下,但后面的士卒没有乱,立刻踩着同袍身旁的空处继续向前。那些巨大的橹车缓缓推进,车身挡住了大半箭雨,只有偶尔一支箭从缝隙钻入,传出里面哪个倒霉蛋的闷哼。
      孟建看得眉头微皱,他看得出汉军这次攻城很稳,没有往常那种因为被粮草限制所以只求速战速决的恨不得第一波就把云梯架到墙上的急切——诸葛亮在试探南门守备,也在消磨城头守军的气力。
      更重要的是,城外没有白毦兵。那些银白甲骑没有出现在南门战场上。孟建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沉,因为这更加印证了他对诸葛亮招数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诸葛亮把他们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一定在大营待命。一旦北关烽火回应,胡遵领骑兵出城驰援,那些银甲怪兵便会从营中出动,奔向金城西北角,卡住北关骑兵的必经之路。
      徐质显然也注意到了:“白甲兵不在。”
      “嗯。”孟建道:“他们在等我们的援军。”

      城外的第一块石弹已经被装上投石车。随着一声沉重的绞索声,长臂猛地扬起。巨石划过半空,不偏不倚砸在南门左侧的女墙上。夯土和砖石顿时崩开一片,碎屑劈头盖脸打在守军身上。两名弩手被震得站立不稳,从城垛后摔倒,旁边的人赶忙把他们拖开。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弹接连飞来。
      投石车砸不塌金城厚重的城墙,金城这五年间屡次加固,每个城门处的夯土墙都厚得惊人,外层又用砖石包砌,几块石头要砸开墙体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投石车的意义从来不是要把城墙轰塌,这是炸弹才能做到的事情。石弹的每一次落下都会让守军下意识伏低身体,让弩手射击间断,让原本整齐的防线出现短促的空隙。女墙被砸缺之后,躲在后头的人便少了一层遮蔽,飞溅的碎石甚至比箭矢更难防,砸在人脸上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南门上呼喊声逐渐杂乱起来。
      “补上!弩手补上!”
      “盾!举盾!”
      “把伤兵拖下去!”
      “云梯来了!”
      汉军云梯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压了上来,是那种折叠式很坚固的,一看就知道出自最灵巧的匠人之手,外层甚至包裹着铁皮,云梯前方的士卒扛着湿皮大盾,防止被火箭点燃。城头魏军反应很快,立刻将箭雨集中在云梯周围,有人被射倒,后面的人便推着木质的轮子继续往前。
      孟建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紧,知道很快城墙上的白刃战不可避免,但却仍然没有下令点烽。还不到时候。
      汉军看似声势浩大,但到现在为止,攻势仍在试探和压迫之间。诸葛亮没有把所有器械一股脑推上来所有人全力猛攻,他要的是让金城南门持续吃痛,让孟建不断面对那个问题:
      点不点烽?
      救不救南门?
      撞门车比云梯先到了金城下,两片厚重的镶铁木门开始不断地被撼动着,发出巨大的声音,几乎要震碎人们的耳膜。
      孟建临危不乱,命人将城内预备队调上一段城墙,又让另一队军士把灰罐搬到垛口后。
      几分钟后,第一架云梯终于撞上城墙。木梯顶端搭住城垛的一瞬,城头魏军立刻用长杆去推。汉军梯下士卒死死压住梯脚,梯上的人则顶着盾牌往上攀。箭矢从他们头顶、肩侧、盾缝中穿过,不断有人惨叫着摔落。
      一罐石灰从城头砸下,陶罐碎裂的那一刻白灰混着细沙炸成一团。下面的汉军士卒顿时捂住眼睛惨叫,队列出现一阵混乱。魏军趁机推杆齐上,将那架云梯硬生生推偏。梯上两名汉兵失去平衡,从半空跌下,砸在下方同袍身上。城头响起一阵短促欢呼,但还没几个人来得及笑,第二架、第三架云梯已经靠上来。投石车继续砸击城头,每一处缺口刚刚被守军补上,另一处便又传来石头撞在城墙上碎裂的声音。整个南门像一张被不断拉扯的网,没破但已经被扯得越来越紧。
      一个浑身都是碎石烟尘的传令兵突然跑来:“大人不好了!南门右段吃紧!”
      孟建急忙赶过去,只见南门右侧一段女墙被石弹砸缺,汉军两架云梯同时搭了上去。那里守军原本不多,此刻虽然已有预备队赶过去,却被城外弩箭压得抬不起头。
      最先头的汉军士卒已经攀到了离城垛不过数尺的位置。魏军校尉提刀上前,一刀斩下,汉卒举盾去挡,刀砍在盾上溅出木屑。旁边又有汉卒从另一架云梯探出长矛,直刺校尉小腹。校尉躲闪不及,被矛尖划开甲裙,血立刻涌出。他怒吼一声,抱住那杆矛往下一压,身边两名魏兵趁机砸下石块,将梯上的人连同盾牌一起砸落。
      魏军校尉负伤,知道自己留在这就是等死,赶紧后退几步让别的人顶上,与此同时下一名汉卒又爬了上来,双方白刃战更加进入白热化。
      “让城中民兵上城。”孟建道:“再调五百人守右段。”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
      孟建知道自己还能守。南门没有到危急的时候。汉军第一日攻城,再如何凶猛也不可能这么快撕开金城,否则他这五年岂不是成了笑话。

      城外汉军后阵中,诸葛亮立在高处,羽扇并未摇动,只静静看着南门方向,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的老友一定就在那里,指挥着麾下的士兵一个一个砍翻冲上城头的汉军。宁星舟站在他旁边,这一次干脆身上没有披重甲,只穿了一件轻便的护身甲,外罩深色披风。她离前线很远,远到城上的箭射不到,远到石弹也不可能砸到这里,她表面上说是因为自己怕死,为了确保安全不被哪个什么飞来流箭带走,但或许更多的,是她依然不愿意直面那些这般古老而原始的战斗中的血腥——即使她见过攻城,不止一次。
      “他没点烽。”宁星舟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道。
      诸葛亮淡然:“公威看得出。”
      宁星舟努努嘴:“你这招也没藏着掖着。南门离北关最远,东边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只要点烽,北关骑兵出来救,回去的时候必经西北角。白毦兵在那里等着,他们就要么撞铁墙,要么退进主城。”
      诸葛亮看了她一眼,眼中带了些笑意:“既看得这么明白,为何还不爽?”
      “因为攻城器械很贵,是玄机院的同事们一个个手搓出来的,”宁星舟面无表情地说,“被你拿出来钓鱼,我心疼。”
      诸葛亮笑意更深,却仍望着战场:“钓鱼总要有饵。”
      笑过之后,他又召来姜维:“伯约,北关方向如何?”
      姜维此时正在前方指挥攻城,脸上全是沙尘和灰烬:“胡遵并没出城,但斥候已布在西北路口。白毦兵在大营后列待命,只要他们一出兵,半刻之内便可动。”
      “今天大概是不会动的,不过告诉他们,一旦有任何动静,即动身。”诸葛亮道,“只取西北硬地,截其归路。北关骑兵若退入主城,不必强攻;若强冲回北关,弩阵先射马。”
      “末将领命。”
      宁星舟听到“射马”,表情轻轻变了一下。她看过白毦兵战马的腿伤,也看过无数战马倒地后被压断腿时的惨状。战场上的马不会因为自己无辜就少受一点罪,它们只是被人们出于自己的欲望而套上缰绳,推到地狱般的战场——即使在后世和平的年代依然有赛马比赛,年年都有摔断腿的,而因为马特殊的构造,等待它们的只有安乐死。
      南门方向,喊杀声突然高了起来。一队汉军终于借着两架云梯同时压上的机会攀上城垛。最前头的士卒一手举盾,一手攀住垛口,半个身子已经探上城头。魏军长矛从侧面刺来,他用盾硬挡,整个人被撞得几乎摔下去,却仍死死咬牙撑住。
      下一刻,一盆热水从城头泼下。那汉卒发出凄厉惨叫,手一松,整个人倒翻下去。后面攀梯的人被他砸中,两三人一起滚落,梯下顿时乱成一团。城头魏军趁机合力推梯,云梯吱呀一声斜向旁边,最终带着上面的汉卒轰然倒下,欢呼声再次从南门城头爆发出来。
      “守住了!”
      “蜀贼上不来!”
      “推下去了!”
      可这欢呼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另一侧,投石车砸碎了一段女墙,一名魏军弩手被石弹正面砸中,连人带弩撞进身后的士卒堆里。血肉和木屑溅开,旁边几个年轻士卒当场吓白了脸。
      孟建立刻喝道:“补上!退者斩!”
      周围亲兵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发怔的士卒推回垛口。这位平日书生打扮的刺史,在城墙上竟也有几分真正属于沙场的狠意。

      日头一点点升高,金城南门外的尘沙几乎把半片天空染黄。汉军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没有把全部人马压上。每当魏军以为他们要强攻时,鼓声便会稍缓;每当魏军刚刚松一口气,弩车和投石车便又重新响起。
      这比真正的猛攻更折磨人,猛攻至少能让人一口气拼死。可这样的打法,像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按在人的喉咙上,不让你立刻窒息,却也不许你喘匀。
      孟建明白,诸葛亮在耗他——耗南门守军的体力,耗城中预备队的调度,也耗他这个刺史的决心。
      午后,汉军又一次将云梯推近。这一次南门左段的守军明显慢了半拍。连续半日的弩矢、石弹、灰罐、推梯,早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有人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盾,有人耳朵被石弹震得嗡嗡作响,还有人握着刀时手指都在发抖。汉军显然看准了这一点,三架云梯同时压向左段。
      徐质几乎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想亲自过去督战,却被孟建按住了手臂:“不急,你伤未好。”
      “大人!”
      “你现在去,能多杀几个人?”孟建目光不移,“南门若今日就要靠受伤的大将亲自上阵,那金城也不必守了。”
      徐质喉头一滞。孟建转头对亲兵道:“将我的旗移过去。”
      “移过去。让全城百姓看着,知道我还没认输呢。”
      徐质低声道:“大人,若再这样打到黄昏,南门今日虽能守住,往后也会伤得很重。”
      “嗯。”
      “是否……”
      孟建打断了他,知道他想问刺史决定什么时候开始求援:南门确实吃紧了。可还没有到非救不可的时候。
      诸葛亮也知道还没到,所以汉军每一次攻势都像要把南门压垮,却又始终没有把最后一口气全部压上。他在逼孟建忍不住了开这个口子。
      “告诉胡遵,北关只做戒备,不许出兵。南门今日由主城自己守。”
      又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城外斥候快步奔到诸葛亮身前:“丞相,北关依然未动。”
      诸葛亮没有意外,只轻轻点头:"收兵,差不多了,不可急于一时。
      很快姜维接到命令的时候大惑不解,急忙策马返回来报告:“丞相,南门已有松动之象。”
      “不要去追逐兔子,伯约。松动,不是破绽。”诸葛亮淡淡道,“本来今日的目标就不是要把这城早日攻破,我们要看的,已经看到了。”
      他要看的不是金城南门能不能一日攻下,而是孟建在什么情况下仍能忍住不动北关。
      孟建忍住了,这说明他看透了诱兵之计,也说明他宁愿让南门多流血,也不肯轻易把北关骑兵吐出来,乖乖按照诸葛亮的剧本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五章、金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