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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修炼爱情 那些关于海 ...

  •   本章灵感来源:林俊杰《修炼爱情》
      夜色渐深,终于把孩子们哄睡了。宁星舟和诸葛亮回到房间里,刚一进去她就直接把自己摔到了铺着凉席的床榻上——玩好,吃好,接着躺成咸鱼,巴适得很。然而他却站到她面前挂着一张乖巧的笑脸伸出了手:“夫人,手机。”
      诸葛亮当然不是什么网瘾少年,他每次和宁星舟要手机的目的都几乎只有一个——手电筒。在这个电力还不存在的年代蜡烛的亮度如
      何能和手机电筒相比,晚上看起公文来再也不必折磨眼睛,还省下一笔油钱。所以自从他学会了怎么使用手机之后,最爱的就是输入密码、解锁、下拉状态栏、打开手电筒。
      虽然他出来陪家人度假了,但正如昨天苏啸护着的那一车里还有公文,他当然还会在这青城山别院中继续处理政务。
      “你总让我想起我在马尔代夫海滩上看到的那种人。”宁星舟却翻个身托腮看他:“住着世界上最贵的全包水屋,然后抱着电脑面对着果冻海和洁白沙滩处理工作,电话会议一个接着一个,这假度跟没度一样。”
      “政务繁忙,让夫人见笑了。然厚积方能薄发,若明年能像夫人所说那般出兵西凉,打通河西走廊,则平日练兵不可懈怠。何况,亮已比在成都时清闲许多。”
      宁星舟夸张地阴阳怪气:“yesyes,从007到996,谁说这不可以是一种进步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看上你的。”她耸耸肩,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把耳机翻了出来给自己带好,又躺成咸鱼饼:“记得帮我点一下歌单,就是睡前音乐那个,定时半小时。”

      她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她沉入她的音乐,他埋首他的公文,如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在同一个空间里平行运转。
      “莫不是夫人嫌弃亮无趣。”但这一次,诸葛亮接过了手机,却没有立刻转身,也不急着公文了,俯下身来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处理政务时的犀利或深思,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探究,誓要一个答案。
      哟,还追问上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武侯大人也需要情感认同了,但宁星舟举起手戳戳他鼻子理直气壮:“你是工作狂,控制欲又强,心里装着天下,能分给私情的空间少得可怜。在我们那个时代,你这种类型,叫做‘卷王’,是婚恋市场上很多人会敬而远之的类型。”
      “婚姻需要感情,需要爱,但显然的,你爱汉室江山和刘备遗愿胜过爱任何人,哪个女生愿意跟一个脑子里只有工作的人结婚啊,生活不是这样的。”
      武侯沉默了片刻,羽扇无意识地轻摇,山间夜色下的蝉鸣格外清晰:“所以夫人以为,亮不识爱,不懂情?”
      “我没说过‘不懂’,”宁星舟纠正,语气依旧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你的日常行为模式,指向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整个中国历史长河能人辈出,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但真正能被后世加上道德滤镜、尊为‘圣人’的,屈指可数。秦皇汉武纵然功业彪炳,可是后人评价他们也多集中于其雄才大略,论起历史功过也毫不留情,鲜少有人会把他们当作道德典范去倾慕。可你,诸葛孔明,你的北伐到最后也没有成功,而千百年几乎无人诋毁呢?为什么呢?”
      “因为圣人怀才怀德怀仁怀天下,但不怀情怀私怀人怀己身。”
      “有因才有果,诸葛孔明。所以说你不太擅长、或者无暇顾及寻常意义上的男女情爱,也完全符合逻辑。”
      听到这个答案,空气安静下来,月光和烛光交织里,诸葛亮的神情显得有些……无奈。
      被将了一军。还是被自家夫人搬出了整个上下五千年为证,堵得有些哑口。
      然而,卧龙毕竟是卧龙,舌战群儒战绩可查的那种。
      他忽然也笑了,不是那种安抚人心的笑,而是带着点锐利,一点挑衅,一点……孩子气的执拗:“那……夫人。所以你觉得,你懂爱吗?”
      “或者,换个问题,与亮成婚三年,宁宁也一岁多了。虽然最初成婚是因为互利,可宁宁,却实打实是我们的孩子,她的出生并非形势所迫,而是你我情意相通,用你们那个时代的话讲,爱情的结晶——那夫人,你爱我吗?”

      “啊?”
      宁星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一天会从诸葛亮嘴里问出来——不,其实更重要的是,她从没想过自己到底爱不爱诸葛亮这件事。
      230年她与他在长江之畔和好答应成婚是因为她虽然因为被算计这件事生气,但气消了之后她冷静审视自己的处境却也不能否认与他成婚在这个三国乱世是个性价比极高的、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231年夏天她选择和他一夜风情,是出于漫长分离中除他之外无人能懂时空穿越的孤独而那天的夕阳和蝉鸣又恰巧很美气氛到了,而上床这件事本身——以一个美籍华裔的价值观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至于诸葛宁的诞生,纯属意外,她本不想要孩子的,只是因为没有避孕技术的年代意外怀上了又没打胎技术不得不生。等生下女儿后,看着那柔软的小生命一天天成长,随着时间亲情自然萌发,她爱宁宁,但这与“爱情的结晶”似乎不能完全划等号。结晶的前提是爱情,可你不能永远只用结果去反推原因。
      宁星舟可从不认为她与诸葛亮结婚,是因为爱情。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相爱,她为什么要去思考就这件事?这重要吗?反正生活都已经这样子了。
      ——爱情?爱?
      什么是爱?
      是像她远在21世纪的父母那样吗?他们在跨国会议和洲际航班中度过大半人生,圣诞假期的短暂相聚,连春节都常因“重要项目”而缺席。他们彼此尊重,支持家族事业,但这叫爱吗?她感受不到那种影视剧里渲染的炽热与依恋。
      还是像她高中时的同学闺蜜?会因为男友一条未及时回复的信息心神不宁,会为约会穿搭纠结半天,分手时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世界崩塌。那时伊莎贝拉只是冷静地递上纸巾,心里想着STEM考试。她理解不了那种情绪的剧烈起伏。
      还是像那些被传颂千古的故事,或是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样电光石火的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决绝,生死相随的壮烈、那种仿佛命运牵引、灵魂共鸣的极致体验……这些对她而言,更像是另一种维度的、可以感动难以理解的人类行为艺术。
      她愿意和他结婚,愿意和他有孩子,愿意和他经营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国家;
      她关心他的健康,会因为他过度劳累而生气,会强迫他去休息、去锻炼,会害怕历史上秋风五丈原的结局;
      她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渐渐习惯于他的陪伴和那份独特的、带着墨香与草药气息的安稳。
      但这意味着“爱”吗?
      ——这也可以是因为“不反感”、因为“相处融洽”、因为“他是孩子父亲”、因为“诸葛孔明人品总归不会坏”。
      “我不知道。”良久,宁星舟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诚实:“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爱。”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在我的世界里,爱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会心跳加速,会朝思暮想,会患得患失。”宁星舟慢慢地说着,像是在解析一段陌生的代码:“但对你,我没有这些。我和你结婚不是因为我爱你,我不会因为你而睡不着觉除非你工作的动静吵醒我,不会因为见不到你而焦躁不安,不会因为你和其他女性说话而生气吃醋——正如我百分百确定反过来你也不会。”
      “至于你问我的,爱不爱这个问题,即使到了现在,我也只能说……嗯……我觉得你挺好的。和你一起生活,虽然最开始觉得你就是个混蛋搞包办婚姻,但理性上来说这对我利大于弊,甚至有时候还挺有意思。你是个可靠、聪明、有责任感的伴侣和父亲,你能接受我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背景。至于‘爱’……那种传说中的、让人目眩神迷的情感,我……感觉不到。”

      山风从窗隙吹进来,带着夏夜草木的香气。诸葛亮依然沉默着,只是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映着烛火,倒是能看出些许无奈夹在其中——这算什么,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吗?
      他叹了一口气,在她额上忽的落下一吻。
      他不能怪她的回答,虽然他后来做了很多弥补,弥补那一次他算计她的错:他努力学着如何去爱一个具体的人而非一段宏大的政治蓝图、他学着如何成为一个好的丈夫陪她度过乱世风雨、他学着成为一个好的父亲弥补诸葛瞻的童年又亲手养育诸葛宁。
      但这段婚姻的起始点,不是爱情。
      那不是弥补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即使武侯也无法抹去曾经的痕迹。而一段婚姻最初都夹杂着算计与权谋,他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完全献上自己的心?
      所以他需要告诉她,那不是她不懂爱。事实上,于他而言,他已经得到了,远非他该从她那得到的爱。
      于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也上了榻,躺在她身边,捉起一缕她的发于鼻尖细嗅:“夫人可曾想过,爱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你恐亮熬夜伤身,日日叮咛饮食作息,是为爱;你见亮忧劳,强拉亮休假远游,是为爱;你知亮志向,倾尽后世学识助亮兴复汉室,是为爱;你为亮安危,恐惧那五丈原之谶,暗中焦虑,强作镇定……于亮而言,这皆是爱。”
      宁星舟下意识想要反驳:“那是出于责任!是伙伴之间的关心!瑶光也可以做到……”
      “但瑶光可不会,生气起来就要杀了亮。”他摘下头上的玉冠,任由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摸了摸脖子上那道依稀能看出来的浅浅的疤痕:“爱之深方能恨之切。若非在意至极,何来那般激烈的情绪?”
      “只是你用理性去框架一切,将那些细碎的担忧、下意识的关怀、共享目标的喜悦、乃至此刻愿意对亮坦诚‘不知’的信任……都归类于‘理性选择’或‘互利行为’。你将它们从‘爱’的范畴里剔除了,因为你觉得‘爱’必须是更炽烈、更非理性、更符合电影电视剧模样的、不顾一切的东西。”
      “可人生不是电影,不是戏剧,不需要激烈的冲突和起伏来证明爱。”
      “所以夫人说自己不懂爱,非因心冷,恰是因你太真、把爱看的太重。你不愿模糊任何情感的边界,非要将其分析得清清楚楚。所以你将‘爱’神化了,设定了一个过于戏剧化的标准,然后发现自己做不到,便断定自己没有、也断定对方没有。”
      “星舟,记住,不绝对的爱,并不意味着绝对的不爱。”

      宁星舟鲤鱼打挺一般坐起身来想要争辩,看着他那带着笑意却又狡猾至极的眉眼却又好像发现找不到可以反击的点——他最后的那句结论,或许太有哲学意味了点。而不偏不倚她却是个不管康德也好叔本华也罢平等的看不进去的俗人。
      然后她意识到,诸葛孔明就是这样恶劣,他平日里大多让着别人,可看似胜利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其实只是在这个老狐狸的圈套里蹦跶。
      但是,一股奇异的感觉却止不住的涌上心头,诸葛亮……竟然也有一天会思考什么是爱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翻身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不得不说披散头发之后那张平日里板正的帅脸此时别有一番风情,只是那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露出来的大局在握感让她不得不忍住给他来上一拳的冲动。
      她立刻学会了跟他一样的招数,不自证,而是把问题扔还给那个信誓旦旦的人:“讲道理起来头头是道,对你来说,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爱我吗?”
      “如果爱,又体现在哪?”
      “总不要告诉我——你爱我所以当时算计我不得不嫁给你、出来度假还忙着工作、顺便让我用现代的智慧给你打工?”

      “亮之心,所以夫人真的不知吗?”他伸出手,带着常年握笔持扇的薄茧,指尖微凉,握住了她的撑在他身体两边的手。
      “你说我不会因为你而睡不着觉,不会因为见不到你而焦躁不安,不会因为你和其他男人说话而生气吃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你而更多的睡觉——因为我知道你关心我的身体,所以我要让自己好好活着、努力活着,陪你岁岁年年。”
      “我不会因为见不到你而焦躁不安,因为我知道你是强大到无需我为你担心的人,你可以处理好一切,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忙,你也会很快让我知道。”
      “至于我不会因为你和别的男人说话生气……”他失笑,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孩子的过分:“这就更毫无道理,朝中军中都是男子,若不让你和别人说话,莫不是你得当哑巴?若是为了所谓的爱的占有欲而限制对方发挥才能空间,这才是真的不爱。”
      “对于当年的那件事,我依然感到抱歉。”他不给她多话的机会,搂着她的腰一个轻巧的翻身反客为主,吻落在她鼻尖:“但我也有一定要告诉你的。”
      “那些在我心里的,关于你的故事。”

      “你给我讲过世界地理。巴厘岛起源于印度洋和欧亚板块之间俯冲带上的火山岛,马尔代夫来自于印度洋海底山脊的珊瑚礁,而圣托里尼则是火山爆发地层塌陷的产物。”
      “他们形成的条件各不相同,但没有人在度假的时候会思考这些,能看到美丽的海景,这才是最重要的。”
      “爱也一样。重要的不是如何形成,而是当你站在海边时,它带给你的震撼、宁静或者喜悦……甚至也可以是,单纯的觉得挺好。”
      “而每一次看见你,”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知道,我已经见到了,大海本身。”
      诸葛孔明的目光里有痛楚、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飞鸟入海般的释然与自由。
      从琅琊,到南阳,到赤壁,到成都,到汉中,到祁山。他这一生从未见过海,虽然他从宁星舟的手机照片里看过了世界各个角落顶尖的海,可照片无法传递海边连绵的波涛、无法传递脚踩在沙滩的炽热、无法传递扑在脸上有些湿咸的海风。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是看见了。
      所以,他在告诉她——爱从不等同于婚姻,而是从另外一个人真实的情感中获得的正向的能量。无论她是否认为她爱他,无论那些日常被她归结于什么,那些他从她身上得到的,早已化□□的力量留在了他的身边。

      作为现代人,其实你很难想象与诸葛孔明相爱,毕竟他在历史中的形象几乎是那么清风不染尘,人间的情长只会给无暇的白璧添上破坏氛围的墨点。而当你仔细翻阅过他的少年经历时,你也不能指望一个从小就没了爹妈、跟着叔父辗转流离又见过最残酷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的孩子对爱情和家庭还能有什么期待。也许在目睹了一个又一个至亲之人离去后他的心就已经空了,随后就被要带弟弟活下去、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责任填满。所以他能做到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汉室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因为这样的责任或者说执念支撑他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而代价就是他也一生只能为责任而活,而不是为了情绪,而不是为了爱。所以当他第一次把这种生存模式转移到爱上,他翻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车。
      而宁星舟则是另外一个极端。她生来什么都不缺:要家世有家世,要智商有智商,要学历有学历,要美貌有美貌。她的世界是纽约旧金山苏黎世东京巴黎,所以你同样不能要求一个见过全世界、体验过最丰富物质与精神生活的人,对“爱情”这一项投入过多执念——那不过是万千体验中的一种——因为只要她想,她男友可以月抛。
      可是,为什么诸葛孔明却还是比宁星舟更深的知道什么是爱、也更确定自己的爱?
      不偏不倚,恰恰是塑造了他的、不敢期待爱的失去。
      不断的失去让他变化,让他不再从他人身上汲取力量,因为每个人在他眼中都有失去的风险——这无关个人能力的强大,就像他从南阳无名之辈走到一国丞相,却仍然只能看着关羽、张飞、先帝在短短四年之内走远;就像刘禅愿意让他独揽大权成为蜀汉真正的君主,他却反而更看的清没了荆州后蜀汉的死局这一生只求无愧。
      但失去也帮助他保留了什么,比如内心的那一点希望,纵然失去过一切背负了太多,可是人总要活下去,整个蜀汉都还要靠着他活下去。就像曹操的望梅止渴,带着希望活总比真正成为一个行尸走肉要来的好的多。
      ——所以他不再轻易期待,可一旦确认了某样东西、某个人真的能让他感到认可、踏实与温暖,他辨认和确认它的速度,远比从未真正匮乏过的宁星舟要快得多、也坚定得多,甚至可以说至死方休。
      那么,幸运的,当他终于遇到一片能映照出天空、能容纳所有疲惫、能让他漂浮其中滋润嘴唇暂时忘却世间烽火的水域时……即使那不是真正的海,只是一片偶然路过且发现的、青城山中的山泉。
      他也会觉得,这就是他的海。

      “所以,宁星舟,亮要告诉你,亮很爱你。”
      “爱你的学识,爱你的奇思妙想,爱你灵魂里一望无际的海。”
      “至于爱你的表现,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亮没办法承诺太多,但亮保证,在亮所有的能力范围里,会给你,那片渡天越海的自由。”

      ……
      宁星舟知道自己又输了,在他那番环环相扣、情理交融的“陈词”面前,她只能沉默着惊叹这个男人竟然能在短短几秒钟之内想出来怎么用她说过的话还击她自己,还顺带了一个纵然铁石心肠如自己都觉得无比深情的表白。但明明她知道这是情理之中——她永远无法在打嘴仗上赢诸葛孔明,除非他本来就想让她赢。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会让她赢。
      只是更让她因为震惊而无言的则是,原本只是一场随口说出的没心没肺的对话,却导致了这样第一次地、长久地听一个活生生的诸葛亮,在她面前讨论爱这种明显和他人设不搭的话题。

      ——他在认真的、讨论爱情。
      ——他在认真的、说爱她。

      认识六年,成婚四年,可她和他大多数的相处方式更多的只是像她的父母那般事业合伙人模式,她负责搞各种新点子创意点科技树,他负责提供她现实根基扫清朝堂障碍。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情意绵绵,甚至生下诸葛宁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上过床只是就像从前一般,单纯躺在一起睡觉——因为宁星舟不想意外怀孕再发生一次,在这个没有避孕手段的年代。
      这种夫妻相处模式是她最熟悉、也最舒适的状态。因为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从父母那里见证的“爱”就是并肩作战的信任,是目标一致的合力,是独立空间下的相互尊重——尤其当对象是诸葛孔明时,这种“合伙人”认知几乎成了铁律。他是智慧与道德的巅峰象征,是历史长河中被无数人仰望的星辰。你可以和他讨论天下大势、兵法谋略、民生经济,甚至讨论他永远见不到的北大西洋暖流……
      ——但讨论“爱情”?讨论那种私密的、柔软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甚至些许笨拙的情感?
      太奇怪了。
      就像不会有人去和耶路撒冷的哭墙讨论闺蜜的八卦,不会有人去和雅典卫城的神祇计较约会烦恼。没有为什么,就是出于文化本能的——这不对。
      那种平凡的爱,在诸葛亮面前,怎么可以模仿?
      那些关于诸葛亮的信仰,忘记又要有多难?
      可是——
      他说,担心他的身体是爱。
      他说,强行拉他休假是爱。
      他说,倾尽所学助他是爱。
      他说,害怕失去他是爱。
      他说,那些默契、信任、甚至争吵,都是爱。
      他说,他已经见到了以她为名的大海。
      他说,他爱她,甚至为她那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模糊的“觉得挺好”,找到了一个安放的位置——那也是爱的一种模样。
      ……
      太奇怪了。奇怪到颠覆了她所有的预设。
      远距离可以欣赏,近距离却只有迷惘。
      就像古人在第一次得知,太阳和月亮这两个昼夜相反的东西,本质上光源是同一个。
      那些关于巴厘岛、马尔代夫、圣托里尼形成原理的类比。他用她熟悉的、科学的、冰冷的地质学术语,最终指向的却是最不科学、最不冰冷的——情感的归属与确认。
      这感觉就像她从小到大解过的无数难题。当所有逻辑链条都指向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时,最初的抗拒过后那不得不接受的、颠覆性的清晰。可是和诸葛亮不同,她不喜欢剖析人的内心也时常认定感情是影响决策的工具,所以当他说爱她的时候,她有些受不了。但那汹涌的、近乎疼痛的领悟感,又是如此真实。
      身上的男人仍在静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待着,像一位老师,等待学生自己解出那道关键的题。
      “……烦死了。”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神情,用上了以前健身课学过的地面技又一转攻势轻易把他压了回去,孩子气般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输,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鼻音,“跟你说话……比搞定十个司马懿还累。”
      她知道他说的或许没错——不,把或许去掉,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从来都不会错。
      只是,她需要一点时间去让自己承认。

      爱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一种需要修炼的能力。
      不是修炼技巧,而是修炼认知,修炼勇气,修炼那份敢于承认“或许我不懂,但我想懂”的坦诚,修炼接纳一种不符合任何预设模板的情感形态的包容力。
      她看到他不顾身体时的恼火与担忧,得知他可能命不久矣时的恐惧,愿意和他分享自己最大秘密的信任,默许他进入自己生命甚至生下孩子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接纳……无论她将之理解为什么,它都真实存在,又足够强大,像地壳运动般缓慢,却足以塑造新的地貌——比如,让她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海。
      “那便不说。”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种乖乖认输的温柔,就像他知道她会懂,就像他永远都会让她赢。
      “亮陪夫人同寝,等明日醒来,再带着宁宁和瞻儿看山、听风、吵闹。”
      他又忽的坐起身,从她耳朵里无比顺手地拿了一个耳机带在自己耳朵上,又从案头拿过手机,点开了音乐软件里她要的那个睡前音乐歌单。
      “怎么,不看你的公文了?”
      “呵呵,其实早就让公琰、文伟他们自行决断,只是他们总是不放心,非要让我看过。”他无奈摊手:“等有机会,再锻炼锻炼大家的独立性,也好让我再轻松些。”
      下一秒,她听见了耳机里传来了Celine Dion的My Heart Will Go On。
      这个老狐狸!她看着他假装无辜的笑脸,分明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巧合,因为这首歌不在她的睡眠歌单里。
      不是,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英文?!上次他不是还ABC都背不下来吗?
      他只是笑,伸手把她拉进怀中,任由伴随着爱尔兰哨笛的歌声如潮水般包裹他们,代替了他说出那句关于海洋、爱情与不朽的誓言——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 I feel you
      夜夜在我的梦中,我见到你,我感觉你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这就是为何我知道你依然与我永存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纵然跨越了分隔你我的遥远时空

      睡着前的最后一秒,诸葛亮突然听见宁星舟的喃喃自语:“那么,诸葛亮,我又爱你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修炼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