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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当时明月在 夏日南阳河 ...

  •   “等会,瑶光,我们好像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年代还没有邮局,那想投稿的,难道让他们翻山越岭走过来吗?!”刚一下朝从苏瑶光震耳发聩的演讲中回过神来,宁星舟就抓住苏瑶光的袖子,想起了什么似的焦急地说。
      “对哦,草,忘记了现在还没有顺丰!”苏瑶光一拍脑袋,懊丧地说。在穿越之前两人早就习惯了有快递的生活,莫说一个四川,纵然身在美国的宁星舟想给国内的爷爷奶奶快递点什么也就是发个国际快件的事情。而穿越之后,两人作为正儿八经的官员,自然是可以轻松调动官方的邮驿。所以她们忘记了,这个年代的普通百姓实际上是根本没有寄信渠道的——因为汉代继承秦代的邮驿系统不假,可这个系统是绝对的国有资产,百姓根本没有使用的权力。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是唐代诗人杜甫的千古名句。莫说汉代,整个中国封建历史上百姓想给远方的亲人送信寄东西,民间能有的渠道就是委托顺路的同乡、熟人、商队,速度、安全和可靠性全无保障,能不能送到全靠受委托人的能力和良心,直到清朝末年才第一次有了全国规模上的民用邮局。所以如果不设置邮政系统,假如一个江州学子想投稿,他要么亲自到成都一路花费不菲,要么就得等一个能托付的人,毫无疑问这严重限制了投稿的范围。
      “那我们就把这件事赶紧一起办了吧,不然跟要炒菜没带锅有什么区别。”一回到相府紧急会议再次召开,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巨大的bug,很快第一期的报纸就要出版,而投稿区也会开放,若是不把这件事解决,大概也只有住在成都的人能来投稿了。
      况且,这也不仅是单纯对投稿bug的修补,而是打开新的蓝海市场。乱世中家庭离散是常态,不管是前线的士兵与后方的家人,还是迁徙的流民与故乡的亲属,都存在巨大的通信需求,但因为一直缺乏确定的渠道,所以只能“家书抵万金”。
      “在原本的官方驿站旁增设民用驿站,信件根据距离计费,而如果要寄送包裹,则不仅考虑距离,也考虑重量。优先覆盖成都、江州、汉中、天水、永安等大城市设立总驿,再逐步扩展向南中以及乡村设立分驿。”苏瑶光用指节敲着桌子,凭借自己多年的网购经验很快找到了方向和思路:庞大的、系统化的民用物流不是一天能搭建起来的,眼下时间紧任务重,他们目前也只能在原有的官方邮政系统上进行扩建。
      目睹过之前玄机院和素心医馆带来的蜀汉考公热的宁星舟顺嘴补上一句:“人手不够的话,就再招邮差呗......反正也不怕招不到人。”
      “我们可以把岗位分成三种,干线信使、驿站管理员、还有城市信差。”随即她飞快地开始起草计划:“干线信使就是负责在城市之间的这一段路的运输;而每个城市都有驿站管理员,由他们来接收从干线信使那拿来的外地的信件,登记分拣、入库出库;最后则是城市信差,他们负责在城市内走街串巷的送信到收件人那里。”
      “干线信使还是招男子,但驿站管理员和城市信差女子也可以担任。”
      汉代女子地位远远不像后世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卓文君当垆卖酒都没啥问题,加上之前织造局和素心医馆的前车之鉴,如今蜀汉百姓对女子外出工作的社会现象接受度远远来的高很多。同样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裹脚一说,不存在行动不便,而且古代城池普遍也不大(具体参考就是清末的北京城出了二环就是城外,那是清末,还是全中国最大城市,人口超过百万,而三国年代的蜀汉整个国家加起来才九十万人,所以可以合理推断即使是成都,方圆大概也就几公里),不需要长途跋涉,更考验对街巷的熟悉程度和耐心细致。并且与要在城市之间的乡野间穿梭的干线信使不同,城里有来来回回巡视的官兵,女子只在城内送信,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蜀汉本来人口就少,连年的战乱更是让男子数量急速减少,像这些男女区别不算太大的工作,让女子来顶一顶性价比非常高。此外在这个年代因为战争催生了大量孤儿寡母的家庭,纵然有抚恤金,但如果家庭没有收入来源抚恤金也总有被花完的一天,女子面临的生存压力是实打实的,这也是之前素心医馆的招生如此火爆的原因之一。如今这种城内“最后两公里”的邮政派送对体力要求并不高,女子完全可以胜任,相当于再次给了她们一个合法的、体面的谋生之路。
      “丞相,你看,怎么样怎么样!!”填补了投稿系统的bug、创造了新的市场与就业岗位、又顺势在重男轻女的年代给女子增设了谋生之道,苏瑶光小小地欢呼起来,在目睹了素心医馆太多的遗憾之后久久不能平复的内心终于放松了些许。而诸葛亮看着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件事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二人,嘴角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她们二人总是思维跳脱,却又能一言切中利弊。于是他回答:“可开天下之言路、可安前线将士之心,可活孤弱妇孺之命。此等有百利无一害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以亮之见,不如起名安济驿,如何?”
      “安定天下,也亦周济民生。”
      ——那不仅是奇思妙想,更是将理想照进现实的生命力。

      建兴十年的年尾注定是一个繁忙的时段:素心医馆的成都校区,男女学生并肩坐在新教室里写着横平竖直,与士兵们相同,这个年代平民百姓几乎不识字,所以在正式开始学药材之前先得开个识字速成班;玄机院成都分部,火焰照着汉子们粗犷的脸庞,一个一个学徒在师傅的带领下站在炉火边学习怎么将生铁捶打成可以辨认的形状;成都的太学中,炎汉旬报在郭攸之的主持下,面对如雪花般飞来的稿件思索该怎么筛选排版正式出刊第一期报纸,新闻学正在以一种野蛮的方式生根发芽;安济驿因为时间太赶,目前还来不及新建集散驿站,就在原本的官驿大门口支起一排长桌简称摆摊收信,旁边的木板上写着信件递往不同城市的价格......草台班子是真的,哪哪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模样。
      而在成都、江州、汉中、天水官驿的后院,一排排新招的“快递员”们正整齐的站成队列,身上穿着统一发放的绿色制服,苏瑶光笑着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是还是寄信的年代。这些人大多都招的是本地的女性,家中有人在前线正在当兵或者家里有人牺牲的,这次的选录并不像之前的考试那样公平,但是这个年代蜀汉肯定是没什么资金和生产力去发军属烈属津贴,也就只能用这种以工代赈的方式去完成想要的社会保障。
      万事开头难,几个月里每个人的任务都很重,每天除了偶尔陪陪诸葛瞻诸葛宁的时间基本都投入了工作。这一折腾,建兴十年的立冬、小年、春节弹指之间滑过,时间进入了233年。经过多方筹备和奔走,第一封民用信件终于在233年的正月十六正式寄出,从成都到汉中军营,就像诸葛亮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路。

      时间转眼来到清明节,虽然现在还没有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句,但人们已经开始庆祝寒食节(寒食和清明是俩东西,只是因为离得近,唐朝之后逐渐开始合并了),习俗也和后来的清明大差不差,禁烟火吃冷食上坟祭祖。然而不管是诸葛亮还是穿越二人组都没人可以祭拜——穿越二人组不必多说,而诸葛亮父母死去多年葬在琅琊,诸葛玄又死于荆州,想祭拜也根本过不去,只得作罢。说来黑色幽默,常云传宗接代、传递香火,结果诸葛珪三个儿子,瑾在江东,亮在蜀地,均在南中,隔着千里迢迢与国别限制,竟然没有一人能去扫墓。
      于是寒食节当天,他们在成都城外带着诸葛瞻去祭拜了他的母亲黄月英。其实小孩子哪懂什么扫墓什么死亡,何况诸葛瞻根本对这个母亲没有一点印象,于是小家伙净顾着在坟前嘻嘻哈哈打闹,真能扫墓的也只有大人们。宁苏二人没见过黄月英,苏瑶光在听说了诸葛亮黄月英这对历史认证cp的真相之后也是一声叹息——史笔如铁,只是忠诚的记录下事情本身,而后人基于社会现实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断,却恰恰与真相本身大相径庭。
      “吃人的封建礼教和门当户对。”苏瑶光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看着眼前那方不起眼的墓碑。宁星舟抱来一捧木槿花放在这个诸葛亮前妻坟包上,作为续弦她从未对这个原配有过任何嫉妒,尤其是在经历了自己与诸葛亮的婚姻之后。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浪漫爱情小说,大多数人选择度过一生的对象也未必是那个年少时最爱的人。诸葛亮出身琅琊名门不假,然而父亲早逝、叔父又已死,家道中落不得不带着弟弟流落荆州投靠刘表,如果要在当地生存下去就必须融入荆州士族圈,能娶到黄月英这般荆州士族之女对他来说是一张绝佳的门票。而黄月英身为荆州士族之女,成婚对象也一定会是某一个士族子弟,即使不是诸葛亮还会有什么司马亮,只是黄父恰巧看中了诸葛亮这个外来落魄士族的才华横溢愿意招为女婿。
      一个看中才华给自家增加政治筹码,一个为了生存需要当地圈子的体面门票,简简单单的交易罢了。至于感情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
      即使宁星舟自己,当年在江州答应诸葛亮的求婚,也很难说不存在交易与妥协的性质——他提供给一个身份真空的穿越者丞相夫人的地位与相府的权力,她提供穿越者的知识库和科技树帮他赢历史上必输的战争。只是她相对运气好些罢了,诸葛亮真心喜欢欣赏她,而她恰巧没有一个念念不忘的爱人,久而久之好像也就丝滑的接受了。

      “当年她和元直在水镜先生的课堂上谈笑的模样,亮至今记得。”诸葛亮蹲下身来,亲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一位旧友而非妻子:“元直游侠出身,年岁又稍长,曾经路见不平仗剑杀人,在班上总是会被人议论出身。但月英不,月英聪慧、活泼、知书达理,就喜欢元直这般性子刚烈、爱憎分明之人。每每班上有人以出身讥讽元直,月英便大声斥责对方,说的对方无地自容乃止。”
      “亮当时与元直交好,便接触月英多些,月英也敬重亮,但显然,亮这般......书卷之人,并不得她青睐。”
      “南阳的夏天总是很热,有的时候下课,亮便与元直、州平、公威、广元几人外出踏青,月英喜欢元直,就也常常跟来。那时候我们经常坐在河边,下棋、投壶、吟诗作赋,亮那时候......自命不凡,总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他们有的时候会笑我,但大多时候都会哄着我。”
      “有一天,广元问大家以后都想做什么,元直说以后愿为百姓父母官,公威和广元说听从家族安排入仕成立一番功业,而州平却说只愿流连山野不入仕途。”
      “最后轮到我,我说,以他们的才能,能做一郡郡守。所以他们逼问我,问我自认能干什么。”
      “然后那个时候你笑了,没回答他们是吧。”历史好的苏瑶光率先抢答,这件事在《魏略》上记载到的很清楚。
      “……是。”诸葛亮脸色微红一声叹息,有的时候在历史上太有名也挺无助的,和朋友吹个牛皮结果百世流芳,谁都认识了当年那个中二少年诸葛孔明。
      “所以你当时在想什么?”宁星舟看他一眼,笑他:“这么爱装杯,你的朋友也脾气怪好的得嘞。”
      “我啊,我想,我能以己之力匡扶汉室。”
      “make sense.”宁星舟打了个响指,诸葛亮年少目睹曹操在徐州屠城自然对曹操政权极度反感,对江南孙家父子起于杀死太守造反的政权同样不感冒,也如他在婚礼那夜所说,生长于汉室倾颓天下大乱之年的他出于对安定的渴望,反而成了汉朝最大的粉丝,这也成了他选择刘备的原因。
      苏瑶光指指黄月英的坟墓:“那,她说了什么?”
      《魏略》记载了男子们的胸襟抱负,却对女子的志向一字未提,即使她们也曾鲜活的存在过。
      “月英……她说,乱世女子生存艰难,只愿不做风中飘浮草木。”
      诸葛亮话音落下,接着就是沉默、沉默,漫长的沉默。
      “但,她还是做了。”终于苏瑶光轻声揭露了残酷的真相。
      墙头马上的少女怀春抵不过门阀观念的现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拥有那般玉石皆焚的勇气。爱无法跨过一切,建安六年徐庶离乡投奔刘备,又被迫北走曹魏。她被父亲嫁给诸葛亮,而后就像每个封建时代的女子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新野、长坂坡、赤壁……直到随夫远走蜀地,从荆州少女到蜀汉丞相夫人,以那个时候的标准来说她绝对算的上嫁得好。但那从不意味着快乐,这漫长的一路是英雄的奋斗路,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家千里。

      诸葛亮朝坟前倒了半壶酒:“我们那时候都知道月英喜欢元直,虽然知道这很难,但都会默契的给他们打掩护。元直也知道,他喜欢月英,可他也知道以他的游侠出身月英父亲不可能同意。所以他告诉月英他配不上她、他不想耽误她。但月英说——那又怎么样呢,但至少在那一刻,自己是快乐的。”
      “所以他们的确有一段幸福的时光,学堂里的同学们心知肚明的也会给他们创造些许能独处的时间。后来元直说要离开,到外头去闯荡一番功名,或许回来的时候就能娶到月英。但你知道,乱世里的年岁,一个人出去几年没有消息都是很正常的。月英的时间不允许她等了,她父亲找到我,说看我们素来交好,问我愿不愿意娶月英。”
      “我知月英心悦元直,自然不敢趁人不在之时夺人所爱,我们几个朋友也尽量帮她拖延婚期。但是,再拖也拖不过她二十岁。她父亲又找到我,而我那个时候二十三四岁,刚出学堂,正好需要一个进入荆州士族圈的契机。”
      “历史记载上说,黄承彦告诉你说他女儿黄头发黑皮肤,相貌丑,却才能与你相配,不知你愿不愿意娶。”苏瑶光迟疑了一下说到:“而你同意了,这事在后来还传为一段佳话……什么孔明娶妻不看容貌而看才能这些……你懂的。”
      “所以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宁星舟忽然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人死死的掐住,又是一个被隐于史书后的真相浮出水面。
      诸葛亮苦笑:“本质上,是最后通牒。他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再不答应,就不会有下次了。”
      ——史书只记载结果不假,可但凡细想一下,黄承彦荆州名士何等身份,又怎会对一外姓后辈当众说自己女儿貌丑?所以,自谦的语句实际代表了他给诸葛亮的最后的耐心:我已经降低姿态给你台阶下,你再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而后世之人津津乐道的莫学孔明择妇也从来不是什么娶妻娶贤的佳话,而是一个年轻人在友情与前途之间两难的选择。
      “于是我同意了。”诸葛亮一声苦笑:“我就这么卑鄙的,同意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她会恨我。”

      二十三岁的诸葛孔明不是四十岁的大汉丞相,那时候他没有资本。
      琅琊诸葛名门之后又如何?死的死散的散,他孤身一人带着弟弟能在荆州生存下来是靠着诸葛玄的旧情,但人走茶凉,旧情是不能吃一辈子的。天才少年又如何?没了发挥的舞台什么都不是。黄承彦的婚约本质上是一道Yes or No的选择题,接受了就等于拿到荆州士族圈的入场门票从此被视为圈内的一份子,但如果不接受,从今以后他在荆州就不会再有立足之地。
      诸葛亮是人,也会为自己打算,何况那时徐庶远走不知去向,即使黄月英不嫁诸葛亮,也会被嫁给别的什么士族子弟。
      在河边众人聚在一起谈笑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要娶友人的心上人,但世界没给他别的选择。
      成婚后黄月英自然恨诸葛亮让她没了和徐庶的机会,新婚之夜脸却冷的像冰,手上拿着短刀只要诸葛亮敢强迫她圆房就自尽的架势,后来和诸葛亮多年的婚姻更是形同陌路。但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打心底她知道真正阻隔她与徐庶的从不是诸葛亮,诸葛亮只是正好在那个位置、于是做了被情绪投射的人罢了。所以或许她恨的,更是那个无法掌控命运的自己而已。

      “亮再次见到元直时,已经是六年后。那时元直母亲为曹操所获,为保母性命他不得不北上曹营,于是他指引先帝来寻我出山。不久之后,他又奉曹操之命前来劝降先帝,我这才和他碰面。”
      “而当元直知道我已与月英成婚三年,他当时神色间有片刻恍惚,却接着露出一抹笑容。”
      “我问他要不要见见月英,他拒绝了。他说月英已是亮之妻,礼法为重,他又如何能见得?”
      “他当然想见月英,但是见了又如何。他被逼降曹魏知道自己未来的生活不会快乐,何必让月英去陪他受苦。且月英到底已经和我成婚,就算见到了,她也不可能和元直走。其实他俩真要私奔我不会拦,但他清楚得很,这会让所有人名声扫地。”
      “走前他对我说,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人永远保持记忆里的模样,便很好。至少月英记忆里的他永远是南阳田野间与她吟诗作对的徐元直,而不是一个被迫向敌人低头的失意者。”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月英,是他回来的太晚,所以他让我好好待她,让她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便好。”
      “我答应了,结果他笑着摆手说别紧张这也挺好的,最后我问他,他还有什么话想带给月英吗。”
      “他想了想说——无论见与不见,至少在那一刻他们是快乐的。”
      “而元直走后,我把这句话告诉月英,那一天是婚后我第一次见她笑,笑中带泪。”

      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一路辗转他们却再未见过,诸葛亮出于对故友的承诺,也出于当年娶黄月英的愧疚,于是从未强迫过她,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只让她当相府里唯一的丞相夫人,一个人默默顶住身为丞相却年近半百膝下无子的社会压力,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她不爱诸葛亮,但她终究认可了他这几十年的克制与尊重。
      也因此,在227年收到徐庶死讯的时候,她并不是要为徐庶的死殉情,而是第一次,在权衡恩怨之后,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那与诸葛亮无关,只是徐庶的死让她意识到,她不想再麻木着继续做风中飘浮草木了,仅此而已。
      至于最后导致她死亡的诸葛瞻,其实只是她选择的最体面的结束方式,毕竟她知道丞相夫人自杀这种事传出,对诸葛亮的名声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她不爱诸葛亮,却也从未想过要毁了他。而难产——这是正常的死亡方式,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甚至或许补上了她一直欠诸葛亮的一个后代。
      所以她主动找诸葛亮同房,用诸葛瞻的出生还了诸葛亮的恩;也用几乎注定的难产死亡结束了一辈子的爱与不甘。
      可后来,就如同宁星舟与苏瑶光看到的史书上写着的那样,大家觉得,他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
      (ps.徐庶其实是235年死的,比亮子还晚一年,但小说创作就剧情杀了,反正徐庶啥时候死不影响三国大势剧情)
      “The life is always a kind of bullshit.”
      千言万语堵在宁星舟心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骂着脏话,像是宣泄着命运面前每个人的无能。
      在她眼前的并不只是一个墓碑,而是明明每个人都没有错,却在世事洪流里不得不做出的让每个人都不幸福的选择,更是三个年轻人无法选择、无能为力的一生。
      诸葛瞻什么也不懂,已经开始追起了蝴蝶,而诸葛亮直起身子来,一口饮尽剩下半壶酒。
      “月英,元直。”徐庶的墓在曹魏,他祭不到,只能算在黄月英这里了。
      然后他轻声说:“现在的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其实他明白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对于死亡之后那些美好的愿景都其实是活人的。
      但在这一瞬间,假装不明白或许更好。

      “那其他几个人,怎么样了。”
      沉默半晌,苏瑶光开口,看似问了一个问题,但她的语气分明没有在问,只不过是拙劣的想要转移一段悲伤的话题。
      “广元与公威在魏入仕,算是圆了当年的梦想,公威也真的当上了郡守,目前都还算安好。州平一向深恨世事污浊,坚决不仕,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应该是隐居山野之间,做个悠闲农夫了吧。”诸葛亮笑起来,那是宁星舟从未见过的笑:“当年读书的时候就他最懒散,现在看来,懒散也未必不是个好事。”
      “当年我们都年轻。”他继续说。
      “月英、元直、广元、州平、公威……那时我们以为天下任我们驰骋。”
      风吹过墓前的木槿花。
      “可后来……一个个都散了。”
      各自飘零山水千重,此生只怕再难相逢。他抚过墓碑,声音轻得像一阵旧风,像是在看见南阳河边的少年诸葛孔明还有他的朋友们:“当年我们在河边谈笑,皆言来日可期。却不知来日各奔东西,所求不同,所累不同。”
      “只愿他们,平安顺遂。”
      南阳的夏天蝉鸣依然每一年都会再次响起,阳光也是同样的一轮日光,只是乱世的风雨太重——阳光再亮,也照不回从前了。少年弟子江湖老,人生殊途各西东。那年的河边诉说志向的六人里有人在蜀,有人在魏,有人隐居山野不知所踪,有人长埋泉下泥销白骨。
      而梦的结局,也各不相同:
      徐元直想做百姓父母官,却不得不在屠城之人的手下苟活。
      黄月英只愿不做风中草木,却一生皆随风飘零。
      孟公威与石广元梦入仕途,最后平平安安,也平平淡淡。
      诸葛孔明志在匡扶汉室,可北伐尚未成功便已付出半生心血与孤独。
      崔州平嗤笑世途,愿隐山野,结果他或许是六人里最快乐的。
      六人六愿,六人六命。

      宁星舟默默地走到诸葛亮身边,牵紧他的手。二十一世纪的同学们毕业之后也会各自奔向前程,但那时候的大家有电话、有WhatsAapp、有Instagram、有Discord、有汽车、有火车、有飞机,上万公里也只是网线的一瞬间和十几个小时飞机,只要想联系到必然不会失联。
      但现在,随意的一次分别,就是一生了。
      苏瑶光轻声道:“至少那一刻,你们是快乐的。”
      诸葛瞻玩累了扑进父亲怀中,而诸葛亮把酒壶扔在地上,沉默片刻点点头:“是啊,美好从来都留不住。但被照亮过的……不会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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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拖更已经拖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最开始说三四天一更,然后是一周一更,现在发现自己已经两周一更。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鸽子。希望我还能写的下去吧(安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