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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寒山僧踪(十七) 是望月。 ...
“是……阿爷?!”
廖怀的声音哽住,眼中有泪光闪过。若嵁在他身侧侧,无声地叹了口气。
将军的目光越过城墙,掠过满地尸骸与未干的鲜血,沉沉落在城外重新列阵集结的瓦剌铁骑之上。
他击鼓的手一刻未停,连绵鼓声震耳欲聋,一下重过一下,愈敲愈烈,似要将这最后一股血气与死志,硬生生敲进每一名守城将士的骨血里。
“是将军!”
“将军!!!”
城头爆发出震天欢呼,那欢呼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带着被重新点燃的战意。
“跟着将军!杀!”
不知是谁先冲了出去,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守军的阵型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压上,刀枪齐举,狠狠撞向瓦剌尚未站稳的阵脚。
……
这场惨烈厮杀,竟僵持到天色擦黑,才渐渐歇下狂潮。
瓦剌的攻势被一次次打退,又一次次卷土重来。可每当他们的阵型稍有松动,城头那面战鼓就会再次响起。
沉闷的鼓声穿透硝烟,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拽住守军将士们的心。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号角声响,瓦剌士卒们起初是零星的后撤,随即变成全面的溃退。
值此胜利之际,若嵁听到的并非欢喜,而是掩不住的呻吟与悲泣。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将军”,有人红着眼吼着“苍梧”,可城墙下,伤兵们断断续续的哀嚎,仍在风里细细地飘着,刺得人心口发紧。
“瓦剌退了。”不知何时,李趣已回到若嵁身侧。
“是啊,瓦剌退了。”
若嵁仍立在城楼一侧,衣袂被夜风吹起。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好似随时会飘散在久而弥笃的尘烟里。
李趣搀着若嵁,一步步走下城墙。
石阶被鲜血浸得滑腻,若嵁的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她险险踩上一处平整些的石板,忽地听见了一串笑声。
若嵁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城墙转角处,一间矮塌的土屋半面墙已塌了,碎石瓦砾堆了满地。可就在那废墟边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拿根烧焦的木棍拨弄着什么。
他身旁还蹲着个妇人,头上缠着浸血的布条,嘴角却弯着。
“慢些画,别着急。”
孩童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出奇。他手里那根焦黑的木棍在地上划出道道黑痕,歪歪扭扭,竟是个圆。
“娘,你看,月亮!”
妇人笑着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孩童又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月亮。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全然不觉几步之外便是被血浸透的泥土。
若嵁站在原地,看着那孩童的侧影。
残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把脏污的小脸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画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边最后那抹光亮,再低头画一会儿。
“娘,月亮快出来了。”
“嗯。”
“等月亮出来,阿爷就回来了,对不对?”
妇人的手顿了顿。她垂着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仍是笑着的。
“对。”
孩童满意地继续画他的月亮。
他不知道,就在城墙外那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有一具尸身正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即将画出的那轮月亮。
若嵁二人默然离去,返回参将府。孩童的笑声早已被夜风拂散,她紧攥的掌心之中,却凝着一片冰凉冷汗。
弦月初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叩响。
“霈然兄?”
“进来。”
门被推开,又合上。廖怀的脚步声停在屋中央,久久没有响起。
若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公子还是来了。”
廖怀并未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若嵁的声音平静,却不是廖怀想要的答案,“他不是。”
廖怀瘫坐在若嵁面前,眼角的泪水无声滚落。他的心中其实早已知晓答案,还是倔强地想要问一问。
若嵁低低叹了一声,蓦然问道:
“公子,月亮出来了吗?”
廖怀不明所以,却仍是探出头,朝外望去。
“月光泠泠,清辉万里。霈然兄,是望月。”
“是望月啊……”若嵁低声重复。
换防的号角声响起,打断了她的遐思,也令她做了最后的选择。
“今夜,你跟着红绡走。”
“什么?”廖怀不解。
“带着廖将军,一起出城。”
廖怀脸色骤变,这才明白了若嵁话里的意思。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咬牙道:“我不走。”
“此番守城虽凶险,到底只是试探,而非总攻。若再来一次,苍梧守不住。”
“那我更不该走。”
“廖将军重伤,虽有片刻清醒,但终究卧榻难起。此时不走,再走不了。”
廖怀唇瓣嗫嚅几番,终是只吐出半句,“我决不能再看着你……以身犯险。”
这般激烈对峙之间,她忽而轻笑出声。起初只是唇角微扬,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而后笑意愈盛,终是放声而笑。
“公子,此番赴险之人,断不会是我。”
廖怀面有迟疑,但到底信了若嵁的承诺。红绡从阴影里走出,领着他离开,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保重。”
若嵁唇瓣翕合,无声一语,尽是未言之赠。
弦月攀上中天,清辉如霜。
院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不用若嵁出声,门门开又合。
“先生,人带来了。”李趣出声。
若嵁微微颔首,面向那道粗重的呼吸。
张武的膝盖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垂着头,肩膀微塌,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今日,你做得很好。”若嵁的赞赏从不婉转。
闻言,张武呼吸一滞,随即更重地喘起来。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只断断续续吐出几字:
“先生……将军他……”
“还活着。”
三个字,令张武浑身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悔,是愧,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自己也分不清。
李趣立在一旁,默然望着眼前一幕。恍惚间竟忆起不久前的自己,亦是这般沉沉夜色,亦是被那双覆纱眼眸,洞穿了所有掩饰与伪装。
“十一自会告知你具体行事之法。”她声线平静无波,一语便已定下他的结局,“自明日起,只要此城犹在,你便立于城头。披甲遮面,缄口不言,只需击鼓便是。”
张武的喉结剧烈滚动。
“将士们看见那身甲胄,听见那面鼓,就会以为将军还在。军心就不会散。”若嵁沉吟片刻,续道,“这城能守几日,就看你能敲几日。”
“可是……”张武的声音沙哑得难听,“我捅了将军一刀……”
“我知道。”
一时鬼迷心窍,铸成今日之祸。纵是悔断肝肠,亦属枉然。若嵁并无教训之意,平静叙述道:
“你欠将军的,这辈子还不清。但城外尚有三千守军,城内有万余百姓。他们不欠你什么。”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泪水混着尘土,糊成一片。张武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却死死咬着牙,无声嘶喊着。
李趣别过脸去。
“城破了,你活不了。城守住了,你也活不了。刺杀主帅,动摇军心,按律当诛九族。”
“至于你儿子……”
张武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一簇光。敢于赴死者,令人敬,而敢于向生者,才更教人令人胆寒。
“我不知道他的命运。”若嵁的声音里,竟带着些许不忍,“但你可以等。等城守住,等援军进城,等你自己还能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张武的泪水流得更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活着,才能等。
哪怕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穿着那身偷来的甲胄,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用那双沾满将军鲜血的手,一下一下,敲那面鼓。
张武踉跄起身,走至门口,却忽然停住。他回过头,看向那扇覆纱的面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恍若神祇。
张武的嘴唇翕动。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趣自始至终立在门边,望着那道单薄的轮廓,脚下似是生了根。
她为身边之人一一铺就前路,却对自己的去向,只字未提。
“先生。”李趣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您先走。”
若嵁面露疑惑,侧首朝向他的方向。
李趣咬了咬牙:“密道那边,红绡已经带人过去了。先生现在去,还来得及。城头的事,张武与王知县那边,有属下盯着。一旦出现变故,属下……”
“你能做什么?”若嵁截断他的话。
李趣愣住。
“战场瞬息万变,你能替我去看吗?”若嵁问。
“能。”
“你能替我去听吗?”
“能。”
“你能替我去想吗?”
李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若嵁极轻地叹了一声,“今时今日,你能做的,才是有限的啊。”
李趣深吸一口气。他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物件。那东西冰凉,带着余温,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还请先生收下此物。”李趣双手呈给若嵁。
那是一枚青铜制的哨子。
通体乌沉沉的,只在月光下偶尔泛起一线幽光。哨身上有细密的纹路,似是某种图腾,又似是长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
“若遇险,先生吹响此哨,纵使天涯海角,属下亦必赴汤蹈火,千里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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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三次元生活的影响(工作安排,以及近期换房子的打算),重新更新的时间预计为六月中旬。很谢谢喜欢和关注这篇文章的读者朋友们,能够一直鼓励我、支持我。重整生活节奏之后,会继续完成这部作品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