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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仓促的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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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一同回到宫殿,一路沉默无话,左脸上火辣辣的发痛,估计是已经肿了起来,手下意识的想去碰伤口,看见父亲的冷漠的眼神,又强忍着放下去。
父亲的寝殿中遍布是温婉柔顺的侍女,她们身披轻薄美丽的衣裙,赤脚在柔软的地毯上行走,远远瞥见我的样子,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我一路略过她们落座,父亲的贴身侍从安德烈为我递上了一杯热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皱眉,茶汤浓得像血,带着奇怪的苦味,涩涩地留在舌尖无法褪去,不知是哪个产区的陈茶。
帝国何时日薄西山到这种地步,连杯好茶都供应不上。
“欧文。”
父亲坐在上首,沉声叫我的名字。这时候的他褪去了浪荡子的伪装,格外像一个威严的皇帝,他问我:“今晚的事你需要要辩解吗?”
我觉得这个问法带着一丝诡异,想起他曾经无数次叮嘱警告我远离白塔,心虚之余心里又涌起一丝厌烦。
聊起白塔,所有人所有事,都表述得像在云里雾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和我说清楚,只是一味的避讳和敷衍。
如今我窥得了它的真容,觉得也不过如此。
被献祭的尸体和被诅咒的血脉,历史上什么朝代没有过这样的东西,平凡得像皇室的标配,根本不足以抵挡力量散发的诱惑,是梅尔维的剧本都不会出现的俗套情节。
但猫说的未必是真话,我不能只相信片面的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父亲厉声呵斥我:“说话!”
我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去了白塔,那又怎么样?”
父亲的脸色沉得快要滴水,对此他似乎早有预料:“欧文,我已经再三警告你,也不想再和你纠缠这件事,事已至此,你听着,我要你现在就启程前往奥德林,永远不要再回帝都!”
什么?
我腾一下站了起来,怒火和不可思议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几乎是在大喊:“你要放逐我?凭什么?!”
父亲抓着我的肩膀,目光锐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白塔在诱惑你,它会让你说死无葬身之地!”
我依然昂着头不肯服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白塔和诅咒的真相,我自己去找,这样也不行吗?”
我想我已经长大了,至少身体长得比他还要高一些,不再是任由他随意摆弄的孩子。
很久之后,父亲的神色忽然软柔下来,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欧文,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无知和贪婪是你面临最大的危险。”
他长长叹息,愁绪万千。
“当然,这不是你的错。”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只不过是走入了白塔,撞破了血祭的秘密,就算是贪婪地与诡异生物做了交易,这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帝国吗?
在如此风雨飘摇时刻,没有这样的力量,又能维持眼前虚假的和平多久?
我父亲是保守的主和派,或许与天性有关,他厌恶血腥与战争,宁远退让,也不想引发冲突。
贵族势力的无限扩张,也是他所纵然的结果。
在父亲的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轻松惬意,没有太多的烦恼。
但我没有他的幸运,说得再自私一点,生在风雨欲来的时代,没有强大的力量,我如何能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皇座之争中活下来?
我的地位频频受到威胁,他对那对双生子的偏袒,已经足够要了我的命了。
难道为此要将我放逐到远方吗?
更多质问和分辨还没有出口,我的眼前开始逐渐模糊,眩晕昏沉的感觉同时袭来,我猛地转头,看向那杯味道诡异的热茶,那股奇特的味道好像长出了藤蔓,牢牢锁住我的咽喉口鼻,意识逐渐消失之前,我听到父亲对他的侍从吩咐:“现在就带他走,马上!”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又匆匆望了父亲一眼,他那时是什么表情,我已记不清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得如此之快,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走向巨变,命运之轮的转动快如闪电,不容许任何人有反抗的可能。
帝都新一日的太阳刚刚升起,我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离开了帝都,权势的争斗,血脉的诅咒,神秘的力量,连同柏里斯和我熟悉的所有一切都忽然离我而去。
迎面而来的,是席卷命运的飓风。
缓慢而毫无规律的摇晃中,精准尖锐的刺痛把我从昏迷中唤醒,突如其来的光芒从眼皮的缝隙钻进大脑,在清晰的影像出现之前,戏谑而遗憾的声音先在耳边响起,是一种孩子看到玩具坏了一样的语气。
“殿下这么快醒了。”
眼前是人是一个瘦削的黑发青年,穿着丝绸的华服,五官还算英俊,但透着一股邪气。
我身处一个急速行驶的马车之中,这里显然远离帝都,温暖湿润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咸味涌进鼻腔,顿了许久之后,我的记忆和才昏迷的前帝都的清晨连接。
透过被风扬起纱帘,嫩绿的新叶缠绕的路牌隐约辨认出文字,才知道此处已处于奥德林地界。
一滴鲜红的血滴在我的手背上,我后知后觉朝着疼痛传来的方向摸去,左边的耳垂上多了一个冰凉的硬质物体,是一个带着鲜血的红宝石耳钉。
眼前的男人后退几步,单膝跪地,笑盈盈地抬头看我:“殿下,您醒了。”
我质问他:“你是什么人?”
“安德烈·坎拉,拜见殿下。”
嘴里说着臣服的话,眼睛里的欲望却浓烈得几乎要落到地上。
我知道他的名字,坎拉伯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名义上的未婚妻,莉莉•坎拉的长兄。
我将手心握着的耳钉丢到他的脸上,沉声命令他:“滚出去!”
这个诡异的男人缓慢地低下头,膝行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差,一个疯狂、诡异的危险人物,一具阴沉的活尸,由内向外而腐烂。
我掐住耳垂止血,许久之后才缓和过心情,望向窗外的景色。
马车已经驶进城市,奥德林的繁华不输帝都,街道上商业发达,居民众多,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名义上这是属于我的领地,而实际上,坎特家族的势力如蜘蛛网一样包围渗透了
我被放逐到此处,空有高贵的头衔,没有实际的权力和可用的资源。失去了一切,像一个被摆弄的可怜木偶。
我离开了帝都,柏里斯怎么办?失去了我,他在帝都的处境必定举步维艰。
梅尔维何时才能得知我已离开帝都的消息?外祖父的的最新一步计划是什么?
思绪杂乱之间,我手边压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器物,我低头看去,那把原本躺在宫廷最深处,被重重保护的荣耀之剑,弑君之剑,被白塔里的猫反复提起的自由之剑,正静静躺我身边的座椅上。
离开了璀璨的灯光和重重法阵的防护,它褪去了神圣的光环,握在手中,只是一把布满深浅划痕,朴素陈旧的剑。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轻易地得到它,按理说我父亲应该是皇室中最了解白塔的人,他为什么一边阻止我靠近白塔,一边把交换的筹码留在我的手中。
这只猫难道只和我一个人提过这个交易?想必不会,或许是他们对我说的都是半真半假的谎言,或许是猫也曾哄骗过我的父亲。
这把剑应该是白塔法阵的关键,猫迫切的想要得到它,我的父亲畏惧白塔,因此将它远远送到奥德林,随着我被流放。
我需要先梳理目前已知的信息。
第一,在父亲的眼中,白塔显然是危机重重的禁忌之地,他极力强调我不准靠近白塔,甚至在得知我进入白塔之后,直接把我流放到此处。
但我已经进入过白塔,在猫的叙述中,这里是皇室的坟墓和秘密图书馆,囚禁着它的牢笼。
那么父亲所恐惧的危险来自何方?是猫?还是另外神秘的力量?
第二,猫已经明确承认,我身上的诅咒来自它。它说过,亏欠了血脉,就要用血脉偿还。
虽然并不知道猫和这个烂透了的家族到底有什么宿怨。但希尔的血不止流在我的身上,诅咒却偏偏只针对我一个人。
如果不是猫的随机报复,那就是有人为的因素,而在所有人之中,我最怀疑我的父亲。
猫爱做交易,我的父亲或许曾经也和它交易过什么,我身上的诅咒便是筹码或违约的代价,这才能解释他为何如此厌恶我靠近白塔。
问题来了,如果猫喜爱希尔家族的血肉,那我能不能把那对双胞胎献祭给它?
第三,柏里斯是否爱我?还是只把我当作和猫交易的筹码?或者是获取权力向上攀登的工具。
离开前我对他是不是太过冷漠,我离开了帝都,他会思念我吗?
躁动的心并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于是我自欺欺人地拉开车帘,望向窗外陌生的景色。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帝都,父亲比我想象的更加绝情,连一个熟悉的侍从都没给我留下。
我是这片土地名义上的主人,却要无时无刻生活在坎拉家族的包围之中,恐怕连喝水的杯子,都要经过他们仆人的挑选。
剑握在手里,冷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我将剑刃横放在眼前,与伤痕累累的剑鞘不同,剑刃光洁如新,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光芒。
马车缓慢行驶在平直的大道上,潮湿温暖的海风催生翠绿的嫩芽,我的新住处是我父亲的旧居,一栋伫立在海边半山腰的城堡,远望是蔚蓝辽阔的深海,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这里显然是尘封许久,又被匆匆打扫过,墙面上空缺的位置尚未补上新的画作,整个城堡都是我父亲年少时喜爱的浮夸华丽风格,往来的仆从陌生且沉默。
我沿着楼梯向上,站在城堡的最高处眺望蔚蓝的海水,船舶如聚拢的水鸟一样缓慢靠港,众多风帆在水面摆动收缩,不断调整着角度,荡开无数的波浪和涟漪。
奥德林有着帝国最繁忙的深水港,每日往来无数船只,带来数不清的财富和新事物。
奥德林,永远流动着的财富之水,我人生中的第一块领地,它何时才真正归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