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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凛冬(十) “山茶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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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新年时,宋桥主动提了离开。
许泠拢手点烟,深深吐出一口烟霭,然后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找到工作了?”
“嗯,我下载了招聘软件,从上面找到一个合适的。”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许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明天咱们吃顿好的,算是给你庆祝了。”
临别前一晚,许泠炖了排骨,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第二天宋桥一大早就离开了。
许泠看着客厅沙发上空了的豆腐块被子,轻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许泠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她每天出摊收摊,像个定时刷新的NPC一样消耗自己的生命,不过有的时候她也会收到宋桥的微信消息,都是一些很琐碎的生活近况。
我的长工:宿舍图片
我的长工:“我正式入职了,这是我住的地方,四人一间的宿舍,同事们都很好,感觉像是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候。”
许泠回:“那很好,要加油哦!/兔子表情包”
我的长工:“嗯。你最近还好吗?”
许泠:“还行,和以前一样。”
过了很久,对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许泠熄灭了手机屏幕。
某天晚上,宋桥的消息又来了。
我的长工:“明天可能有雪,你出摊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去吧。”
许泠:“好。”
聊天结束。
许泠从来没有主动给宋桥发过消息,而宋桥总是会时不时出现一下,然后又莫名奇妙的消失。
起初他隔两三天给她发一次消息,后来就是十来天发一次,再后来就是大半个月发一次。
有一天许泠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却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附文:“今天公司食堂有排骨,但没你做的好吃。”
许泠看着这条时隔一个月的消息,慢慢回了一个“嗯”字。
不出所料地,对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许泠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就像是一根埋在许泠指尖的刺,时不时的冒出来扎她一下。
不疼却令人感到焦躁。
许泠想要拔除这根刺。
距离新年还有十二天,许泠开始和奶奶忙碌过年的事宜。
这天晚上,她和奶奶一起买完年货回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看消息。
是宋桥。
我的长工:“工作真的好忙,马上要竞选转正了,大家都很努力,你呢,最近很忙吗?”
许泠看了好久,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点开对话框右上方的三个点,将对方设置成了免打扰。
回到家以后,许泠把年货放到厨房里,然后又和奶奶一起准备明天出摊用的糯米。
奶奶坐在小马扎上问她:“马上过年了,小宋来不来一起吃个饭?”
“他很忙。”许泠说。
“哦。”奶奶也不再多问。
深夜,许泠坐在桌台边,静静抽烟。
淡青色的烟霭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流淌出去。
许久没有出现的麻木湿冷再一次侵入她的心脏,也许是因为前段日子宋桥的出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那段日子没有犯过病,可当他走了,生活再次陷入死水,那些麻木湿冷的像是藤曼一样的东西就成倍的涌了回来,紧紧箍住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许泠翻开绿皮笔记本,再一次记录下自己脑子里那些叫嚣的念头。
2019.1.24阴
今天很想抽烟,抽很多很多的烟,希望这些尼古丁能驱赶走我身体里的那些讨人厌的东西,把肺抽成黑色的也没关系,我感受不到痛,如果因为鲜活的肺沾满了像黑泥一样的尼古丁而死去,这也不失为一种快乐的死法。
许泠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心底突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她用圆珠笔重重的在那段话上打了个叉,然后将笔扔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许泠用力合上了绿皮笔记本。
……
春节前一天,除夕晚上。
许泠在回家的路上买了好多烟花炮仗,想着和奶奶一起守岁的时候放着玩。
街道上的年味很浓,路边绿化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小灯笼,在热闹的夜里发出霓虹般的光芒。
许泠开着小三轮一边欣赏路边的景色一边慢悠悠的往家里赶。
宽阔的马路边有不少穿着靓丽的年轻男女,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满脸兴奋的和路边装扮的年味十足的地标拍照,有的勾肩搭背,在商业街里追逐打闹,还有的是一对对登对的情侣,手牵手走在昏暗的路灯底下,时而拥抱,时而接吻。
许泠看着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由衷的感叹,真好啊。
三轮车继续前行,路边建筑迅速倒退,在走到某一个路口时,对面摩天大厦的显示屏开始播放新年好的视频,欢快的音乐也随之响起。
“噔噔噔~”
年味十足的春节序曲点燃了路人的激情,大家不约而同的跟着哼唱,身子也随着鼓点摆动。
许泠也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
“噔噔噔~噔~”还没“噔”完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后半句。
许泠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街心公园再次传来男人的怒吼。
“那时,你会看见我的旗帜,”
“在彩虹的弦上猎猎作响!”
许泠:“……”
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这句台词也再熟悉不过。
许泠把三轮车停在街心公园入口处,然后顺着声音的来源在上次的人工湖旁边找到了宋桥。
他趴在上次坐过的那块可怜的石头上,用力拍打:“那时,你会看见我的旗帜,在彩虹的弦上猎猎作响!”
“呕~”他干呕一声,双手紧紧抱住了石头,脚边是数不清的东倒西歪的酒瓶子。
“尼玛的,喝成这个鬼德性……”许泠用脚踢了踢他的大腿,后者理都没理她,只随手扒拉起一个酒瓶子,当作话筒抵在了唇边。
宋桥大半个身子趴在石头上,像个王八似的,双腿叉开耷拉在地上,而脑袋却高高的扬起来,他声嘶力竭的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哦~夜空中最亮的星……”
“别唱了,醒醒哎!”
“哦~夜空中最亮的星……”
许泠:“……”她又踢了他一脚,转身往回走,“管你呢,我又不是你老妈子,冻死了活该!”
许泠气呼呼地往前走了两步,站住,骂街,再次走回来。
“宋桥!哎!大学生!醒醒,上课了,老师点名了,哎!”许泠抬起他的脑袋,不轻不重的拍他的脸。
宋桥迷迷糊糊的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又跑到我梦里来了。”
许泠皱眉:“醉疯子!”
“嗯……许泠,我的旗破了,它再也升不起来了。”
“什么旗子,哪有旗子,这里只有我一个好心人和你一个醉疯子。”许泠揽住他的后背,拽起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力将他拽起来。
“我去,你可真他妈沉!”许泠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后者却突然开始用空着的那只手猛捶自己的胸口,边捶边嚎:“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你后悔什么?”她任由对方发疯,只紧紧按住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往前走。
“我好后悔……”
“我好后悔……”
宋桥只一个劲儿重复着这句话,也不说究竟在后悔些什么。
“嗯,没事,你许老板给你买后悔药,等回去喝了你就不后悔了。”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走到街心公园的门口,宋桥突然一把推开了许泠。
“你又发什么疯?”许泠看着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心里直冒火。
“我不是大学生……”
许泠:“什么?”
宋桥双手捂脸,痛苦的蹲在了地上,他压抑的声音透过指缝漏出来:“我不是大学生,我他妈根本都没有毕业!大四入狱我就被学校开除了,我根本就没有毕业,我也不算什么大学生!他妈的!!”
许泠头一次听见他爆粗口,第一反应竟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不就是差个毕业证吗,那知识在你脑子里不就行了,管他有证没证。”
宋桥痛苦的摇头:“我是个废物!!我以为我好好干就能转正,可实际上我根本不行!我跟不上现在的时代,那些计算机的东西,那些代码,更新换代的那么快,我根本不行!!”
“我只配在大街上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哈哈,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混到这个地步!”
许泠听见他那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时愣了几秒钟,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原来上次他突然的反常竟然是因为这个。
他觉得摆摊丢脸。
许泠想明白原因后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说:“怎么了?!你看不起我们这些摆摊的啊,和你们这些大学生比我们摆摊的就上不了台面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桥用力搓了搓脸,“我妈以前就是摆摊的,她靠摆摊供我上大学,我怎么会看不起……”
“我只是……我只是……”
许泠静静看着他,后者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臂弯里。
“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在教室里看着那些崭新的课本,我就想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变得有学识,有财富,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不仅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还能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些我想帮助的人。”
“那些深山里上不起学的孩子,那些辛苦做苦力的人,那些起早贪黑干到最后却一无所有的人……”
“可现在呢!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我的父母供我寒窗苦读十来年,好不容易把我送进中国的最高学府,可我却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现在连我自己都养活不起,废物!”
“蠢货!”宋桥大声辱骂自己。
许泠默默听着他的自我剖白,然后蹲下来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自上而下的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好啦好啦,没关系。那些摆摊的人不一定都很辛苦啊,那些起早贪黑工作的人也不一定像你表面看着的那么可怜。就比如说摆摊的吧,摆摊又自由又有钱挣,也不比那些坐办公室的挣得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辛苦,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不能体会的快乐,所以你不要用你的尺度去衡量所有人。”
“不过……”许泠话锋一转,说道,“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确实需要帮助,你好好干啊,将来成了大老板,你就帮帮这些可怜的孩子们。”
“许泠……”宋桥的声音闷闷传来。
“嗯?”
“谢谢你。你……真的很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勇敢的人。”
“谢谢你。”他又说。
许泠静静听着,然后垂眸:“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想活着,你从来都没想过放弃你自己不是吗,正因为你想好好活下去所以才会感到痛苦。”
“是,我想好好活下去。”
许泠再次拉他起来:“那就好好活下去。”
宋桥身子一歪倒在了她的怀里,他的脑袋埋在许泠颈间,深深嗅了一口,然后轻声说:“山茶花开了。”
“你又开始说胡话了,刚才是旗子,现在又是山茶花,大冬天的哪来的山茶花。”
宋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说:“这里,这里的山茶花开了。”
他面色酡红,难受的皱眉:“红色的,一朵又一朵,把我的心脏都撑爆了。不正常了。”
“跳的好快。”他说。
许泠无语:“那是因为你喝酒喝得太多了,笨蛋!”
*
宋桥躺在一众烟花爆竹堆里,被许泠用三轮车拉着,晃晃悠悠的回了曾经住过的小院。
小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还是Led会旋转的电子灯笼,在时而爆破烟花的冬夜里将跃动的七彩光斑投射到每一个能触及到的地方。
“好看吧,我奶奶可喜欢了。”许泠见他盯着灯笼发怔,主动说道。
宋桥没说话,他又把目光移到许泠的脸上。
他看着她眼尾那颗染了光斑的红痣,眼神开始涣散。
许泠叹了口气,她也不指望一个呆子醉鬼能回应点什么漂亮的客套话。
她连拖带拽的把人扔到家里的沙发上,然后重重吐了口气:“看着挺瘦的啊,居然这么沉!”
宋桥自来熟的趴好,脑袋枕在胳膊上,很快就发出了熟睡时才有的平稳呼吸声。
厨房里响起推拉门的声音,许泠奶奶走了过来,在看见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似的宋桥时,目光变得讶异:“小宋这是怎么了?”
“喝多了。”
许泠奶奶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担忧:“他不是不会喝酒吗,怎么今天喝成这样,我站这儿都闻见酒味了。”
许泠正想着怎么解释,就又听见奶奶咕哝着来了一句“好香。”
许泠:“……”
“奶奶,你在厨房做什么呢,不是说等我回来一起的嘛!”她赶紧说道。
“就拌了个冷菜,不费事儿,大过年的,吃饺子怎么能没有冷菜。”
许泠挽住老人的胳膊:“真好,那我今天晚上得多吃点你拌的冷菜。”
奶奶嗔怪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过年应该多吃饺子!这才有福气!”
“好好好,那我们快去包饺子吧,不然一会儿福气都被别人家包走了。”
……
宋桥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这次的梦又长又乱,像是万花筒般,在他脑海里不断上映放演。
他梦见家里门前的那棵杏树,又大又高,结满了黄澄澄的杏子,他一骨碌爬上去,爬到最高的地方,迎着刺目的阳光开心的摘杏子。
底下的大黄也兴奋的汪汪叫,尾巴摇的贼欢快。
妈妈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桥桥,别玩了,快回来吃饭!”
“妈!树上的杏熟了!”
“没熟呢!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吃,你快下来吧!”
“真的熟了,不信你尝尝。”宋桥从树上跳下来,低头掏兜里满满当当的杏子。
等他再抬头时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母亲不见了。
“妈?”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圆滚滚的杏子,瞬间被酸的直皱眉:“好酸,真的没熟。”
宋桥把杏重新揣回兜里,带着大黄往家里走。
“妈,杏真的没熟,是酸的。”他推开门,一脚踏进了水里。
冰凉的水是红色的,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妈?”他愣愣抬头,看见母亲就在水面上飘着,鼻子嘴巴里都是血。
“妈?!”宋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母亲”突然扭过头,看着宋桥说:“我不是告诉你杏还没熟吗,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错了!妈!我知道错了!”宋桥想要蹚水过去,可母亲却再一次消失了。
“妈?!妈!你去哪了!我爸呢!你们都去哪了?!”宋桥站在门口,声嘶力竭的喊。
空气中传来母亲冰冷的声音:“你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爸爸妈妈不喜欢坏孩子,我们不要你了。”
“我不是坏孩子,我听话!!妈!你们别走!我求你了!!”宋桥蹚进血水里,四处寻找母亲的身影。
“只有坏孩子才会变成罪犯。”母亲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是罪犯,你就是坏孩子。”
宋桥瞬间僵在原地,冰冷的血水开始顺着他的小腿攀爬漫延,他的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着:“我不是……”
可不是什么,宋桥发现他无力辩解。
他就是罪犯。
“怎么办啊,回不去了。”宋桥痛苦的跪倒在血水里,他双手捂脸,任由血水吞没自己的身体。
就在他即将丧失意识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阵烟花爆竹声,红色的血水褪去,一扇陈旧的铁门从虚空的黑暗里矗立起来,门檐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下露出许泠一张冻的有些发红的脸。
她看着他,笑眯眯的说:“宋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