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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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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漪白糊里糊涂地收了礼,只好多给金主敬几杯酒,他酒量还行,但红的白的混着喝就扛不住了。
邹延见他喝得上脸,便打电话叫来助理送他回酒店;他喝多了也会神智不清,把一只水晶玻璃白酒杯揣走了,攥在手心里,从冰冰凉凉变得温吞亲肤。
就那十来分钟的车程,他竟睡着了,再醒来时车门是敞开的,安德轻拍他的肩道:“谢老师,该下车了。”
他困难地睁开眼,酒意未散,脑仁里好似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钝痛。
他还攥着那只剔透晶莹的酒器,安德扶下他下车,替他带上礼盒,将人和物一并交给在停车场等候的阿楚和小刀。
哦不,那不是小刀,是……
谢漪白靠近相认,他虽然头很疼,但身心轻盈,像站在漂浮在泡泡上,一垫脚就把人搂住了,说:“哈哈,差点认错了。”
盛柯把他半拖半抱着运进电梯,拧着眉头道:“邹延让你喝这么多的?”
“不是!”他抑扬顿挫地喊道,“是我自己要喝的!我今天收到了看起来很没用但貌似很值钱的礼物!”
酒后吐真言,他把今晚酒桌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贺总讲话文绉绉的,我觉得他比我适合演古偶……我就只会讲大白话,还有唱歌……”他真唱了起来,起了个调子很高的头。
盛柯捂住他的嘴,禁止他在深夜喧哗,等回房间再松手放开他。
阿楚把他带回来的礼盒放好,探头探脑地听候差遣。
盛柯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
“好,醒酒汤我煮好了,就热在厨房灶台上,那就麻烦巨导啦!”她对工作极富责任心,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我和小刀就住隔壁,您有事儿随时叫我。”
谢漪白自己摔进了沙发里,酒杯从他的掌心脱出,一声轻响坠地,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动着,滚到了盛柯的脚下。
盛柯捡起杯子搁到茶几上,去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热汤。阿楚选用的食材简单干净,海带和洋葱熬制的高汤,汤里煮着豆芽和辣椒,只放酱油调味。
谢漪白衔住递来嘴边的勺子,嗅着辛辣的香味儿喝了两口,霎时间被呛醒了;他辣得嗓子眼儿疼,但味蕾意外地迷恋这滋味,于是就着盛柯的手喝下了小半碗。
这汤提神醒脑的效果卓越非凡,他遽然间头脑清明、情绪振奋,立马就能去参加数学考试。
盛柯守着他醒过来,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第二天头疼会影响工作状态。”
“我喝得也不多吧。”谢漪白醒了就粘人,勾着盛柯的胳膊和颈项,歪着头蹭了又蹭,“帮我卸个妆嘛……我不想动弹了。你真是太会躲懒了,这种局你也能赖掉,亏得邹延能够忍受你……”
“他不是忍受我,是纵容我,如果我能彻底共享他的人脉和资源,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你看你,又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说的是事实。就拿你和你公司老板的关系来举例好了,如果你能自己成立公司、招募员工、管理团队,你还需要他吗?”盛柯在他脑袋下方垫上抱枕,让他躺好,然后去洗手间拿来了卸妆用具和梳子,坐回他旁边,先拿棉签蘸酒精给他卸头套。
拍电影还有导演亲手帮忙卸妆,他这待遇绝对是娱乐圈头一份了。
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但你确实不喜欢社交和应酬啊,所以你需要制片人;就像我不喜欢开公司,所以我需要老板。延哥帮你分担了那么多你不擅长的事务,你一点也不懂得感恩,我不能理解。”
盛柯的手指在他的脸颊边动作着,沉沉的声音堕入他的心底:“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是觉得我狂妄又愚蠢吗?”
“狂妄是真的,愚蠢不见得。”谢漪白的耳垂被银蛇坠了一整天,伤口扯得生疼,他自己解着耳后的金属扣,品味着对方的话外之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是说你这种生人勿进的性格,有延哥刻意给你养成的原因。不过我感觉还是互相成就更多吧,他真逼你去陪酒,你会去吗?你又不是我……谁能说服得了你啊。”
“是他希望我不要去的。艺术电影也是商品,需要包装和营销,他需要一位天才导演作为招牌。我露面越少,越能保持他想要的格调,只有这个头衔保值,投资人才会源源不断地给钱。你认为投资人懂电影吗?比如你今晚见的那位贺总,他喜欢看电影吗?他平时会走进电影院吗?他半道杀出来追加投资,难道真是为了助力我们拍出一部更好的电影吗?”
盛柯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摘下那顶银发,再握着梳子将他紧压一整天的头发梳开,他发质秀密而乌黑,如果留长大概会柔顺又亮丽。
“我不否认邹延做的一切,他是很优秀的制片人,各方面都是。他成就了我,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恩的,他并没有给我不依附他的选择权。”
“太深奥了不想听,我头疼。”谢漪白在抱枕上翻来覆去,“你脑子里天天净琢磨这些阴暗的事情……你的心脏不会爆炸吗?不过……延哥居然鼓励我收下那个贺总的礼物,他有时候的确怪怪的,我看不透他。”
“他不让你收,你就不收了吗?”
“呃……如果他不希望的话,我肯定不会收的。”
“那他不希望你跟那个富二代交往,你还不是偷偷溜去约会了。”
“是你们惹我在先的……”
盛柯层层深入地盘问道:“所以你那么做不是出于喜欢他,只是因为我们惹到你了?”
“……”谢漪白也困扰,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邢展云吗?多多少少是有一点点的吧……不过他很确定的是,假如他未卜先知到邢展云的活儿有多么烂,他是不会同意对方来找他的。
他的犹豫不决就是答案。
盛柯绕开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和妹妹很难见上一面,她们几个月前就惦记着让我带她们去玩儿,但我那时忙,没同意。现在她们放暑假,准备玩够了再回欧洲。等电影杀青,我应该会匀出一周的时间,陪她们出去走走,你要跟我一起吗?”
说到玩儿,谢漪白又缓过来了,“去哪儿玩?我跟你一起带你两个妹妹出去玩儿?那被狗仔拍到放网上,还不知道得造谣成什么样子呢。”
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型网暴。
“那就去狗仔拍不到的地方。”盛柯从罐子里挖出足量的卸妆膏,捂在手心里软化,再涂抹到他的脸上,手劲轻柔舒缓,服务体验感拉满了。
“可以再去骑马吗?”谢漪白问,“春节去只有雪,天寒地冻的,时间也短,我光顾着睡觉了。”
他说着,耳畔便回响起一阵清脆而玲珑的环扣摇荡声,还有马蹄踏过松林,溅起纷纷扬扬的雪。
盛柯:“嗯,我本来也是要去看马的。”
这简短一句话就拉开了秋游的序幕,使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勾勒起秋日的草原,湛蓝的天,绿茵茵的地,一匹火红的骏马驰骋而来,犹如一团化形的火焰。
“那就说好啦!”他越想越期待,“好开心啊,我再被关在剧组,都要憋疯了。”
他这一笑,情绪忽然跌落至谷底,“嗯……就是因为压力很大,才想找乐子解压。和你们俩,不说有多放松,至少是习惯了……”
他的回忆跳跃至不久前那个潮热湿闷的夜晚,海边悬崖上的木屋,干爽的叠席上躺着水淋淋的他;扣住他手腕和脚踝的,是两双千差万别的手,但都一样的强悍和精瘦。
骨头和肌肉酸痛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还有次日早晨沙滩上苦涩的海风。
他沮丧地说:“结果好端端的,又逼我做选择,我也不是因为有的选,才和你们这样不清不楚的啊。”
盛柯拧干面巾纸,擦掉他面颊上融化的膏油,他带妆与素颜只有气色的差异,卸完底妆的皮肤素白,眼周更为清透。
带着湿意手指掰住他的下巴,引导他的视线上移。谢漪白终止了闪现的记忆,不再被那四季嬗变带来的情绪所侵蚀;他聚焦于近前,看见的是一双低垂的、冷冽的眼睛。
盛柯说:“可是我应该无法停止追问:我和邹延,你更喜欢谁?”
又来了。谢漪白抵触地说:“我不想聊这个。”
“避而不谈,所以还是会选邹延?”
他把食指竖到盛柯的脸前,摇了摇道:“错了!我选事业!”
这就是他的答案,唯一的答案。
对方没有和他分辨,指头来到他的耳际,搓揉着他的耳廓和头发,“不管你选谁,我都没有异议。”
“那你为什么总问这个?”
“因为我是人啊,人嘛,总是不死心的,我有点轻微的强迫症,你见谅。”
谢漪白被摸得泛痒,抓住耳朵边的那只手;不管他认不认,他是喜欢这只手的,它精巧又奇妙,带给他那么多的疼痛和欢愉,还能创造出他心向往之的梦境。
今晚摄入的酒精,没能被那一碗解救汤代谢掉。他把盛柯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对着看不见的月亮许愿:“都说导演是造梦的人,那我闭上眼,你让我做一场梦,等我醒过来,就已经是秋天了。”
世界迅速地沉入黑暗,他听见那个轻浅而渺远的声音说:“谁又能说,我们现在不是在梦里?”
也不知在这个梦里,秋日何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