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小厂妹》野火春风

60、掀摊 今天晚上，

　　城管说完扬长而去，留下一群落花流水的屈辱小贩，围观群众们生出恻隐之心，不少人帮忙捡起囫囵个的水果，纷纷还给摆水果摊的老人。

　　海燕和张近东也帮着捡回很多樱桃，老人边哭边说：“这是不让我活了，不让我活了啊……”

　　这条街的商贩里，数海燕的损失最小——人家不稀罕她摊上这些破烂，水果摊损失最大，好的贵的都被抢走了，摊主们都在哭，海燕也哭了，张近东带着她回家，劝她不要摆摊了：“方叔给了你那么高的工资，你就应该安安心心的学习。摆地摊风吹日晒还担惊受怕的，又不如学校那边卖的好。哎，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张近东心疼地将海燕揽在怀里，承诺损坏的架子他能修好，损坏的首饰他也能修好，但是让她缓一缓，先不去摆摊了。

　　海燕气不过去，抽咽着问：“他们、为什么这样野蛮？凭什么不让摆摊？说我们影响市容，那是冤枉好人，酒鬼夜里吐这都是那大哥收拾干净的，他们凭什么不调查清楚就往我们身上赖？”

　　张近东给她擦眼泪，叹息道：“大城市就是这样啊，以前我在哈尔滨上学的时候，校外的夜市也动不动就不让摆了，人家不想让你摆有得是理由，楼上的居民听见小贩吆喝声睡不着觉啦，或者闻到那些烤串飘出来的烟，呛鼻子辣眼睛啦，人家居民跑去投诉，城管就得整顿，那城管来一趟还能白来？不抢走卖菜的秤盘子，不推走几辆倒骑驴都属于没告诫到位，好好说话小贩也不带听的啊。”

　　道理虽是这样，可海燕还是觉得不服：“就算商贩不对，他们也应该先做口头警告，而不是这样野蛮执法，跟土匪一样。”

　　“你又没见天在这摆摊，你怎么知道人家前几天没有提前口头警告？”

　　“可大家都觉得，抢走的水果肯定被他们自己吃了，煤气罐被他们拿回家自己用了！这世界上肯定有个公平说理的地方能治治这群人，不可能由着他们这样欺负老百姓。”海燕越想仇恨越深！

　　张近东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告诉她没证据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胡说，生怕她哪天再被掀摊，跟人家对着干，闹出任何一点事情，都有可能被定个盲流罪遣送回原籍，绝对是得不偿失的，就像今天晚上被带走那个炒焖子大哥，没准就被遣送回原籍了。

　　“遣送原籍？这么严重？”

　　“那你以为？大连是他们的不是我们这些外乡人的，到了人家的地头上就得人家说了算。”

　　“难道我们就得忍气吞声，任由他们欺负下去？”海燕无法接受，如果世界上一定有人能伸张正义，治理这群市容检查队，那她首先就想到方正军，还有康老。他们身上是很有正义感的。

　　张近东刚要再劝，敲门声突兀的响了，两人合租此处，从来没有人来窜门，张近东问：“谁？”

　　“居委会的，普查户口。”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张近东急忙告诉海燕：“去洗把脸，少说话。”他租房子的时候办过暂住证了，打开门请两位进，递上暂住证供人检查。

　　居委会的走进来到处乱看，说：“这房子是自来水家属房，分给赵国庆的，怎么是你一个外来务工人员在居住啊？”

　　张近东早有准备，绝不能说房子是租的：“那是我姨父，他从单位出来，开浴池去了。平时就在浴池住不来回折腾了，我来这边打工就正好借光，在他家里借住了。”

　　房主也怕单位分的房子他用来出租，遭人口舌，就早早打过招呼，与张近东统一过说辞。

　　但是：“你姨父跟我们提你的时候，可没说还有个女孩呢？你也是浴池的服务员吗？你俩轻年男女公然同居，有结婚证没？拿出来看看。”

　　海燕瞬间站直了身体：“他是我表哥。再说我们也没同居，他住东屋我住西屋。你这样说话，让邻居听见误解我作风有问题我今后还怎么见人呢？”

　　海燕半天不说话，没想到一开口就理直气壮的反咬了一口，瞧她那张气势汹汹、苦大仇深的小脸，仿佛随时随地准备和人干仗，倒叫大妈的气势馁了一节：“哦，原来是表兄妹。”瞧两人穿戴整齐，打扮正经，再瞧两个屋子，也确实是各住各屋的样子，男女生活用品毫无混淆。

　　深更半夜的，大妈其实也不想难为人：“既然是表兄妹，来我们这边投亲戚，又有单位接收，还有亲戚担保，有暂住证，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啊我还得多说你们两句，平时出入注意点影响，别闹出什么误会，遭人举报。这三更半夜的，没事我还不想登你这三宝殿呢。”

　　张近东急忙说：“我妹想家，今天打工又受了点委屈哭哭啼啼的，可能被谁看见误会了，辛苦您走这一趟，往后我俩会注意的。”

　　哄走了居委会，张近东松了口气，夸海燕反应快，方才她但凡有一丁点羞怯、迟疑，叫人看出端倪，俩人恐怕就得被定成非法同居。

　　海燕说：“我在饭店做服务员的时候，听有经验的说过怎么对付居委会，他们还教我，把水龙头少开一丁点，接根管子往大水桶里慢慢滴答，水表不转，就能白用不交水费，查水表的若是问起，就说单位供吃不在家里做饭，也不在家里住，所以没用水。”

　　张近东失笑：“那能省下几个钱？”

　　海燕叹息，点头：“是啊，一个月水费才两块，都有人想方设法的省，还不是钱太难挣了？一罐煤气二十八，说抗走就给抗走了！”

　　张近东沉默片刻，今天晚上，先是地摊被掀，随后又有居委会来查房。

　　都说有人举报。

　　海燕摆摊的位置是市中心，被刘一楠、罗敏君看见的可能性极大。

　　张近东关了灯站在窗边往外看，浓深的夜里，也不知道藏着多少魑魅魍魉，随时随地伺机而动。

　　一夜无眠，次日一早，张近东买回早餐的时候，海燕坐在桌边仔仔细细的修理那些坏掉的首饰，满眼都是委屈都是心疼。

　　张近东没有立即安慰她，而是坐下来，把这一切不顺往刘一楠身上联想。

　　刘一楠的工厂被限制配额，她找到港商联合作假，事成之后，得回配额。现在一定是春风正得意，也正好能空出手来，收拾他俩。

　　如果海燕去摆地摊真是被她看见了，那她举报一次就能举报第二次。光举报还是轻的，都舍得花一千块雇人调查自己，他怎么天真的以为一句警告她就真会收敛。

　　张近东一勺一勺的喝着鸡蛋羹，海燕窜起一条散了花的珠链。

　　张近东吃完了，起身将海燕手里的东西全收拾起来，塞到自己的床底下，回头告诉海燕：“我买早餐时候听楼下的商贩们说了，有领导人要来大连视察，所以全市范围内都在严格的整顿市容市貌迎接视察，非但不允许占道摆摊，连靠道边乱扯的晾衣绳都给剪断了，你就听我的劝，别去触霉头了，咱往好了想，你不是没别的收入，不是不摆摊就活不起的人，对吧？”

　　“那卖炒焖子那大哥，上有老下有小，靠摆摊养全家呢！”

　　“我都问了，楼下也有被抢走倒骑驴和秤盘子的，只要视察期间不再摆摊给人家上眼药，等领导人视察完走了还给商贩们还回去。”

　　“真的？”

　　“千真万确，我早市上听说的，不信你自己去看，早市都因为这，统一提前半小时收摊。”

　　海燕还是生气：“什么领导人？这么大排场？他一来，老百姓的日子都不用过了？”

　　窗外有洒水车正在清洗街道，张近东说：“你瞧啊，大连多干净，多美，这环境弄好了，就算不是领导人，咱普通老百姓住着也舒心啊，咱也跟着享受了。”

　　确实是这样，海燕勉勉强强，又一次被他哄住了，答应张近东这段时间不再摆摊，而张近东之所以不告诉她刘一楠的事情，就是怕她知道这些，再和家里人一商量，那她父母肯定会要求她离开大连。

　　她如果走了，两人之间什么可能都不会再有，所以必须趁事情没有恶化到那个地步之前，给刘一楠一个教训！

　　她搞的那个钻空子的事情，不仅能绕过限制，还可以享受税收优待，这就涉嫌偷税漏税，张近东立即着手，将周志豪同各个工厂签的那些假合同找出来，将他把普通工厂包装成合资工厂，合伙骗取政策优惠的事情，写了揭露材料，复印十几份，投递给上上下下所有有关部门。

　　这段时间再多加点小心，等这事查下来，刘一楠泥菩萨过江，自然就没精力使坏了。

　　同时，张近东也寻到了一个地方做大库，各个厂家再送货，都送到新库里周转，每天好几趟小箱货进进出出，做库管的二梅也调这里来上班。

　　二梅眼看哥哥生意做大，高兴得不得了，这样忙下去自己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肯定不成问题了。分给她的工作又轻松体面，搬搬扛扛都是男人的事，她只管点数。

　　可比兼职做饭店服务员强多了，每天动动笔杆子就能计算好这些进出，回头把门一锁，她就自由了。

　　二梅心情美美的，掏出折叠小镜子化上淡妆，准备趁周末请康宁去吃串，结果刚锁了门就碰见刘一楠，她正把墨镜拉低，顺窗户往仓储室内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