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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纪重豪气地 ...


  •   走进小巷,街市繁华渐远。纪重推开老院子歪扭的门,杂七杂八的味道扑面而来,挤挤挨挨的小屋窗扇透着昏暗油灯光,他赁的那间小棚屋黑黝黝地趴在边角,纪重心中竟涌起一股亲切与踏实。

      这两天的奇遇仿佛梦境,当下才回到现实。

      阴影里突地“喵咕”一声,两只金灿灿的眼在近旁的杂物堆上瞪着纪重。

      是小院的另一户人家养的黑猫,名曰猛仔,肥硕悍勇,乃临近几条巷子的霸主。许是因年节油水足,今晚未出门游猎。

      猛仔金色的眼睛闪了闪,仍盯着纪重,似在说,没良心的小子,汝何来咸鱼令本座惦记?

      纪重摸摸猛仔的头,抱歉抱歉,临时拿你当了个借口,待我日后赚了钱,请你吃鱼。

      猛仔喉咙里咕噜一声,任由纪重抓抓它的耳后和下巴,随即起身弓一弓脊背,甩甩头,一跃跳上院墙。

      纪重慢吞吞走向自租的小屋,心怀倦鸟归巢的暖意。

      这旁人眼中的破烂逼仄之地,于当下的他乃最合适的容身……

      嗯?

      他寻摸门锁,摸到一个陌生锁头。

      比他日常用的锁大了些,横在门上,两扇门板牢牢合拢,将他挡在门外。

      纪重再推推门,用自己的钥匙反复试,确定是另一把锁。

      他皱眉,隐约涌起一些猜测,向正屋走去。
      .

      穿过院子时,纪重才察觉到,小院比平时安静很多。此院住了七八户人家,东家老夫妇住在两间正房内,自隔成一个小院,单有厨厕和浴棚。其余租户多是一家三四口甚至五六口人合住一屋,唯纪重单住在那间柴棚改的小屋内。租客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房及一个浴棚。煮饭沐浴如厕皆得抢位,平日十分嘈杂。天暖屋窄气浑浊,各家常敞着门窗透气,仅门上挂布帘遮挡。

      今日各户的门窗却都是关着的,无喧闹声,唯见贴着窗花的窗纸上人影晃动。

      纪重走到正屋隔墙前,轻叩门。

      门扇打开,一个纪重没见过的陌生汉子站在门内。方头红面,十分魁伟,一身武夫打扮,臂上纹满花绣。伊盯着纪重眯起眼,纪重觉得像被气刃从头到脚迅速削了个来回。

      纪重客气拱手道:“东家阿公阿婆在家否?”

      汉子瞅着他,挤出一个笑,微侧身,东家阿公慢慢踱到门边:“小鸡,哩回来了啊,好,好。”

      纪重亦堆起笑再一揖:“晚辈刚回来,见门上换了锁,无法进屋,不得不打扰阿公。”

      房东阿公眯着眼道:“没事,没事。唉。”

      汉子亦盯着纪重:“原来你就是纪小哥。你惹了什么事,差爷昨日上门,大好年节,舅公家竟吃差搜,屋里全砸烂,晦气先不说,正不知如何填补损失。”

      果然。

      纪重忙道歉:“实是晚辈之错。晚辈此前在画坊做事,画坊先生与一位著书的先生不知何故遭人杀害……”

      房东阿公立刻哎呦一声,房东阿婆的声音遥遥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百无禁忌。”

      纪重尴尬,斟酌词句接着道:“州衙正查此事,晚辈之前乃被画坊辞退,大约因此有了嫌疑……连累二老,着实罪过。”

      汉子略大声道:“大好年节,怎的一口一个罪字?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阿公亦念:“发财发财,小鸡锅,那你,是从哪里回来哩?”

      刚从,莱先生家祭拜回来……

      纪重暗暗庆幸方才怕路人忌讳,拿汗巾将瓦家给的谢客袋裹住,此刻应看不出端倪。他把小包裹再往袖子里藏藏,厚着脸皮道:“晚辈昨日出门,偶遇一位同乡,荐我到书铺做事。难得在广顺相逢,去酒楼小叙,忘却时辰,此时方归。”

      汉子视线一闪:“公子京城来的,莫非你同乡也是京里人?”

      纪重心知,此时此刻,若不想被扫地出门,须将牛皮略吹,便微笑道:“在下沐天郡宜平县人士。家乡临近京师,因远在广顺,京里人也当我做半个同乡。我那同乡确实地道京城人士,他认得来广顺开书铺的富家公子,好意引荐,为我谋一生计。”
      .

      纪重忘记在哪本传奇小说中读到,对人吹牛皮,需按照听者能接受的分寸吹嘘,不可太过。白如依、文小爵爷、瀚海书局,这名号若讲出,莫说房东阿公与大汉是否知晓。即便知道,恐也不会信他真认得。吹出现下的几句,纪重觉得已足够了。

      果然汉子的眼神闪烁,又将纪重一打量:“公子同乡好生仗义。在畅兴楼饮宴,当真豪气。”

      纪重一惊,他如何知道?对上汉子的视线,忽顿悟,自己仍穿着白如依文修意在畅兴楼买的衣衫。纪重没在衣衫上看到什么特别徽记,想是仍有独特处,令汉子一眼认出。

      他故作谦逊地淡淡一笑:“是京城贤兄与开书铺的公子太豪气,在下沾光而已。”

      汉子微眯起眼,呵呵两声。

      纪重再向房东拱手:“晚辈也是回来时才听说前东家之事,惭愧连累二老受惊,年节被扰,又损财物。不知能否容晚辈继续居住?”

      房东阿公眉毛颤了颤,叹气。

      房东阿婆的声音飘来:“小鸡锅,哩阿公与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大初六的,官爷突地上门……”

      纪重连声赔罪。

      阿婆踱到阿公身边,两人一同叹气。

      “一屋的东西,都碎了。”

      “啊呦,真是……”

      汉子却又开口:“舅公舅母,今晚那屋,还住得人么?”

      纪重忙一揖:“晚辈打地铺也能睡。损坏的物品,修不好的,一定赔给二老。”

      那间屋他租下时,只有一张拿砖头垫着两条床腿的破床,一张有霉有蛀的木桌和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板凳。全像从捡破烂的那里收来。纪重盘算,将自己昨日穿的袍子卖了,足够赔付,另还能余出数日的饭钱。

      房东夫妇不语。

      汉子又道:“修是没得修了,全砸稀碎碎,门板也踹烂,还是我帮舅公修的。”

      房东阿公道:“锁也坏了。”

      汉子道:“对,那锁好有年头,舅公的爷爷传下。其实屋里的东西全是,都可做古董哦。”

      纪重一惊:“尊驾玩笑了,有古董的屋子,岂是在下每月这点钱能租得的。所损物品,在下必按价赔偿。”

      两位房东仍不吱声。

      汉子道:“罢了,舅公舅母,年节里,不好让人家今晚无处住。纪小哥既说要赔,让他先签个偿还契书,舅公开个门,什么事明日再说。”

      阿婆再叹:“啊呀,我们好端端,却遇这样事……”

      汉子笑眯眯问:“小哥,你那相知既如此亲爱,不携你同住么?”

      房东阿公本已摸出钥匙,不知何故手一顿,又往回收。

      纪重道:“我与那位贤兄算萍水相逢,托福谋一差事已十分感激,本应我送谢礼给他,不敢多扰。”

      汉子笑意更深:“想来小哥不日将高树栖身,恭喜恭喜。”一把按住房东阿公的手,抠出钥匙,“来,我同你开门。”

      纪重直觉这汉子像个横行市井的豪杰,心存警惕,面上仍做谦逊模样,随之先回小屋。

      汉子利落开了锁,推开门扇,又向外墙根一指:“舅公舅母不知小哥你是否回来,先将你物品收拢在那里了。”

      纪重忙道:“我自家收拾便是,多谢多谢。”见汉子离去,才松了一口气,往屋内一望,竟是空空荡荡,除了他在地摊上淘的一盏老油灯放在窗台上之外,一无所有。

      书桌、破床、小板凳、纪重自己买的两只木箱全没了。

      纪重赶紧到墙根取东西,只有一个瘪瘪的布堆,包裹皮就是他的破床单,拆开一翻,先翻到火石,还有几件衣裳,两双鞋。一副碗筷,一个碎了的盘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绘画的纸笔墨锭等文房物事及蒜老送的几卷《北山老狸》全不见。之前买的贝壳小勺、镇石等几件小玩意儿亦统统无踪。他有一套挺精致的小炉子、小铜锅和小茶壶,是黄医官离开广顺时赠的,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纪重在附近找了一圈儿,臭气熏天的杂物堆也翻过,没自己的其他东西。

      他杵在院里呆愣了一时,先提着仅剩的零碎回房,点亮灯盏。暖黄灯光充盈满室,总算有些人间气息。

      纪重茫然望着灯火,心中各种滋味翻涌,像突遭斧锤重击,来不及感觉痛,只是懵。

      要问问东西为什么只剩了这些么?

      能问到什么答案?

      纪重冷笑两声。唯庆幸昨日出门时,把所有银钱揣在身上,穿得也是最好的衣衫,未至一无所有。
      .

      沉默站了片刻,他将床单稍干净的一面朝上铺在地上,打开瓦家送的谢客包翻了翻,织锦纹的白缎包袋在此刻的屋内显得格外奢华。内里的东西竟全是他可用之物——一块素色巾帕,一盒澡豆,一盒香膏,盒体玉质,雕镂精美,虽非好玉,仅比石头略强些,对当下的纪重来说仍是奢侈无比。另还有一包点心。

      他取出巾帕澡豆,在仅剩的衣服中勉强凑出一套算干净的,仍用汗巾兜着,往澡棚去。

      澡棚在厨房后,去沐浴需先穿过厨房。纪重走到厨房前,一推门,竟没推开。

      平时仅掩着门的厨房此刻上了锁。

      纪重皱眉,又去敲房东的隔院门。门内大汉的声音回道:“今晚无得用,将就将就吧。”

      纪重道:“在下也没水喝,东西都不见了,请将厨门打开,容我取些水。”

      门内又道:“都无有啦,将就吧。”

      纪重噎在门外,零碎言语从门缝中钻出。

      “……勿得开门,让他用,一院人要骂。”

      “舅公说的是。舅母想想看,真有在畅兴楼请客的同乡,能住你家屋?”

      ……

      “舅母哦,他当然斯斯文文啦,做那行,必须是乖仔,才惹怜爱么。”

      ……

      “再不会错,真是畅兴楼的衣裳,赏外仔的。头发也是楼里的姑娘帮梳,样式有讲究哦。黑灯瞎火,舅母才没看出风骚。”

      “……”

      纪重再度定在星空下。

      他转身,家底被掏空的愤怒,夜遭刁难的憋屈,被这番荒谬一冲撞,竟令他哭不出,吼不起,唯苦笑出声。
      .

      回到小屋,纪重盯着地上的零碎,突涌动一股豪气,拢了个包裹,扇灭油灯,将门一带,向院外走去。

      巷中更加空旷,倒是猛仔趴在墙头,又对他叫了两声。

      纪重朝猛仔笑了笑,出了巷子,径往街上去。

      .

      转到另一条街,纪重扫视街道,视线理智掠过客栈酒馆茶铺,定在一间浴堂的门匾上。

      木匾,题着「永氏香汤」四字,古朴端正,门脸散发家常气息。

      想来价格不会太奢。

      纪重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铺中。

      已是午夜,前厅无其他客人,两个老伙计在柜台前下棋。其中一位问纪重:“香汤池汤?”

      纪重豪气地道:“最便宜的汤。”

      伙计慢吞吞起身,从柜台上的篓子里拿出一个与小锁绑在一起的木牌:“二十文。”

      纪重震惊:“最便宜二十?”

      伙计咧嘴:“客官,这还贵哦?不算租金工钱,单炭价多少?去海里游不用钱,还白送盐。”

      “……”

      行吧,二十就二十。

      纪重在袋里翻找了一阵儿,凑出二十文,接过木牌。

      浴堂门脸不大,内里却甚宽阔,隔出数区,各有门廊。纪重进了地字门,更衣处是一排排长条木凳,每条凳的一端绑着一个带盖的藤筐。

      条凳很窄,不堪躺用。唯屋角有一张躺椅,可惜已被一位老者占据,纪重四下打量,未见其他躺椅。若将几个凳子拼在一处……

      躺椅上的老者问:“客官松骨擦背么?”

      啊?原来老者竟非客人,而是看堂的伙计。

      纪重道:“晚辈仅沐浴即可,请问有茶水无?”

      老者道:“一壶十文,加点心二十。”

      “……”

      纪重犹豫了一下:“白开水能便宜些否?”

      老者哈哈笑道:“客官随意给个三五文吧。放心,肯定不是从汤池里舀的。”

      纪重一阵心痛:“晚辈过一时再说。”
      .

      万幸浴堂的汤池着实不错,内里仅寥寥两三个客人,纪重先到冲浴区,拿出瓦家送的澡豆使用。这澡豆不知什么配方,略沾水便化做乌金色膏状,散发沉郁幽香,洗发后头壳豁然清爽,连心窍都似敞通了些许。

      那位看堂老者进来试汤池水温,路过纪重身侧,闻见香味即向置物台一看,神色微露惊异。

      “咦,客官怎有此物?”

      纪重道:“实不相瞒,系前去祭拜尊长所得谢礼。您老若不忌讳,请取些用用。”

      老者笑道:“公子客气,老朽一把岁数,哪有这么多讲究。”捏了两颗澡豆端详,“哎呀,真是灵雪堂的沉金琥珀,多年不曾见。难道又回广顺开铺了?”

      纪重道:“晚辈也是今日初见,不晓得赠物的人家是否本地所得。”

      老者甚感慨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去别处了。
      .

      纪重将几个汤池轮流泡了又泡,直泡得头有些晕方才不舍地离开。他住在这一带许久,一直在小院的澡棚凑合洗澡,从没敢进浴堂。此时不禁感慨,挥霍果能买来舒适,虽远比不得昨晚在畅兴楼的惬意,对他刚经风霜的小心肝已是极大疗愈。不晓得香汤雅间怎样享受,只恨自己太不懂赚钱。

      回到更衣厅,纪重抖开要穿的单袍,才发现袍子上沾了灰尘,还有几个层叠的脚印,万幸拍拍抖抖,便看不太出脏痕。他凑合穿上衣服,将内衫较干净的那一面贴身,瞥见老者已又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纪重犹豫了一下,翻出五文钱:“公公,晚辈想买杯白水。”

      老者起身笑笑,没接钱,拖着步子走到墙边柜子,拿出一个干净茶杯,从自己的壶里倒了一杯茶递给纪重:“自吃的粗茶,公子若不嫌弃,请润润喉吧。”

      纪重不甚好意思,略谦让了一下,方才接过茶水,先放在长凳上,回身取了那盒澡豆与未用过的香膏,一同奉与老者。

      “晚辈方才单拿了一些进浴池,盒中都是极洁净的。您老若不嫌弃已用去一些,还请收下。”

      老者忙道:“哎呦,可使不得。这沉金琥珀以前买得到时就好贵,足够公子光顾小池多日。如今更是花钱也买不着的。公子快快收起,莫要这般客气。”

      纪重道:“此物系旁人所赠,晚辈并未花钱。请您老不要客气,否则晚辈也不好意思白喝茶了。”

      两人再推让两句,老者接过盒子,先看看盒底:“济世堂,广顺似没这家铺子。不过老朽也好久未逛过整城了。”

      纪重这才发现盒底有徽记,心中却一动。这个铺名,他倒听说过。并非在广顺,而是……京城。

      老者打开盒盖,又捏起一粒澡豆。

      “的确是灵雪堂的沉金琥珀,香气略淡些。”

      他再端详另一只盒内的香膏。

      “萃珍膏,也是先前灵雪堂的东西。”

      纪重趁机顺着老者的话问:“灵雪堂莫非是一家有名的大商铺?晚辈北方人,来广顺没多久,不甚知晓本地名铺。能否请前辈指教一二?”

      或因跟着白如依文少爷混了两天,纪重对这些传说故事也颇地好奇。而且,他到广顺许久,说实话没机会见识太多精细东西。之前在蓬莱画坊,对莱壶子最深的印象就是工钱给得低。他也挺好奇莱先生白事谢客包里的东西,抵得上自己之前几个月的工钱。

      老者慢悠悠道:“公子太谦逊。莫说你,当下广顺本城年轻人,也无几人晓得灵雪堂。但几十年前,老朽还是一枚后生仔时,灵雪堂在广顺名号之响亮,再无另一家可争锋。那时若有客人来浴堂,摆出自带的灵雪堂丁香豆、搓澡松骨用灵雪堂海羽油,浴罢再擦灵雪堂雪菁膏,定是最光彩的豪客。至于沉金琥珀与萃珍膏,用这两样的客人一般不来我们这样小浴堂。人家自有汤院,或去畅兴楼、北林别院之类地方消遣。”

      纪重悟了:“听来此铺专做沐浴护养生意?”

      老者颔首:“正是。灵雪堂的东家姓崔,那时城里都喊小崔员外。”

      纪重打趣:“难道还有大崔员外?”

      老者道:“有哦。公子好会问。昔年人人都说南北城,大小崔。其实两门本是一家。小崔员外呢,原是崔家庶支,从崔家分出自立的。”

      纪重问:“大崔员外家亦是豪商么?”

      老者肯定地道:“大豪商。做香料生意。自家几条大船,他在外海一些岛上有园子,好些西海来的客商在海国进货反不如从他家买合适,都到广顺买。挺多北方大铺,甚至京城大铺皆是他家供货。顶阔的哦。有一次,某位崔员外,当时还是崔少爷,去外海学生意,开眼界。少爷嘛,爱玩爱新鲜,回来时不坐自家船,搭了一艘客船。谁知有船客带瘟病上船,船上多半人病倒。万幸有位姓薛的医师,神医妙手,救回好多人。崔少爷也是被他治好。但薛神医自己太累,反染病去世。神医的夫人早逝,只有一女,当时也在船上,一说是薛小姐帮爹照顾崔少爷时与他生情,另一说是崔少爷感激薛神医的救命之恩,总之他娶了薛小姐。但崔少爷已经成亲了,薛小姐只能做妾。”

      纪重沉默。

      老者接着道:“薛小姐,这时要叫薛夫人了,进了崔家门之后,崔少爷的大夫人肯定讨厌她,但其他人,似崔老爷,崔夫人,老夫人,都蛮喜欢她。因为薛医师的本事全传给她了,她懂医术,知书达理,据说长得也美,温温柔柔,又很懂进退,不抢大夫人风头。崔少爷变成家主之后,还让她帮忙管生意。可惜崔员外不长命,挺年轻就过世。他一走,大夫人立刻把薛夫人和薛夫人生的一儿一女赶出大府,珠宝首饰统统扣下。崔家这样有钱,薛夫人和两个孩子只能住到城南一座小院,崔家拿那院子当库房的。母子三人还不如崔家的家奴体面。”

      纪重继续沉默。

      老者品了一口茶水。

      “若寻常人,遇这样事多半要颓废。但薛夫人不是一般女子。她在深宅大院里过了这么多年,仍全不顾虑面子这些,竟到市集摆摊。一开始是卖女子擦的香脂发油。”

      据说薛夫人和两个孩子住的库房里有点剩余的香料,薛夫人拿这些香料调制,做出女子梳妆养肤之物。

      “她是医师女嘛,懂好多古方。她卖的脂粉不用铅,拿花粉调的,越擦肌肤越润。发油不粘腻,用了不掉发,发不白,甚至白变黑。膏脂擦身蚊虫不叮咬,三伏天也没汗馊味,一整天香喷喷。她又不挑客,一开始在花街附近摆摊,那些歌姬舞女光顾,口碑传开,越来越多人使……”

      薛夫人赚到钱,带孩子搬出崔家的院子,连租金与日常花费都还给崔家了,自此彻底与崔家断绝。她开了一家铺子,名叫灵雪堂,所售物品不再是妇人专用,更有可活血放松筋骨的澡豆药油,既养肤又防晒伤与蚊虫叮咬膏脂,香口医虫牙的牙粉,甚至祛狐臭和足气的香珠……

      “这些东西,一直有人做,都比不上灵雪堂。薛夫人既懂医道又懂香道,她做的膏脂香油,别人再难调出相近味道,亦无那般效用。”

      灵雪堂买卖越来越大,连开分铺。薛夫人生的一儿一女长大后,皆帮助母亲掌管生意。

      “传说薛夫人本想让孩子改姓薛,不再与崔家有牵扯。但到了衙门,未得准许。衙门的老爷劝她说,天下这么多人同姓,难道都一起过日子嘛。更有同名的,也不是同一个人。只当你的孩子是新崔,他们是老崔好了。”

      薛夫人觉得甚是,便未再改名。

      “薛夫人过世后,儿女合掌铺子。她女儿招婿上门,所以孙辈全姓崔。一代代传下,东家也一直姓崔了。香料大崔员外家,家业太大,总闹纠纷,争家产,之后反而一度不如灵雪堂小崔员外家。他们又来和小崔员外家论亲戚,让他们回族,小崔员外家一直很硬气,不理他们。”

      纪重心道,理当如此!

      老者再饮一口茶:“可惜世间无长盛不凋之花,亦没有世世代代都红火的买卖。先是大崔员外家的生意出了岔子,又有败家的子孙,买卖被别人夺去,倒欠许多钱。”

      大崔员外家还不起债,为求债主宽饶,便说灵雪堂和他们是一家。

      纪重道:“隔了数代,早不算一家人了吧。”

      老者道:“放印子钱的岂是善男信女,有条线能薅出更多钱,定不会放过。小崔员外家也是这时才知,原来大崔员外家修家谱,一直把他们写在里面。”

      大崔家的债主捧着家谱找灵雪堂讨债,小崔员外家自然不给。可大崔家欠钱不是一般多,债主自也绝非寻常,背后有人撑腰。

      “那段时间,灵雪堂的铺子受好多滋扰,总有人说用了灵雪堂的东西生病,甚至抬着棺材到铺子里闹事,报官也无用。竟有人说他们外通海寇,铺子又被搜查。”

      灵雪堂那一代的东家性情不甚锋锐,据说薛夫人离世前留下家训,铺子原系为生计所开,不可反被其累。有赚便守之,后人若不擅经营则放之。这一代小崔员外审度形势,见勒逼愈紧,后来实则挺多人想趁此机会夺灵雪堂的买卖,灵雪堂无法对抗。小崔员外便遵祖训关了广顺的铺子,举家北迁。

      “听说先搬去江南。书香之地。有人传曰,小崔员外家搬走后彻底改姓薛了,开了新铺。也有说崔家把祖传方子卖了,买田亩庄园做真正闲散员外,后代读书科举,不再从商。总之广顺的灵雪堂再没开过。倒是大崔员外家后人及其他人仿灵雪堂的名号起过几回铺子。但没灵雪堂的秘方,做不出一样东西,莫说这沉香琥珀与萃珍膏,连驱蚊水发油也和寻常市集货一般,甚至不如地摊货,不知拿什么勾兑的。皆新开铺时热闹几日,没多久就关。”

      经年累月,灵雪堂渐不再有人提起。

      老者再将手中小盒翻转,凝视「济世堂」镌款。

      “公子这两件,实是老朽几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似得灵雪堂真传之物。所以在浴堂中,闻见香气,才不禁出声。”

      他又将两只小盒递还纪重。

      “讲了这些,公子应知此物珍贵。老朽不敢收此重礼,请公子收回吧。”

      纪重忙拱手道:“老先生言重。这两盒确实晚辈拜祭所收谢客礼。唯恐老先生忌讳。方才又用了些许,您老不怪罪晚辈冒犯,肯收下即是宽容。又告知晚辈这样往事,实是晚辈受益良多。”

      老者顿了顿,轻叹:“公子这样讲,老朽唯有道谢收下了。又想请问公子,祭拜的是那户人家?”

      纪重顿了一下。

      说是祭拜的谢客礼,老者或不忌讳。但莱先生这不是一般的丧事……

      老者道:“若公子觉得不便……”

      纪重低一低头,诚实道:“不知老先生可听说过大画师莱壶子先生?”

      老者一愣:“瓦老板家那位作画的小员外,初五半夜被人给害了的?”

      纪重点头。

      小员外。六十岁的莱壶子,于眼前的老者来说,确实算“小员外”。

      万幸老者并没露出觉得两个盒子烫手的神色。纪重稍放心。

      “晚辈此前曾有幸在莱先生的画坊做杂工,聆听指教……”

      老者微眯起眼:“冒昧请教公子尊姓?”

      纪重道:“晚辈姓纪。”

      老者再颔首,又给纪重添了些茶水。

      “老朽话多,耽误公子到这个时辰,若觉此刻回府不便,旁侧有一小间,可容暂歇。”

      纪重正想请问老者,自己能否在大板凳上凑合到天亮,听到这句话不禁惊喜。

      “若不叨扰贵店生意,便多谢老先生厚赐了。”
      .

      老者所指小间即在更衣厅旁侧,另有门扇开向一方院落。

      屋中摆着一把藤躺椅,一方小几,一个书架。

      桌陈香炉茶盘,架上有盆景玩器与几册书卷,竟是个书房模样。

      老者又提来一壶茶水:“此处乃老朽平日偷闲打盹的地方。公子宽心暂歇,无人打扰。”

      见此情形,纪重再蠢也明白了过来,深深一揖。

      “晚辈多谢永老板。”

      老者呵呵一笑:“公子不必多礼。老朽就在外间,有事说一声即可。”离开小间,掩上房门。

      纪重长吐出一口气,倒上躺椅。

      藤椅宽大舒适,虽不能平躺,对他来说已是堪比畅兴楼大床的奢侈。

      他闭上眼,又想起方才永老板所讲故事。

      灵雪堂,雪峰洞人。

      崔员外,崔师弟。

      还有济世堂……

      他想起了在何处听说过济世堂。
      .

      翠烟阁?

      不对,是朝朝楼……

      也是夜最浓郁时,他吃得醉了,起身一个踉跄,幸好扶住桌角,未成狗啃泥姿态,因身体沉重,冲力又猛,手腕挫得生疼。

      几双手争着扶他到榻上。

      他迷迷糊糊,感觉有清清凉凉的膏脂落在腕上。

      次日,他睁开眼,想起昨晚,赶紧看手腕,虽伤的是左手,亦影响作画。

      嗯?腕不疼,也没肿,难道记错?

      他正转着腕子,纤纤柔荑伸来,在他臂上轻轻一拧。

      “不疼了吧。哼,昨晚人家帮你涂了半宿的药,一盒济世堂的灵雪膏全用掉,你倒睡得沉。现在反是我手酸。罢了,谁让我心里只有你这冤家!”

      “那药膏很贵?”

      她翻身坐起,咬着唇看他,眸子里泛起水雾,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

      也只那么一瞬,即换回他熟悉的娇嗔神情。

      “讨厌!怎不说我工钱贵!公子的贵邸样样有自家工匠,也是不食人间烟火。天天街上闲逛,竟不知济世堂?”

      他微笑,反手握住她手臂。

      “再大名声亦有价,吾只知佳人情无价。”

      又一拳敲在他肩头。

      “呸,我才不信你这没心没肺冤家的嘴!”

      ……
      .

      是,是济世堂。

      而且是灵雪膏。

      与灵雪堂有什么关联?

      如果雪峰洞人即那位崔师弟,确系灵雪堂崔氏后人,他回广顺,是想重振祖业?

      那为何拜入莱壶子门下学画?

      这般身份,居仲泰确实难与争锋……

      纪重合眼思索,只觉得越来越多线索缠绕,渐渐沉入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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