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16、第十五章 你脑子被驴

　　哪怕是地处西北边境，夜晚的敦煌也不会是漆黑和寂静，特别是白马塔附近更是开了不少胡姬酒肆，歌舞升平，杯觥交错。曹殊从县衙出来后又去了未央酒肆，张店主所言与欢资说的差不多，阴士圭众目睽睽之下侮辱欢资当真是狂妄至极！

　　回想自昨日午时抵达敦煌，至今不过一日半，风波迭起，诸事皆不简单，线索纷杂。不过欢资在愤怒之下喊出阴士圭迟早要被索命，没多久之后阴士圭就遇害了，这是不是太巧了？

　　天底下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曹殊不禁对月自问，特别是那晚见到的马车上那个女人，也让他不禁发问，究竟是自己眼花还是什么？

　　至于真假瑟瑟石的事，六年前曹殊担任甘州别驾时也遇到过，此案刚有些眉目时却正好碰上戎部族侵略拔谷地区，他带兵前去支援回来时金佛寺却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火将所有人证物证全都烧毁了。更痛的是，那场大火吞噬的，不止证物，还有”她“！

　　那些未曾言尽的话语，如今只能对月化作一缕相思。”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曹殊喃语，驻足见货郎与人交易，忽有所悟，”假瑟瑟石的制作方法乃是个人的密技，自那以后就再没出现过，如今又在宝翠阁出现以同样的手法骗人，会不会是同一伙人所为呢？“

　　十一日 亥时 城外东南处 龙兴寺

　　一轮明月高悬于六层佛塔之上，夜风轻轻吹动嫩绿的柳枝。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龙兴寺门口，宝珠扶着郑月明下了马车，寺僧慧明已经在寺门口迎接。

　　郑氏夫妇多年来以王氏的名义布施寺院，修塑佛像，“有劳慧明师父了….我自己去就好了…..”，郑月明穿过大殿来到后院角落的一处宅子，推开雕花大门屋内一片漆黑，月光直射地面留下一块清冷的白光和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郑月明点燃了供台上的香烛，火光缓缓映出牌位上的字”先考郑福音“。
　　与此同时，远在西市宝翠阁内的曹殊也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折。他站在中央的波斯地毯上，脑海中不断模拟着阴士圭可能遇害的场景，左侧三排架子从里到外依次叠落倒在地上，与右侧的有所不同，右侧虽然也有三排长架但是只倒了最外侧的。有人不小心撞倒最里侧的架子，据索昕说这个架子下压着欢资掉落的披帛，所以应该是欢资在慌乱中撞倒的。

　　郑月明往火盆内丢入一些黄纸，火舌骤然窜高，她没有躲开看着升起火焰反而有种享受有种快感。院子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果然没多久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冷厉：”郑娘子好个装神弄鬼的手段…..“，李进手中捏着半截青绸，”与王三风那等劣徒联手….不怕哪天折了手脚！“

　　郑月明并未转身，背对着李进，嘲讽道：”李市令有空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没听过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阴士圭应了雪落梁，这火噬堂….说不定就是你李市令！“

　　”你！“，李进语塞，面对郑月明一个弱女子又不是王三风那样的狠辣之人，摆起了欺软怕硬的架势，”你这是承认了？“

　　郑月明忽然转身扯开脖子上的披帛露出红色的勒痕，厉声道：”承认什么？佛门重地，李市令说话还是得讲证据，阴士圭多行不义送了命与我何干？况且王三风不是你们的人吗？“

　　李进冷哼，”与你无关的话那这是什么？“，他举起青绸，”上面这些壬午年 郑氏三百贯家产换一颗假瑟瑟珠，说的不就是六年前郑福音卖假瑟瑟骗人的事，此事敦煌城内，除你、我、阴士圭三人，再无旁人知晓！王三风那儿难不成是阴士圭托梦说的？”

　　宝翠阁有上下两层，二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间空房间里面装有滑轮，飞天表演时会打开两扇门方便舞姬从两侧飞出，这个白天时已经和索昕探查过了，可他离开时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他没想起来。
　　此刻，曹殊轻轻踩着楼梯上到二楼，他的手刚摸到门却忽然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在这寂静漆黑的宝翠阁里这声显得尤为突出。

　　李进预料郑月明会惊慌失措，却见她异常冷静，如雪山般冷寂，盯着郑福音的牌位，缓缓说道：“李市令在这个位置上怕是坐的太久了好些事都记不清了…..我不妨帮你回忆回忆….永宁二年，阴士圭还叫做郑圭时，受我父郑福音所托去西京将瑟瑟石换成茶叶带回凉州贩卖….可是你和郑圭却动起了歪心思，做了一个足以乱真的假瑟瑟石卖给西京富商…..后来富商发现瑟瑟石是伪造的便将我父告到官府，你和郑圭拿着真瑟瑟石消失的无影踪而郑福音却因你二人的贪心和无信被逼的投河自尽……”，郑月明的声音冰冷仿佛叙述他人之事，说罢又往火盆内添了一卷黄纸，火苗又窜了起来。

　　曹殊的横刀在漆黑的屋内划出一道青光，蒙面人手中的横刀同样毫不逊色，刀刃相交，火星四溅。相持之际，蒙面人忽然矮身，曹殊的横刀擦着对方的幞头向两列依旧直立的架子扑去。蒙面人似乎也怕架子倒下又急忙将曹殊挡了回来，曹殊借机用膝盖大力顶了蒙面人的胃部。

　　蒙面人跪在地上，顿时胃酸上涌，喉咙火辣辣的又烧又呛。“看你还往哪跑！！”，曹殊正准备扒下对方的面罩，却猝不及防被对方的头撞到了鼻梁亦是疼痛难忍。二人又扭打在一起，黑暗中曹殊摸到对方腰间别着一个小巧的弩机，第一反应是王三风同伙？

　　扑通一声，捆绑弩机的绳子被割断，弩机掉在地上。立时，二人从左右两侧扑了过去，只可惜曹殊慢了一步，足尖轻点地迅速旋转躲避。

　　”叮！叮！“，两只弩箭接连射出均被曹殊的横刀挡开，射到柱子上。蒙面人趁机如燕轻飞，顺着楼梯扶手掠至二楼。

　　与此同时，龙兴寺内，李进拿起几张黄纸扔进火盆，火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脸，“你在王家的处境我也有所耳闻。王家重名望，此事若宣扬出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李进语带威胁，”我劝你还是安心做你王家的二娘子，享后半生富贵！“

　　这样的话从李进嘴里说出来让郑月明觉得十分可笑，仿佛她才是一个加害者。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讽刺中带有一丝凄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竟毫无悔意！”

　　李进抢白：”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有证据早就替你爹伸冤了。要怪只怪郑福音轻信阴士圭…..再说了面貌就算再相似，但有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都不会变….我言尽与此….你与我相安无事六年….这份平衡不要轻易打破！”，火苗在郑月明的眼睛中上下跳跃，李进的警告并未让郑月明感到半分惧怕，反而激起心底无尽的愤怒和恶心

　　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像两只张开翅膀的大雁借着楼梯飞跃上二楼。当曹殊冲进屋内，只剩一扇刚被推开的窗户，黑影一闪而逝。等他追至窗前，黑影早已融进夜色，消失不见。

　　清白的月光成片的洒入这间装着巨大齿轮的屋子内，将曹殊的眼眸映衬的更加深邃。他转过身那片清白处，除了飘在空气中的浮尘，似乎还有什么！

　　曹殊走过去蹲下，伸出二指在地板上蹭了一下，随后轻搓着手指，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三更半夜，平安无事！子时已到！梆！梆！梆！子时已到！平安无事！“，曹殊忽然想到什么，惊呼：”更夫！！“

　　五月十二日 子时

　　李进离开龙兴寺后并没有回城，而是去了城外的私宅。一个小小市令光靠俸禄在城中买一套宅子都费劲，如何能买得起城郊带有花园水池的私宅。

　　睡梦中的仙仙被哐哐的顶门声吵醒，穿着薄薄一层里衣光着脚跑出来，见李进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颇为不满，”怎么也不遣人提前来说一声，好一阵叮铃哐啷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跑进来….吓得我这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李进也不理她，满头大汗瘫坐在胡床上，“快！给我倒杯水！”

　　仙仙撅着嘴，不情愿地端来一杯水。李进刚接过杯子，又忽然跳起来跑到院子里，“水…水….”，直到看见院中水池波光粼粼倒映着明月，才稍稍喘口气。郑月明虽然是开玩笑的口气说李进应谶火噬堂，可这句话就像跟刺扎在他心上，让他刺挠了一路，越想越不对劲。

　　“你去把屋里能装水的东西都装满水！”

　　“你脑子被驴踢了！大晚上….跑我这来闹腾……要装你自己去装，我要去睡觉！”，

　　”睡睡睡，就知道睡….到时候大火烧起来，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仙仙瞪了李进一眼，”我看你是走火入魔…..明日再跟你算账！”，说着，一扭一扭地回了屋关上门，留下李进一人傻傻站在院子里。

　　李进冷静片刻，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了，“大不了，我一头扎进池子里，我还不信了能把这么一池子水烤干！”，他回到书房内，凑着昏暗的灯光缓缓打开半本账册，手指划过上面的每一条记录，希望能发现阴士圭留下的蛛丝马迹。

　　“郑圭啊郑圭….你个蠢货….到死了给我本账保命，你倒是给全啊！留一半算怎么回事？什么王氏杀我，语焉不详…..王氏是谁？王严希？王三风？还是王什么？另外半本账册…..你藏到哪了？”

　　十二日 卯正三刻

　　旭日东升，半边朱霞，气温微凉。店主为索昕和曹殊端上了两碗热乎的饽托，身后的几个人又开始闲聊起那首怪异的歌谣，还说到今日正是十二日，要是按照歌谣的预言，今日城中会有一场大火，应了“五添二，火噬堂”的谶语，若是没事就早点回家。

　　”司马，你说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吗？阴士圭作恶多端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

　　”没想到铁面无私，缉凶查案的索县尉也有这种想法？看来这飞天脱壁的传言着实深入人心呐！“，曹殊笑道。索昕也为自己这种幼稚的想法感到可笑，二人边笑边吃着饽托。

　　不久后，曹殊从怀中拿出几支短箭，一支来自五里驿，另外两支是昨晚宝翠阁那个蒙面人所射。对比之下，外观、大小各方面一模一样，应出自同一处。唯一不同的是五里驿那支带有一丝幽香。

　　“我在县衙从未见过这种箭簇，难道是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