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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告诉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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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日 申时
曹殊和索昕从宝翠阁出来后直奔张记绢铺,张店主软嫩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青绸,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经纬间如湖面波纹,随光而动,便笃定道:”没错….就是越绫!“
”这么肯定?不用跟你店里的样布比对?“,索昕语气有些硬。
张店主似乎听着不受用,便板着脸把青绸还回,重新拿起木算盘搭在小臂上,嘲讽似的哼了声,转身指着按照颜色挂起的各类布料,自豪道:”我张记绢铺是敦煌最大的绢布铺子….绫罗绸缎哪一样没见过没摸过…..这就是越绫….绝对没错!“
曹殊从索昕和张店主中间穿过,假意端详着这些布料,恭维道:“越绫贵重…我猜测整个西沙州也就只有张店主有这个财力售卖…..”
张店主两眼放光,“还是这位官爷有眼光!”,顺道还瞥了眼索昕,索昕气的捏起拳头背在身后,默默咬着牙,低声说:“你的越绫都卖给过哪些人?”
张店主嘲讽道:“你这话说的….能买的起越绫的人也不会是平头百姓….这是商业秘密!”,言后就将两人晾在一边忙别的去了。
“要是用它缠满一个成年男性怎么着也得一匹布…..”,曹殊慢悠悠地讲着。
“差不多….”,张店主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手忽然停下来,猛然想起好像传言宝翠阁店主就是被缠着布吊起来的,莫不是…..刚才自己摸得那块吧!他瞬间就觉得晦气,刚想在衣服上蹭两下,又觉得不妥。
“过来!”,不知何事的小仆匆匆跑来,张店主伸手在小仆身上连蹭了好几遍才将柜台下面的账本拿出来,看得索昕和曹殊直憋笑。
“三月初,王家大娘子订了两匹!!”
索昕心中惊呼“二十贯!一匹!”,这都够他几个月的俸禄了。他佯装镇定,省得张店主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她一个人订了两匹….还有没有别人买过?”
“没了….别人都是扯一些够做衣裳的…..只有她直接要了两匹…说是急用,让我一定要留给她!”
西市 玉坊后宅
桌上的玉制博山炉层峦叠嶂,形似延绵不绝的祁连雪山,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郑月明望着缭绕的香气微微出神,耳边不断响起一个声音:”阴士圭已死….在地府中您可不要放过他这个卑鄙无信的小人….“
宝珠端着一碗冰镇的酪浆走进来,“娘子,用酪浆解解热吧…..这是奴婢刚从胡家店里打来的……”,酪浆是用牛或者羊奶发酵而成,再淋上些蜜糖水,酸甜沁人。
郑月明回过神,接过碗,冰凉的触感让她之间一颤,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抽痛,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奶制的东西,“我不想喝…..拿去给那几个孩子喝吧!”
刚才这几个幼童就在院子里嘻嘻哈哈的玩闹,宝珠怕打扰到郑月明就叫他们去远点的地方玩,还没清静多久又跑回来了。
这三个幼童都是玉坊工匠的孩子正躲在树荫下玩“藏钩”的游戏,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将玉钩藏在右边的袖子里,另外两个孩子猜左右,猜错的人要被弹一下脑门。
郑月明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样的游戏她幼时也常玩,只可惜世事无常,往后的日子是她此生最不愿想起的时光。
宝珠将酪浆分给三个幼童后又回到了屋内,见郑月明又拿起了账簿,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娘子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今早的胡饼还剩了大半…..”
郑月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宝珠却更加忧心,认为郑月明还在为谣言缠身而苦恼,”娘子和二郎君真是一个样…..“
”他怎么了?“
”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娘子,昨日下雨二郎君好像受了凉,今日也不在府里歇着一早就出了门…..娘子要不要回去看看,左右玉坊里也没什么事……”
“请郎中瞧过了吗?”
宝珠摇摇头,“这要是叫大…..老家主知道了…怕是会落下口舌…..“,郑月明知道她指的是阴四娘会借题发挥,遂放下账簿,”回去吧!“
玉坊后宅右侧是库房,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郑月明刚出来就看到雕刻匠李三郎拿着一根棍子在角落里鬼鬼祟祟,“李三,你在找什么呢?”
聚精会神的李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原来是郑娘子,早上的时候我见一个食盒被丢在那…..”,说着指了指院角,“里面的碗、盘子乱七八糟碎了一地,吃的也没了….我想是不是院子里有窝老鼠,想着找找…..”
郑月明掩口而笑,“你可真会联想….这得是多大的老鼠,才能把食盒扑成这样!”,李三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别多想,昨晚我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宝珠可能看太晚了就先丢在那里….早上一忙起来就忘了,我叫她一会儿收拾了….”
“是这样啊….是我多想了….”
“这几日坊里也没什么活,你不必每日都来,有需要我会遣人通知你的…..”
“好的,郑娘子,那我就先回去了…..”,郑月明点点头,李三刚走没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说道:“郑娘子….我忽然想起来我早上还看见库房的锁是开着的,可能是脚夫搬完火物给忘了….”,郑月明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大门上那把锁头,似乎有些尴尬:“瞧我这记性….估摸着是忙忘了…..”
李三笑笑,“您记着上锁!”,说完就离开了。
商人牵着骆驼穿过拥挤的街道,骆驼上背着刚从西域诸国运来的珍宝和药材。沿途的摊位上,商人吆喝售卖的琉璃器具还有香味浓烈的香料。
酒肆的伙计眯起眼睛望向天空,日头开始慢慢西斜,已经没有了中午的刺眼。对面的韩记食店时不时地有客人进出,”店主…来两碗冷淘浇些蒜汁….再加两张胡饼!“
酒肆伙计一听冷淘也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这么热的天来碗冷淘再合适不过了,伙计对着对面几个小孩笑斥道:”哪里来的小娃娃,还不回家吃饭去!“,小孩冲他做了个鬼脸继续蹦蹦跳跳,口中唱道:”瑟瑟珠,蜡中游,三百贯,祭酒殇,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伙计大惊。
伙计听到有客呼唤,就进了酒肆。听见一桌客人正在讨论这首歌谣,客人甲说道:“前面几句暂且不论….“雪落梁”三个字不是很明显了吗??“,其余人还未明白,伙计也伸长了耳朵,”雪就是血字啊!!!“,客人甲说着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血“字。
“那阴士圭不是被吊在房梁…这不就正对上了他的血落在房梁上吗?雪通血啊!这不是普通的歌谣啊!这是天罚的警示!是预言啊!!!“,听了客人甲的论述,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客人甲又问道:“你们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同座的客人左右思索半天,昨日既非节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孙可随口一句:“今天不就是五月十一日吗?”
客人甲正等着有人说出这句话,客人甲大手往桌上一拍,激动道:“这不就正对上那句”五添一“了吗?五添一,雪落梁就是五月十一日阴士圭被吊起来,鲜血染在了房梁之上!”,众人皆作恍然大悟状。
孙可听得入神,另一个店伙计走过来对其说:“孙郎君,您等的人已经到雅间了….”,孙可才察觉刚刚自己听得太过投入连王元瑜进来都没发现。
“伙计!伙计呢?让你上的酒怎么还没端上来!!你们的酒是在后院现发酵酿造的吗?”,一位客人等得不耐烦,见所有人都围着一张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孙可跟着伙计上到二楼,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此次从武县来到敦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事情成败关乎到他全部身家。本来这件事他可以直接找他的同乡郑月明,但是自己只是猜测所以先约王元瑜探探口风。
市署门前聚集的人早已散去,李进和张书吏方躲了大半日才回到市署。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心里又乱又烦。刚翻看了两份之后,一名叫张丑奴的小吏就跑进来告知不久前曾有人送来一封信就放在书案的右上角。
不用看也知道是王严希和安达汉交易番锦的事,每次王严希需要交易某些贵重物品想逃官府的市税,都会让他把提前把旬估价调低,这样立券时就能少交不少市税。每一回调价调的太低就会像今天一样被商户围堵,有回晚上回家时还被暗中飞来的石头砸破脑袋。
李进深深地叹口气,“如此这般民怨沸腾….这个位置也不知道能坐多久….要不是那个不争气的败家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他拿起市券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七百文一匹的成交价…..这比以往的价格都低…这个安达汉居然能答应!”,简直不可思议。
李进眼角的余光瞟到了那封信,想了一下决定还是看看吧。他放下市券,正准备打开时张丑奴又急如风火般闯了进来,捧着一个包裹,说:“李市令,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你的!一定要你亲自打开!”
“什么东西!”,李进随手揭开外层的布,脑子里轰的一声,飞速地把东西反扣在书案上。喉结上下滑动两下,双手从书案上放下,又放上去,“谁….谁….这是谁送来的?可….可说了什么?”
“没有….是一个小孩送来的….只说一定交给李市令您!说完就走了!”
“可有人看见….可…可有人看了这里的东西?”,李进嘴唇发干,不停吞咽口水。
张丑奴摇头,见李进神情不对,试探道:“市令….可是有什么事?”
“事….什么事!”,李进猛地坐好,“什么事也没有….出去出去….”,张丑奴只好后退出了房间,“把门关好!!”
“这….这….”,李进手指颤抖,眼睛瞪得极大,“宝翠阁账册…..什么甲损,乙损…..直到他看见 孔雀纹银方盒 戊损入李……这是….何意?何意啊?”,账本被扔飞在地上,他像一只笼中困兽在原地打转,无法安静直到他的目光被账本的一角吸引。
他捏住一角翻到那页,纸张的侧边上书:”王氏杀我!账本保命!“,王氏….王严希?他杀了阴士圭?李进摸着书案边慢慢坐下,他已经满头大汗,里衣都汗湿了。难道是王严希发现阴士圭私吞钱的事?
”要真是如此….干嘛把账本给我!!“,眼前的半幅账本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令他头疼不已,怎么也想不通阴士圭死都死了,为什么要把账本给他,”这哪里是保命!明明就是惹祸上身!“
李进提起那页,干脆撕了这页把账本给王严希送去,不行不行!他万一发现了问起来缺的这页去哪了,我要说不知道他定会起疑心,他那个人想法多,疑心重。
此时,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封书信上,犹豫后还是拿了过来,刚一打开竟从里面掉出一小片青绸。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令李进的呼吸都再一次变得急速,”壬午年 正月二十 收上等瑟瑟珠一枚 郑氏家产三百贯 二月十五 收青琉璃珠一颗 五十文…….背后还写着横七巷…..“
几番挣扎之后抓起账本和青绸走出市署,翻身上马顺着阳关大道一路向北疾驰。
与此同时,市署门外不远处一个卖馄饨的娘子,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给对面的客人,”告诉香主…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