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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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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祥楼出来后,众人神色各异,但总归是无非沉默寡言与忧思伤神,当然也有不同之人,比如谢玉兰,思绪神游,恍惚联想到了五年之前。直到众人分别,家骏将人安安稳稳的带回了家,谢玉兰依旧寡言。
“玉兰少爷怎么又没了笑模样?”福伯拦了家骏问,家骏也摸不着头脑,思索了半天也没找着门道,老实道,“我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儿,人下车时侯还好好的,进楼的时候也好好的,出来了就这副模样了,一句话也不说。”
福伯啧了一声,招呼家骏先去拴马,自己则去书房叫了张宓。张宓闻言也没耽误,叹了口气便去了谢玉兰房里,这次倒比上次强,一进去就知道叫人,就是人安静了点儿。
张宓坐的圆凳上隔空望着谢玉兰,虽瞧得出来谢玉兰兴致不高,但还算不上难过。
“先生,今天我和邝慈生他们见了两个人。”
没等张宓开口发问,谢玉兰就自己说了出来,面上带着不解,带着思考,眨了眨眼睛,从床榻上下来,走到张宓身前蹲下,胳膊压在张宓膝盖上,脑袋也枕了上去。
张宓呼吸一滞,下意识探向谢玉兰发顶的手攥紧收回,喉结上下滚动,深深吐出一口气,“玉兰,起来。”
谢玉兰抬头眼里更是不解,“为什么要起来?”
“因为你说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张宓夹着谢玉兰腋窝直接把人提起来按的床榻上,再想到昨日夜里谢玉兰那番话,张宓虽然知道谢玉兰所言并非掺杂其余情谊,但这并不代表张宓不会掺杂其他情谊的听入心里,至此郑重道,“你已经十七岁了,并非七岁孩童,我虽未拿规矩规范你的言行举止,但你也不可同旁人行如此举动。”
“可先生不是旁人。”谢玉兰更为不解,“况且我也只同先生如此,并未和旁人这般,先生怎的又说我?先生从前不是最喜欢我这样了吗?”
是啊,从前张宓最喜欢的就是见谢玉兰趴在自己膝头,撒娇也好,讨要东西也罢,不论什么,从张宓的视角瞧下去,谢玉兰小小一个趴的膝盖上就和个小猫儿一样除了惹人怜爱,就是想竭尽所能给予谢玉兰一切所想。
可如今,张宓简直想给当年的自己一巴掌,终究是自己结的因,如今结果了知道了畏惧。张宓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无力,“是…你说的不错,我没想说你,是我错了,从前不知如何养孩子,如今更不知了,是我的错…”
谢玉兰察觉异样,心里一急,容不得多想就喊了出来,“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现在是后悔领我回家了吗?”眼圈瞬间就泛了红,“可您之前明明说了,我是您亲自领回家的家人!您不能这样!”
这一连串的攻击可真是叫张宓没了法子,敲了下谢玉兰的额头,打断谢玉兰这不知道歪到哪里去的劳什子想法,笑骂,“想哪儿去了,动不动就说我不要你了,一口一个先生叫的恭敬,说出来的话都和刀子似的转往你家先生心口插。”
谢玉兰捂着额头委屈巴巴的吐槽,“先生您自己说那话您自己听听,什么叫‘是我的错,从前不知怎么养孩子,现在更不知’这谁听了能不多想。”
张宓扶额求饶,“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小少爷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不当的语句吧。”
谢玉兰哼了一声,没在追究,揉着脑门继续方才开了头的话题,“我今天和邝慈生去吉祥楼见了孙二少爷和方班主。”
张宓见谢玉兰不在追究也松了口气,坐回圆凳上点头,等着谢玉兰的下文。谢玉兰见张宓并不惊奇,自己反倒好奇起来,“先生为何不问我,我为何将他二人凑在一起说?”
“他俩好了五六年了,你若不是将他俩凑在一块儿说我才要问上一问。”
“先生您早就知道?”谢玉兰又要凑近些,可想到方才张宓教训的话又坐了回去,“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本就不是秘密,岳生虽从未张扬,但明里暗里和他关系不错的都知道这事儿,我同岳生同窗多年,此事自然知晓。”
“哦。”谢玉兰撇撇嘴,兴致缺缺,“我还当能同您说个新鲜事儿呢,敢情您早就知道了。”
张宓轻笑安慰,“我只知道他二人的旧事,那都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可不止如今的新鲜事,你大可同我说。”
谢玉兰神色缓和,又来了兴趣,但又叹了口气,惋惜道,“先生,孙二少爷家里和沈璧君家里说是要订亲了。”
“嗯?”张宓一怔,倏地皱眉,“此事当真?自我回京还真为同这些昔日好友聚过,若是真事,那可就难办了。”
谢玉兰点点头,盯着张宓面上动作,一句一句试探,“我听方班主说,孙二少爷昨日挨了家法,伤的应当不轻,今日来吉祥楼的时候虽然强忍着,但腿脚也是一瘸一拐的…”
张宓面色凝重,“倒是能想得到,孙家家规森严,小时候岳生不过有一日疏忽将先生布置的功课忘得了家中,当晚孙老爷子知晓了就给岳生一顿揍,整整半个星期都一瘸一拐的…”
谢玉兰继续试探,“可是先生,我有些不明白。”
“嗯?”张宓回神,“哪里不明白?”
“孙二少爷为什么不能同您当年一般直接拿参军当幌子,退了和沈璧君的亲事呢?”谢玉兰其实真的不懂,但这话落得张宓耳朵里…
“这是拐着弯儿说我呢啊。”张宓笑着伸手朝着谢玉兰腮上拧了一把,可还是给了解释,“那当然不能,我当年参军逃婚,是同与我订婚的陈小姐商量好的,陈小姐一心学医,与我参军同日,陈小姐就上了远赴美国的轮船,与其说是我个人逃婚不如说是我二人蓄谋已久的逃离。沈璧君我虽不熟,可沈家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沈家不似陈家家底深厚,是近几年才发的家,陈家虽然有意撮合我和陈小姐,可不过是见我二人年岁相仿,你大可以看作是家中老人想要早日看见家中儿孙成婚,不过是一种期盼,期盼不成也就罢了,但沈家不一样。
沈家根基不稳,在商会更是常年处在边缘位置,再加上沈家还是外来人家,想要在商会站稳脚跟,结亲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我同陈小姐逃婚之所以顺利,两家其实都松了气,但沈家不会松气,孙岳生若想找一个既能顾全沈璧君面子又能拒了婚约的法子,是得费一番功夫了。”
谢玉兰大抵明白了,怪不得那日张宓说像逃婚还有的是法子,若是这般解释,当真是说的通的,只是再想到方紫衫和孙二少爷那般恩爱,一时觉得心疼。
“那三人着实是都可怜了。方班主和孙二少爷看着就很恩爱,沈璧君也是个好姑娘,三个人真是叫人心疼。”
“恩爱?”张宓弯腰凑近些,隔着谢玉兰也还有些距离,勾唇发问,“我们小少爷是怎么瞧出他们二人恩爱的?”
谢玉兰毫不犹豫,直白道,“孙二少爷挨了打,方班主都哭了,而且孙二少爷给沈璧君斟茶道歉的时候应当是牵扯了伤口,方班主立刻就揽了过去,替孙二少爷给沈璧君道歉,这当然是恩爱的了。”
“哦…”张宓故意拉长了音调,似乎有了些旁的想法,“那玉兰的意思是,会因对方受伤心疼难过,注意考虑到对方的身体,就是恩爱了?”
“当然啊!”谢玉兰不假思索,“是因为恩爱才会下意识关心对方啊,这还是福伯告诉我的。”
“这样啊…”张宓嘴角上扬,只觉得当年把福伯从老宅带来还真是明智之举。谢玉兰见张宓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张宓不信,在笑自己的幼稚,急道,“先生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可是我觉得很对啊,不恩爱,谁会去关心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呢?”
“没有,先生觉得你说的很对,非常对。”张宓嘴角笑意更深,连带着福伯都夸上几句,“福伯说的也对。”
谢玉兰这才满意,刚想继续感叹,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不对…”
“哪里不对?”张宓大致猜得到谢玉兰想到了什么,故意装不知,“玉兰觉得哪里不对?”
“福伯不对!”张宓原本蠢蠢欲动的心脏骤停,连带着嘴角的笑容一并僵硬,只觉得心内一阵苦楚无处宣泄,顿感无力,“哪里不对?”
谢玉兰正经道,“福伯不是亲人,可福伯对我也很好,那…”
张宓不敢再往下听,手肘撑在桌子上扶额喊停,“真是给你教傻了,这学堂也不知道怎么教的,真是把人往榆木上头教…”恨铁不成钢的再在谢玉兰脸上瞄上一眼,那眼神正经的简直透露着邪气。“也罢也罢。”张宓摆摆手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要走,草草嘱咐句早些休息便朝着门口去。
谢玉兰也是个倔脾气,话未说完不肯放张宓出门,梗着脖子不满道,“先生怎得如今连我说话都不肯听完了,先生难道也和沈璧君父亲一般是个封建大家长吗?”
“封建大家长?”张宓气的发笑,连拍两下手,点头称好,转身回去坐下,摊手做请。谢玉兰也跟着站回来,盯着张宓的一双眸子委屈又气愤,“不是吗?先生从前从不会这般随意打断我说话的。”
“是…是…”张宓连着两个深呼吸都觉得有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强撑着嘴角的弧度,道是,“你说…”
谢玉兰闷哼一声,说话委屈,面上委屈,当真是叫张宓有苦说不出,“我本是想说,福伯对我好,先生对我也好…”
“嗯?”张宓呼吸倏地顺畅,原本无力撑着的脖颈也渐渐回正,当真是应了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从不曾想,这话竟是如此的写实。
“先生和福伯与我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先生和福伯对我都很好,还有家骏哥,赵嬷嬷,阿泱…”听着谢玉兰报菜名一般一个个叫出名字,张宓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好在最后谢玉兰做了总结,“尤其是先生,先生明明是交了银子把我买回来的,却还供我读书,替我收拾烂摊子,就是从前我还在家里时候,我爹对我都没有先生对我的好的十分之一。”张宓才是真正的死了心,也说不上究竟是那里不痛快,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谢玉兰那副模样,虔诚又恭敬,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宓几次欲张口,都被这眼神生生噎了回去,最后露出个苦笑来点头,“你知感恩是好事,不过不必对此多做挂念…”
“那怎么可以?”谢玉兰讷讷反驳,“学堂里的先生老早就教过,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孩童都明白的道理,我怎么可以不念着先生对我的恩情?”
“好…好…”张宓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夸赞,“真是好孩子。”
谢玉兰露出笑来,张宓瞧着竟无半分喜悦,反倒增添的全是惊恐,生怕下一句,谢玉兰就要冒出来自己要给张宓养老送终的话来,酝酿了良久,才缓缓的吐出几个字,“你可还记得我领你回家那年你几岁?”
“七岁。”谢玉兰立刻应答,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还补充了时间地点,“那天是正月十四,在大栅栏!”
张宓装作欣慰的笑着回应,“那你还记得当年我的岁数吗?”
“应当是十二岁。”谢玉兰老老实实作答,“我记得的先生是光绪二十二年生,先生是光绪三十四年将我带回家的。”张宓总算舒展了些眉头,耐着性子继续道,“如此算来,先生应当是大了玉兰五岁,对吗?”
谢玉兰乖乖点头,张宓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补充道,“我当时将你带回家是因你我年岁相差并不算大,勉强也算是个同龄人,我是父亲老来子,家中并无兄弟姊妹,因而对兄弟姊妹之类尤为渴望,所以你的出现刚好满足了我的期待,你能明白吗?”
谢玉兰点头,眼内一片清明,瞧着应该是懂了。
张宓叹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也是入夜了,我也就先走了,你也别睡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