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法则》若离尘心

13、13 幻梦空间

　　白光散尽。

　　熟悉的环形大厅，熟悉的金属沙发，熟悉得令人作呕的系统音。

　　初暝睁开眼的第一秒，就被面前空荡荡的座位刺得瞳孔微微一缩。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这里坐满了人。六十四间客房，九十个活生生的灵魂。就算有些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就算有的人连脸都没来得及记住，可他们确实坐在那里，呼吸着，颤-抖着，等待着。而现在，那些座位空了。

　　不是普通的空。是那种连“曾经有人坐过”的痕迹都被抹去的空。

　　沙发还是那些沙发，金属光泽还是那样冰冷地反着光，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像是烧完纸钱后残余的那种气味。初暝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瓷砖冰冷交错的纹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他知道那些空座位意味着什么。

　　【存活组数核对中……】

　　【G21存活——初暝、王虎】

　　【G22存活——暖晓忻、叶慕笙】

　　【G27存活——胥向阳、杨启蕊】

　　【G13存活——罗天航、吴林舟】

　　【其余……】

　　【核验完毕。】

　　系统音像一把钝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割开寂静。王虎坐在他左边，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难得没有骂人，只是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座位，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又绷紧。

　　“45对……还剩多少？”他压低声音问。

　　初暝没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王虎粗壮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张沙发上。那个位置他记得。第一次被传送进来的时候，那里坐着两个女孩，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短头发，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好像还交换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糖或者别的什么零食。那时候她们笑得挺轻松的，至少比他轻松多了。而现在，那张沙发干干净净。

　　仿佛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本次幻梦共抹杀13组客人。】

　　【原存活45组，现存活32组。】

　　【抹杀组数已达标。】

　　系统说出“达标”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轻柔。就像是某种安慰。

　　初暝注意到，大厅中-央那座高台上的小毛球也少了许多。上一次它们从塔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铺满地面，五颜六色地蠕动着，叽叽喳喳地寻找着伙伴，吵得人耳朵嗡嗡响。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东西有点烦人，像是一堆被赋予了生命的棉花糖，过于热情，过于吵闹。可现在，剩下的那些毛球挤在一起，缩在高台的最顶端，互相蹭着，身体微微发-抖。有几个颜色比较浅的，几乎和台面的材质融成了一片，好像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不存在。

　　它们也在害怕。

　　王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了一声：“那些球……也跟着死？”

　　初暝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

　　暖晓忻的咳嗽声从右前方传来。那个女孩坐在离他们大约五米远的沙发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被搓得通红。她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身衣服，胸-前挂着“实习医师”的牌子，牌子边缘磨得有点发白，显然被她反复摸过很多次。

　　叶慕笙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绞紧的手背上。那个总是带着娇-媚笑容的美人此刻也收敛了神色，眉间藏着一抹隐忍的凝重。她的梨花伞横在膝上，伞面上的梨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展开的护盾。

　　“别搓了。”叶慕笙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了那种故意挑-逗的尾音，“手都搓红了。”

　　暖晓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慌忙松开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揪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对不起。”

　　“道什么歉？”叶慕笙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又不疼。”

　　暖晓忻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

　　胥向阳坐在大厅最左侧的沙发上。他靠着靠背，双臂抱在胸-前，那双天生仿佛只适合杀-戮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逐一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有规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速度均匀得像是一台扫描仪。当他的视线落在初暝脸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初暝回视他。

　　两人隔着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对视了两三秒。

　　然后胥向阳移开了视线。

　　杨启蕊坐在胥向阳旁边，坐姿笔挺得像是被尺子量过。她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对齐，拇指并拢，肩膀的倾斜角度和沙发的靠背形成完美的直角。这样的姿势能维持多久？初暝说不准，但他看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左右移动，数着对面那些沙发的数量，然后被某个不对称的缺口卡住，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一张纸。

　　她像一只误入不规则房间的猫，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在叫嚣着“不对”。

　　罗天航的沙发在最右侧。他整个人缩在那件黑色长大衣里，围着厚重的围巾，脸上罩着棕色的口罩，墨镜严严实实地挡住眼睛。从上到下只剩下额头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还有发丝边缘几根被汗水黏住的黑发。他低着头，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浅，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在呼吸。

　　吴林舟坐在他旁边，银灰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摘了墨镜，那双泛着淡粉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侧过头看了罗天航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墨镜重新戴了回去。

　　【重新编组中……】

　　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所有人都同时绷紧了脊背。

　　【依据幻梦表现、头衔匹配度、生存概率计算……】

　　【编组完毕。】

　　【以下客人将划归同一-大队：】

　　【G21——初暝、王虎】

　　【G22——暖晓忻、叶慕笙】

　　【G27——胥向阳、杨启蕊】

　　【G13——罗天航、吴林舟】

　　【共计8人，编为第一-大队。】

　　初暝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大队。

　　这个词听起来比“室友”复杂得多。室友是两个人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死了也要拉对方垫背。而大队是八个人，共享信息，共享奖励，也共享风险。他甚至能想象到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规则后面补充的那行小字——“大队内任一成员死亡，将影响全体评分”。

　　也就是说，以后他不仅得活，还得让别人也活。

　　身下的沙发开始移动。

　　金属底座在地面上摩-擦出低沉的嗡鸣声，沙发沿着预先设定好的轨迹缓缓滑-动，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初暝看到暖晓忻的沙发从右侧滑过来，叶慕笙的紧跟着她，两人的沙发在靠拢的过程中短暂地并肩了一下，叶慕笙侧过身，不知在暖晓忻耳边说了句什么，暖晓忻的耳朵尖红了。

　　胥向阳和杨启蕊的沙发从左侧汇入。两个体型差距极大的人坐在一起，画面有种微妙的荒诞感。胥向阳很瘦，但瘦得精悍，像是被刀削过的岩石。杨启蕊相比之下显得柔软许多，坐姿虽然笔挺，但肩膀的线条还是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和。

　　罗天航和吴林舟的沙发从正前方滑过来。罗天航依旧埋着头，吴林舟倒是抬手朝他们这边摆了摆，算是个含糊的招呼。

　　八张沙发围成一个半圆。

　　【第一-大队已集结完毕。】

　　【请各位客人互相认识。】

　　【和谐相处，方能走得更远。】

　　系统音落下后，沉默蔓延了大概五六秒。

　　王虎率先开口。

　　“行了，都认识。雨天小卖部、学校、病毒……还有那个什么黑白球，咱们都打过照面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蒲扇般的手掌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差点打到他自己的鼻子。他咳了一声，压下尴尬，“老子王虎，G21的，跟初暝一个宿舍。你们呢，不用说我也知道，反正系统都报过了，但总得意思意思。”

　　“暖晓忻。”那个戴着医师牌子的女孩小声说。

　　“叶慕笙。”美人轻轻摇了摇手中的伞，伞面上的梨花图案在灯光下微微流转了一下，“各位哥哥姐姐，以后多多关照哦。”

　　胥向阳没有接她抛出来的话头，只是言简意赅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胥向阳。”

　　杨启蕊跟着说：“杨启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请大家……尽量保持自己位置上的东西整齐。”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耳根泛上一层薄红，嘴唇抿紧，像是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姑娘有意思！行，老子尽量！”

　　罗天航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罗天航。”

　　“吴林舟。”银发青年摘下墨镜，朝众人点了点头，“以后是队友了，还请各位多担待。我这位朋友话少，不是不礼貌，就是……不太方便说话。”

　　他说“不太方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第一-大队编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