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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又有何憾, ...

  •   第十章

      不久后,音消人散,花园小径上安静如常,仿佛未曾有人驻足,更无人曾言笑晏晏,交谈甚欢。

      元储微微垂眸,呼吸和缓,除了记得方才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面色如常。

      跟在他身后的冯清舒反倒惊诧,“那人莫不是阿姐?外男面前……”

      元储默不应答,举步而行,三两步间高大身影已过了美人蕉,冯府他来过多次,熟门熟路,身边之人为何前来引路,彼此皆心知肚明。

      只是她未免聒噪。

      冯清舒一时愣在原地,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匆匆忙忙追着跟上。

      一直到父亲的书斋,她才勉强赶到那人身后,未来得及与人搭上半句话,眼睁睁看着父亲将人迎到里间,绕过了屏风。

      再不见那道高挺清贵的玄袍身影。

      往日赴宴之时,围在她身边的郎君并不算少,没有一个像他这般寡言。

      只是……她到底想起母亲的话来,以那人帝王之尊,便是再在太皇太后面前矮上一头,也是自小受旁人俯就长大,便是真到了至亲至近的位子,也是帝王之威不可犯,人人都得揣度着君心才能过好日子。

      她想当皇后,便得自己先想明白,若吃不下这份苦,母亲并非只她一个女儿。

      冯清舒耐下性子,守在了书斋前,本本分分地垂手侍立,直到半个时辰之后。

      那人出来了,脸上仍是那般叫人猜不透的平静,她扫了眼便低下头,引着那人穿过花园出去。

      御驾便在花园外不远,仪门内所在,半会子便要到了。

      堪堪要出花园时,冯清舒咬了咬牙,忽地跪倒在地,伏拜请罪道:“刚才臣女失态,乃是因阿姐自归府以来便多有怨言,自弃自馁,宛如怨妇,今日见一外男却如此欢喜,臣女惊诧失言。还望主上看在臣女初犯,宽恕臣女之失。”

      元储蓦然停下了脚步,这才正眼看了看她,同为冯氏女却知错即改,倒是和昔日皇后迥异不同。

      冯清舒察觉那人似是审视着,越发埋低了头,姿态顺从谦卑,却未再多言。

      若是换个人,只怕要闹得天翻地覆,别说认错,便是要她多读几页女诫,懂得妇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难如登天。

      元储远远地看了眼复又经过的罗汉松处,神色无端发寒,轻描淡写道:“起来罢。”

      “多谢主上!”冯清舒感激地望去,见那人已经远去,漠然起身,去了母亲那里。

      “如何了?”温氏亲自捧来一杯茶给她。

      冯清舒浅浅抿了口,将茶盏留在指尖轻转,脸颊梨涡微陷,“我今日才知,主上不喜阿姐至极。”

      那般凛然君主,天生帝王之人,连她多言两句都嫌烦,岂会受得了冯南歌蛮横性子?

      “扯她做什么?主上见了你可与平常有异?”温氏过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细细打听。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太皇太后暗地里叫人送来旨意,要从大房这几个女儿里头再挑个好的入宫,可不能错失了。

      冯清舒摇了摇头,但丝毫不慌,坐得端稳,笑得温软,“好在主上已知晓了,我并非阿姐那般性情。”

      这便足够。

      离了冯府,御辇悄然入了禁中,停在乾阳宫前,早就等候多时的德常前来恭迎。

      “主上,卫将军来过,送进封折子,想要面见主上,等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走。”

      元储嗯了声,提脚往书室而去,到了里头接过德常递来的折子,很快便一扫而尽。

      自金银台见过陆恺后,卫岐便被他派去了陆府,随陆恺去面见八部宗室。这些老臣勋贵素来开口闭口称光复武帝之志,真真假假,得探个虚实。

      若当真有光复旧志,自当为他日后臂膀,助他南下伐贼。若是有假,老而不死是为贼,当懂得退位让贤。

      按折子里所述,宗室里头倒有不少想过恢复大魏旧都,只是顾忌太皇太后休养生息、不欲多战之意,不敢擅自妄言。

      此番若非陆恺带着卫岐而去,只怕还探听不得这许多言语。

      元储又看了遍折子,心中慨然大振,竟欲立马发兵,将南地各州郡复收入大魏麾下,还都洛阳。

      届时凡人饮水处、日月所照处,何处不为魏地,何人不为魏民。

      真到了那一日,便是他毕生夙愿达成之日。

      又有何憾,又有何悔?

      德常见主上似是大悦,拿着手上折子,连道了三个好,陪笑道:“看来卫将军这封折子上对了。”

      元储负手在书室内来回踱了数步,“派人去兴庆宫回话,道朕去了冯府,若照懿旨定下,朕从之。”

      再立冯氏女,诞下冯氏之子,来日到了南征之时,兴庆宫自是不会阻拦他亲自领兵出征,只怕更愿他战死沙场,再得傀儡小儿登此帝位。

      了却此事后,他自当勤加练兵、筹措粮草,等说动宗室在朝堂之上明言欲战不欲和,南征之事便有眉目了。

      再往后,便是调兵遣将,真正的挥师南下……

      德常见主上罕见大喜,不似平时肃然,自己也松快不少,瞧了眼桌上松烟墨用得差不多了,预备过会子方便了就取盘新的送来。

      这旧墨还是那位主子在时搁下的,墨锭上还缺了个口,是那位主子置气摔到地上磕出来的,主上倒是照使不误,没叫换。

      元储更衣归来,正在桌案之后坐定,才提笔欲批,便觉磨墨之声涩了不少。

      德常忙道:“上盘墨快用尽了,奴婢便换了新,这墨锭边角锋利了些。”

      “无妨”,片刻后,元储握笔一顿,“今日去冯府造访之人,查清后告诉朕。”

      ……

      两个月后,冯南歌被晋宁带到了南郊闾里,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窄街陋巷,车马驶不进去,只得步行前往。

      若非她换了窄袖骑装,走两步便要脏了裙角,要晋宁赔她。

      可是这里头好生热闹,人潮往来,两边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摊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都新奇得紧,她从未见过。

      柳条儿编的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还有胶泥垛起来的风炉。①

      冯南歌方才走进来时还不情不愿地,逛了会儿,便走在了晋宁前头,左右张望。

      “你哪里发现的这么个好地方?”她回头看去,发现晋宁人不见了,有些不高兴,他带她出来的,就该守着她,怎么又跑去别的地方。

      还做人先生呢,不守信。

      正坏了心情往回走,却又发现他站在个卖果子的摊子前,递过去几枚圆饼,那摊主就给他舀了瓢嘉庆子,还撒下些许细粉。

      晋宁连纸带物捧到那人跟前,笑道:“可要尝尝?”

      冯南歌见了那嘉庆子还是生涩的,以为他在戏弄她,哼了声道:“你尝来我看。”

      晋宁果然吃了颗,短暂皱眉之后,是股熟悉的酣畅淋漓好滋味,不由得眉眼舒展,又将那嘉庆子往人眼前凑了凑,“九娘尝尝,这是西南益州食法。”

      “莫想诓我”,冯南歌与他认识了这些时日,倒也知他见识深广,去过南北各地,凡他真心称道之物,倒都不差。

      连她留园里的锦边莲都是他救活的,据他说,再晚个两三日,便要彻底蔫死了。

      但这嘉庆子看着便酸,哪里会好吃?

      “我不诓你。我何时诓过你?”晋宁见了她总忍不住笑意,便是她嫌弃的模样也觉看不够。

      “你就尝一口,便知我非虚言。”

      冯南歌被他劝得心烦,瞥了他眼,将手掌摊开递了过去。

      她浅浅尝了口,绒眉便皱得发紧,又酸又涩,挥手便将嘉庆子重重打在人身上,“混帐!”

      但后知后觉的,又品出些别的味道,好像并不那么难吃。

      晋宁问她:“真就没半点好滋味?”

      冯南歌绷着脸,朝他手里的嘉庆子又看了眼。

      “九娘,再吃颗?”晋宁扬着眉问。

      冯南歌迟疑片刻,到底又拈了颗,入口仍是又酸又涩,她的牙都快酸倒,可是转瞬的功夫,竟是有股从未尝过的甜味。

      晋宁正笑着看她,她见了兀得往前直走,拿手帕娇气地擦着掌心,什么也不说,没打算让他长威风。

      旁人许会觉得喜怒不定的小性子,晋宁却只觉心尖都软了,忙追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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