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看尽长安花》Lucifer·颜

1、坊间传闻 我随家人跪

　　我随家人跪在大厅的中央，低垂眉首，静静听着声音略带尖细的公公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陵氏长女静澜，贤良淑德，蕙质兰心，甚得朕心，特册封为睿清皇后，三日后进宫完婚。钦此。”公公顿了顿，笑着对我，“快接旨吧，西陵小姐。”
　　我行完跪拜之礼，伸出双手，声音清越，“臣妾西陵静澜，叩谢圣恩。” 公公恭敬的将圣旨放入我的手心，快步上前扶我起身，谄笑道，“皇后娘娘，奴才叫小顺子，在陛下跟前当差，以后您有什么差遣的，尽管知会一声，奴才赴汤蹈火的，也在所不惜。”我不动声色的避开他，招来管家，“仁伯，好生招待各位官人。”仁伯会意，上前每人打赏了一张银票，顺公公一看面额，喜不自胜，“奴才多谢皇后娘娘了。”
　　我带着几名贴身丫鬟退出大厅，回自己的院落。将剩下的事交由父母处理。圣旨在我手中已经快捏变形，这就是我的命运啊，身为西陵女子的命运。丫鬟绿蝶一声惊呼，“小姐，那是圣旨啊。”我顿了顿脚步，微微侧头，笑，“我知道是圣旨，拿去祠堂供好。”
　　什么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即使我骄纵丑陋，不学无术，只要我是西陵氏的长女，这个圣旨就会在我15岁的及笄之日准时到达。呵，西陵啊西陵，静澜，认命吧，谁叫你要姓西陵呢。
　　西陵女子不举行及笄之礼，相反，15岁的生辰是不允许庆祝的。是啊，有什么好庆祝的，过了这一天我就不再是自己，而是西陵氏，肩上担负的是护佑西陵家族的重任，而我必须牺牲的，是我的爱情以及自由，或者还有更多。

　　换了男装，带着绿蝶出门去转转，“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丫鬟寒墨追上来，我调笑道，“寒墨，我可不带你出门哦，追上来也没用。”寒墨嗔我一眼，“我可不是来赶路的，小姐你又忘了化妆，这样出门是想引起苏州城混乱么？”说完拿出工具给我的脸略作修饰，将皮肤抹黑，再用黛笔将眉毛加粗。“唉，心狠的小丫头，居然将本小姐打扮成丑八怪了。”我装模作样的叹气。
　　旁边绿蝶看不下去，“小姐，您就别打击我了好么，即使化成这样，你一出门也保准大街上的女子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嗯？这样啊……那我就去勾搭几个回来，给你们做做伴好么？” 我托着下巴作认真思考状。绿蝶翻翻白眼，拉着我走出门，“小姐，你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能不能正经儿点啊！”我笑笑说道，“到时候怕是想笑都笑不出来了。”
　　“小姐，就你爱说笑，皇后那可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地位，就你还嫌弃。”
　　我没再说话，带着绿蝶往闹市中走去。也罢，我就当这是我的福分吧。

　　找了一间人气颇旺的茶馆坐下，台上的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的观众也听得颇有兴致。
　　“要说到这几天最大的事，那就非得是西陵家又出了一位皇后了！这可真是咱苏州城天大的荣耀啊!说到这里，众位看官可能要奇怪了，为什么我大煜皇朝历位皇后都是西陵家的女子呢？在这里，小人就献丑为大家解个惑了。”我慢慢的品着茶，不动声色的听下去。“话说在隋朝末年，群雄割据，战乱四起，北方手握重兵的武将，就是咱们的太祖皇帝机缘巧合下娶得西陵家族的长女为妻，因此得到西陵氏的巨额财富支持。从而一统大江南北，建立了大煜皇朝。而功不可没的西陵家却拒绝任何封赏，甘愿退隐江南。于是太祖皇帝留下遗训，凡大煜皇朝的历任皇帝，必娶西陵女子为后！”台下的观众大力鼓起掌来，说书人受到鼓励，喝了口茶又开始讲起来，“然而大家可能就会疑惑，这西陵氏到底是什么来头呢？竟然有这颠倒乾坤之力，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不知大家知不知道黄帝轩辕氏的妻子是谁？”“知道知道，就是螺祖嘛！”台下稍有见识的人连忙卖弄起来。“没错，是螺祖，那么你们知道螺祖姓什么吗？就姓西陵！所以这西陵氏原是上古贵族，那时候的贵族大都已经消亡，唯这西陵一脉保存下来，世代经商，所以才累积了如此多的财富。而西陵家的人生性高洁，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岂会愿意在这俗世名利中翻滚，才拒绝了太祖皇帝的封赏。真是一代名门啊，西陵家的皇后也个个皆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妇女之典范！”台下又是雷鸣般的掌声。
　　绿蝶骄傲的仰起小下巴，“小姐，你看咱们西陵家多受百姓爱戴啊。”
　　我笑着点点她的鼻尖，“是啊，所以你有幸能伺候本小姐是你的福气。可别再整天抱怨我让你干的活儿比寒墨多了。”
　　“我哪有！小姐你冤枉人！”绿蝶不满的嘟起嘴。
　　我牵过她的手，“好啦，咱们去逛街吧，喜欢买什么尽量买，本小姐给你结账。”走出门去，将后面那大片对西陵家的溢美之词抛在脑后，淡泊名利？生性高洁？那可真是过奖了。
　　一路东逛西逛，给绿蝶买了许多小玩意儿，跟街上比较熟悉的摊贩们都一一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尽量将这繁华的苏州城记在心里，以后怕是再难见到了。一直以为自己性子淡薄，可真要离开这里的时候，竟也生出些许不舍。也罢，总归是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在以后漫长的宫廷岁月里拿出来惦念惦念也是好的。总算生命不至于太过苍白。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跟族里的各位长辈一一拜别，陪父母吃一顿团圆饭。虽是进宫这样的头等大事，宅子里也并未显得忙乱，嫁妆及各项行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第三天才五更，就被宫里来的年长女官叫起床梳妆打扮。端坐于镜前，后面的宫人小心梳着我过腰的黑发，将青丝盘成复杂的形状，插上价值连城的首饰。待发式梳完，穿上家里为我准备的嫁衣，繁复妖娆的红色曳地长裙，根根金丝在裙摆上绣出大朵大朵牡丹，一袭华衣流光溢彩，不知是多少巧夺天工的师傅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做出这么一件。
　　待天光亮的时候，女官掺扶着我，走出房门。爹娘长辈皆在大厅等着送别我，一路走过，四处皆是鸦雀无声。父亲静静的看着我，还是一贯严肃的表情，母亲在他身边暗自垂泪。良久，他才开口，“静澜，且记住你的名字。静水微澜。”我点点头。父亲身后的小不点却终是忍不住冲出来抱住我的腰，“姐姐，你别走好不好。”西陵慕阳，我十二岁的弟弟，与我感情最为至深。虽然已经十二岁，但他一直都还是小时候圆滚滚肥嘟嘟的样子，非常的玉雪可爱，全家人无不是放在掌心里疼，尤我最甚。一直到我十二岁之前，他都是每晚与我同塌而眠，非得抱着我才能睡着。而一直到现在，他的功课都是我亲自教授。前段时间由我亲自为他物色了一位老师，只待我进宫之后可以接手这个一听到念书就爱耍浑的小魔头。我摸摸慕阳的头，“小绵羊，姐姐走了以后，你可得听新老师的话，不准以各种理由拒绝念书。”
　　听我这么一说，小家伙哭得更甚，“我不要姐姐走，姐姐不准去给皇帝当媳妇儿。不要我不要……呜呜呜”。我拿出手帕，擦擦他哭花的脸，“你看你哭得多丑啊，要是姐姐以后想起你都是这副丑样，那可如何是好。”慕阳一把扯过我手里的丝帕，恶狠狠的在脸上擦起来，“不准！以后想我的时候，必须是我聪明可爱玉树临风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小顺子借势说道，“娘娘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弟弟，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啊。”我淡笑不语。我的小绵羊，不必有什么作为，我只盼他能远离这红尘利欲，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便足矣。
　　“娘娘，时辰到了。”女官在旁小声的提醒。
　　我三叩首拜别父母，踏上通往长安城的路。这今后的人生，便再也不是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