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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骗子相逢 话要真真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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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心思,在这方寸间涌动。
步蘅君率先开口,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方才匆忙,还未及介绍。我本姓白,北地人氏。不知娘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这话说的真假参半。
真真假假的掺在一处,才不易教人看穿。
话说完,萧晗答道:“我本姓韦,此番是往长安投奔亲戚去的。
原是想着抄条近路,早些到长安,不曾想半路大雨,马车陷在山麓,只得步行上山,又失了方向……”
接着一顿,面上恰到好处的浮起一丝感激之色,再言:“今日多谢诸位了。”
只不过她的话,步蘅君一个字都不信。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含笑点了点头,仿佛全盘收下了这套说辞。
“韦娘子客气了,举手之劳。”步蘅君眼皮微垂,旋即又抬起,目光落在那受伤的女子身上,“不知这位娘子是怎么受的伤。”
正说话间,原本沉沉昏睡着的卫谦竟醒了。他掀开身上的衣袍,撑着便要起身。
步蘅君见状,抬手便是一记手刀,欲将人重新打晕过去。谁知卫谦偏头一躲,竟叫她的手落了个空。
“夜上深山,”卫谦坐起身,双眼盯着步蘅君,语气温和,说是威胁,却半点威力也无,“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当心我告诉伯母。”
他虽不知身在何处,可面上却无半分担忧之色。正要再开口,鼻尖张翕,一缕极淡的血腥味钻了进来。
责备的话还没到嘴边便忘了,神色一紧,急声道:“你受伤了?”
步蘅君悻悻收回手,闻言摇了摇头,老实答道:“不是我,是这位姑娘受了伤。”
说着侧开半个身子。
三名全然陌生的女子出现在卫谦的面前。
久病成医,卫谦却没长出什么医者仁心来。不过略微打量了一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不再出声。
这一段插曲揭过,步蘅君再次看向萧晗,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防备。
萧晗恍若未觉,只低声道:“她与我自小一同长大,说一句亲姐妹也不为过,马车陷落时她伤了腿,又生就夜盲,天黑便寸步难行……”
她扶着的那人,此刻已是唇色泛白,双眼无神,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盏风中将灭的残灯,摇曳间就要驾鹤西归。
步蘅君没有说话,只望着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不知在想什么。
“将这止血丹服下,还能救她一命。”
半躺着在床榻上的卫谦像是突然生出了点慈悲心,冷不丁开了口,从腰间蹀躞上取出一枚药丸,两指捏着递给步蘅君。幸亏她劫人的时候也没忘记替他将衣裳穿戴整齐,连腰间蹀躞也没落下。
从前在北邙山时,她成日里策马撒欢,登高捉鸟,下河摸鱼,长辈不让干的她偏要试试,回回弄得一身青紫回来。卫谦随身带着的伤药,大半是为她备的。
两人目光相接,便了然对方心中所想。
萧晗自步蘅君手上接过止血丹,垂眸道:“多谢二位。”
步蘅君看着萧晗素白掌心中的药丸,忽而弯了弯唇角,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试探:“韦娘子与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就不怕这药里下了毒?”
萧晗闻言并不惊慌,反倒将药丸凑在鼻尖轻嗅,继而才答道:“二位与我既是萍水相逢,实在没有下毒的必要。”
趁着喂药的间隙,步蘅君的目光落在那枚禁步上。
方才夜色昏沉只看了个大概,此刻借着烛火,禁步的全貌落入她的眼中,纹样繁复,分明是齐秦的样式。
这三人,即便不是齐秦人,也必是从齐秦而来。
大胤与齐秦面上邦交,往来使节不绝于道。可哪个大胤人不知道齐秦从来不是什么好邻居。
更何况此时齐秦屯兵西北边境,对大胤国土虎视眈眈。齐秦就是一头喂不饱的饿狼,蛰伏在国境之侧,时刻觊觎着大胤的疆土。
步蘅君偏首看向卫谦。后者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靠着,双眼微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动作暴露了他。两人一同长大,步蘅君太熟悉了:这是他在想事情。
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萧晗三人身上。
雨声未歇,茅屋内愈发静了。不知何时,雨停了。后来,连风声也歇了。
……
远天泛起一线微光,几声鸟鸣更显山间空灵寂静。
雨后起了薄雾,日光洒金般描摹出整座山的轮廓,一行人在雾中穿行,影影绰绰。
“天亮了不少,不出一个时辰便能赶到山下。”张磊走在最前头,回头道。
步蘅君“嗯”了一声,目光再一次落在一旁的萧晗身上。
薄雾中,那袭赤色罗裙时隐时现,虽看不清腰间的禁步,可她心头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影却越发地清晰。
昨夜因夜雨山路难行,两方人马不得已才结伴。
如今天色已明,城门近在眼前,这萍水相逢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萧晗唇边带笑,隔着几步距离对面而立。
“多谢白娘子昨日相助,”她神色从容,语气笃定,目光从步蘅君脸上轻轻掠过,眼底似有深意,“若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这话说得极是肯定,仿佛不是告别,更像是预告。
步蘅君眉梢微动,来不及细究,只面无表情道:“举手之劳,韦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待人走远,步蘅君转头招呼张磊,“跟上她们,看看是去了哪家客栈。”
这三人出现的太过突然,身份更是可疑,若是就此放过,她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张磊应声离开。
安静老实了一路的卫谦,此刻却不愿跟着步蘅君进城了。
“今日我与你一道进城,明日参步姨的折子便会出现在龙案之上。”折腾了一夜,他面带疲惫之色,唇色愈发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步蘅君脚步一顿。
陇右地处西北,与齐秦接壤,常有灾情。
今年年初陇右各州上疏: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朝廷体恤民情,赈灾粮款如流水般拨往西北。每一批粮款抵达陇右,必有一位钦差巡抚紧随而至。明面上钦差巡抚是代天子巡狩,暗地里,却是为了盯住那些银钱粮草的去向。
可四个月前,本该回京述职的陇右巡抚裴菁,迟迟未归。
起初朝中只当是路途遥远,耽搁了时日。直到西北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入上京——大军行至西北边,大雨滂沱,河渠暴涨,行军受阻。
战报摊在天子案头,茶盏碎了一地。
陇右大旱,颗粒无收。齐秦大雨,河渠暴涨。
两地接壤,不过百里之隔,老天爷如何厚此薄彼?
好一个弥天大谎。
一个凭空捏造的大旱,养活了一省的大小官吏。那些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子,究竟有多少落到了百姓身上,又有多少喂进了蠹虫的私囊。
那朝廷的钦差巡抚呢?是欺上瞒下,同流合污,还是受制于人,不敢张目。
陇右巡抚裴菁,迟迟未归,究竟是不能归还是不敢归。
天子震怒。
呈报灾情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大殿之上。
“朕心系陇右百姓,夜不能寐,”天子已然失了风度,一字一句重似千斤,砸在满朝文武的脊背上,“可诸卿本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转头拿着朝廷的银子,喝着灾民的血!”
满朝文武跪伏于地,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
天子当即下令彻查。
这些日子,上京西市菜市口,刽子手就没歇过。曾经奔赴陇右的钦差御史们,有一个算一个的跪倒在刑台上,身首异处。鲜血浸透了菜市口的青石板,刽子手的鬼头刀都换了好几轮。
刑部大牢里挤满了待审官员和家眷。京兆府的牢房也腾了出来,可即便这样还是不够用。
母亲身在陇右,音讯全无。京中天子震怒,御史台弹劾奏章雪片一般,京中百姓更是群情激奋,恨不得将陇右官员生吞活剥,他不能将步家拖下水。
步蘅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唇和泛红的眼眶。她知道卫谦在想什么。可这件事还没盖棺定论,她相信裴姨不是贪官污吏,也信吉人自有天相。
可此刻无论怎么解释都她也不跟他啰嗦,趁他不注意,抬手就把人打昏了。
“将人先带去客栈。”步蘅君将卫谦再次交给张石,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惧什么流言蜚语。但现在的卫谦不能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陇右的案子闹得太大,京中风雨满城,群情激奋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走在槐花巷中,步蘅君心中感慨。
京城居,大不易。
这宅子花光了她的小金库,连房中的摆件都被她背着阿娘偷偷拿去当了。
正出神,便听见聂穗朝她喊了一声,声调发紧。
步蘅君心头一跳,顺着声音望去,后背倏地绷紧了。但她还是抱着万一的侥幸,硬挤出一脸的意外,“何副将,你怎么在这儿?”
何副将朝前走了两步,语气客气,说的话却不容商量:“把小将军绑起来。”
话音未落,立刻便有人手中拿着绳索冲上来。
步蘅君拔腿就要逃。
何副将也不追,只不紧不慢地抬高了嗓门:“小将军,将军说了,你今日若是逃了,她就把那个捆了送回鲁南卫家去。”
送回鲁南?
步蘅君脚步一滞。那还不如回庙里当和尚呢。
她暗自腹诽,脚下却再也迈不动了。
何副将今日带的都是好手,步蘅君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没两下便被困了个结结实实,活像一只五花大绑的粽子。
“姓何的,你放开我,”人被捆着,嘴却不肯闲着,“有本事咱俩单挑。”
“带走。”何副将丝毫不理会她的叫嚣,挥手命人压着步蘅君往外走。顺道还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笑,“我带了这么些人,跟你单挑,你当我傻?”
顿了顿,又道:“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将军交代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将军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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