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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云染 风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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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雾灵山细雨蒙蒙,春神一路向北,临近漠江才见霁色,江中漂来一小船,青衫人撑一只长篙躬身道:“父神安好。”
春神颔首,提袍踏上船,水波晃动,船云俱东。江南青草滟滟,江北银霜满覆,船行至岸边,水中尚有碎冰,被船头挤得泠泠作响。
他自下船,仍向北行,脚下积雪渐厚,远处瞧见树林,枝上不见绿叶只落了雪。北方有群山四应,他抬手召来只驼鹿,载他到一处山洞前,洞内昏暗,山灵沉睡其中。春神懒怠进去,便在外头送进一缕灵气唤醒那山灵。
他年年孟春时分游走四方,春神唤春,万物复苏。由南到北,此是最后一处。
不等山灵来见,春神便离去,山下江边晶莹剔透,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注]。
驼鹿送他一程,他困倦眯眼,正要在鹿背上小睡一觉,却瞟见雪地里有团黑。上前一瞧,竟是个赤着上身冻死的人,身下挖了个雪窝,里面蜷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天近昏,残阳洒金,白云渡染,驼鹿拱开僵硬的尸体,春神将那昏迷的孩子抱起来窝进怀里暖着,灵气游进他心脉护持。
他各处游访了月余,回程不过用盏茶功夫。青鸟落在神山之巅,春神跳下鸟背,怀中稚儿还未醒,他疾步进殿,将孩子放在榻上,又布了聚灵阵温养,方放下心。
这孩子瘦弱,想是多经磨难,春神转入后殿,挑拣了些药材,拈片叶子化作个小童,嘱咐将药熬进粥里。
回来见小孩坐在榻上,惶惶不安的一双泪眼朝他望来。春神用袖子给他拭泪,问:“哪里不舒服?”
小孩摇摇头,一声不吭钻进他怀里。春神轻拍他背,柔声哄道:“不怕不怕。”
小童端来药粥,春神一勺勺喂了,又叫了水帮他擦脸,被水灵灵一双眼看得心软,亲自抱着去洗了澡,没有小孩衣物,便拿了件自己的把人裹了塞进被子里。
“你叫什么?可记得家在何处?”他轻声问道。
孩子摇头,眼泪又来了。
“不记得也无妨,莫哭莫哭,我照顾你。”春神最拿孩子的眼泪没办法,连忙把他搂在怀里哄。
半晌听见一句:“没有家,请恩人给我个新名字。”
“叫雾凇可好?”春神思索片刻。
雾凇点头,伸手拽住他袖角。
春神一见这孩子便觉得喜欢,庆幸幸好瞧见他了,不然就要夭折在雪里。“你可唤我父神,以后便是我幼子,我会庇佑你好好长大,嗯?”
“父神。”雾凇乖乖应了,露出一个笑。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精神不济,不一会就睡着了。春神躺在他身边,替他掖好被子,山上雪厚,夜里凉,怕他冻着,聚灵气在掌心捂他后心。
翌日雾凇醒来,榻上只有他一人,小童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给他送衣服,是连夜新做的。衣裳料子柔软轻盈,他下床穿了,要去找春神,小童又拽住他给他披件斗篷,一出门被山风扑了一脸,哇,这么冷。
阶下全是雪,抬眼望去群山白茫茫一片,雾凇缩在斗篷里,在殿前左右转了转,不敢乱跑,不一会手就冻红了。父神呢?雾凇没瞧见人影,又不知到哪里去找,只好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春神从外面回来,沿着石阶上山,雾凇瞧见他,过去想挨近些又心有怯意,便只跟在他身边。
春神没说话,抓起他的手——凉的。
他低下头,把雾凇冰凉的手捂在手心里,捂暖了才说:“手怎么这样凉,冷么?”
雾凇摇头。
春神把他牵进殿内,小童在桌上摆了早食悄无声息退下。殿内温暖,雾凇填饱肚子,通身上下热乎乎。
“我刚刚下山给你买了些日用,以后如要寻我,问小童就行。”
雾凇点头。
神殿里很是漂亮,比人间皇帝的行宫也不遑多让,殿顶几乎都是琉璃瓦,明亮亮的,白日里不须点烛,只借日光。
在殿内坐了一会儿,再出去一瞧,雪化了,地面嫩草初生,树上长了新芽,山顶不冷了,向下望去,山腰及四周仍琼岫连天。雾凇目瞪口呆,原来父神是神仙啊,神仙果真有变时换节之能。
也用不上斗篷了,复又褪去,只着了件薄袄。“得再给你做些春衣。”春神召小童来给雾凇量了尺寸,便领着他四处转悠。
山上景色颇好,建物不多,树啊石啊都各自待着,无人挪用它们造景,与雾凇往日所处很是不同,想来神仙喜爱万物天然,钟灵毓秀之地。
“父神。”
“嗯?”
雾凇犹豫片刻,才小声问:“您捡到我时,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年男子?”
“右肩上有道烙印的?”
“是,”雾凇眼里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低下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看到你们时,他早已阖目。”春神蹲下来,伸手摸了下小孩脸,“我把他埋在那里,北山,是个安静地方。”
雾凇微微点头,把头埋得更低,飞快眨眼。春神给他递块帕子,等他慢慢擦了眼泪,才站起来继续牵着他。
“你想去看他的话,我带你去好不好?”
雾凇却说不用。
春神也不再问。两人在山顶走了一圈,春神居住活动的地方不大,除殿前殿后就是山顶往下流的一条小溪,冰天雪地里,这溪竟已将开始化冻,水流裹着碎冰,浅浅的,底下有许多漂亮的石头。
阳光温暖,天地间俱是寂静,山顶的春天提前来了,鸟兽虫鱼还未苏醒。除春神外,神山上还有几个青衣小童,都是十几岁的模样,此刻打扫玩神殿就聚在一边踢藤球,雾凇被春神牵着穿过几棵簇拥在一起的丁香木,便瞧见这些许热闹。
小童们注意到有人来了,纷纷凑过来邀雾凇一起玩。雾凇有些怕生一样,直往春神身后躲。
春神问:“不想同他们玩?”
雾凇看那几个笑闹的小童好几眼,默默摇摇头。春神便一笑,摆摆手叫童子们自去玩去。
“会不会踢藤球?”
雾凇点头,这是小孩子的游戏,大人们玩蹴鞠,小孩子们就玩藤球,玩法都差不多,只是简单些,他从前也常玩。
雾凇有点走累了,两人便随便找了处干净草地坐下来。雾凇瞅了瞅春神的白袍子,神仙的衣服应该是不会脏的吧。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小童们终于玩够了,抱着藤球嘻嘻哈哈走开,一个小童回首冲雾凇喊:“下次跟我们一起玩呗!”
雾凇一直在看他们,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神山又重新恢复安静,日头西沉,地上的阳光渐渐变成霞红色,一点点从琉璃瓦上滑走了。
用过晚饭,春神却领着雾凇走出神殿,往殿后木屋去了。
神殿虽修得好看,但平日春神不乐意住里面,只因为灵气足些,才把状况不好的雾凇临时安置一晚。殿后有几间小屋,建得精细,地上都铺了毯,飞檐雕饰,镂窗垂帘,屋前屋后种了许多茉莉,山风吹入满室清香。
雾凇白日里已看过,还以为神山上除了春神还有别的神仙,如今才知道这原来是春神的窝。
“给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瞧瞧可还喜欢?”
有高大神殿在前,木屋看着小小的,其实也有许多间屋子。小童们收拾了一上午,才把给雾凇采买的东西都归置好。
雾凇并非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反而因家族渊源,很是识货。这屋子里家具摆设,看着并不华丽,其实俱是上好的,颇有讲究,瞧起来和谐又舒适。
“喜欢,谢谢父神。”
“不必言谢,我应当照顾好你。”春神点亮屋中灯烛,暖色烛光映在脸上,雾凇这才发现生了双笑眼,不是很明显,只微微有点弧度。
“一个人睡怕不怕?”
雾凇视线还没从春神脸上挪开,闻言只摇头。
小童进来要帮他洗漱,雾凇拒绝了,自己动手解决,快步走回春神身边。
“早点睡,不然会长不高。”春神给他脱了外衣,让小孩钻进被子里躺好。
“要是害怕就来找我,我就在你隔壁。”
“嗯。”雾凇裹在柔软的被窝里,一双黑眼睛弯起来,“父神夜安。”
“雾凇夜安。”
春神给他掖好被子,吹灭多余的灯烛,只留了放有茶壶的小桌上的那盏,轻带上门离开了。
雾凇闭上眼,辗转反侧,他把头埋进被子里,不一会觉得闷热,又露出脑袋来,夜已深了,窗外一轮圆月,微薄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床边脚踏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中秋,比这还圆的月,母亲照顾着他躺到床上,也是留了一盏灯,要给他唱曲哄他睡觉,他那时还推拒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娘亲哄也能睡着。
他现在却如何也睡不着。
月亮渐渐朦胧了,雾凇又缩进被子里,如窝在雪坑里一样蜷起来。
烛火一晃,一小团莹白雾气从灯盏上散开,挤过木屋墙壁,落到春神手心。
他垂眸半响,默默叹了口气。
雾凇是被风声吵醒的。
山上起了风,将雾都吹散了,天气阴沉,是要下大雨的征兆。他在门口吹了一阵风,又退回屋内。春神又不知去了哪,雾凇不敢出去寻,怕自己太黏人扰了春神清静,只好在屋里等着。
小童送来热水和早食,也不知是怎么刚巧知道他醒了。雾凇洗漱完,坐在桌前慢慢用了粥点。
约莫小半个时辰,雨果然落下来。无有雷声,倒是添了些清响,听得人心都静下来。
他看着那雨滴砸在地上,问小童:“父神去哪了?可带了伞?”
小童答:“在山中,未带。”
雾凇心下一紧,这样大的雨,淋了恐要生病。他连忙问小童要了一柄大伞,抬脚便往山里寻。
沿着进山的小道,一步步下石阶。山路在雨里有些朦胧,他怕滑倒,只得放慢脚步,不过片刻,衣摆便湿了。
山路不是直下,弯弯绕绕在山间。远处还覆着雪,怎么神山却下起雨来?
“父神——”雾凇看到一袭青衫,便加快了步子,至春神面前高高举了伞。
春神微微诧异,接过伞把他抱起来。雾凇这才发觉,春神身上干爽如常,竟无半点雨痕。
原来神仙不会被雨淋湿,真好,春神定不会染上风寒了。
雾凇旋即想起自己衣裳湿了,忙要下去。春神却说无妨。
“雨天山路湿滑,当心摔倒。”
见春神没有放手的意思,雾凇只好任他抱着。
这样大的雨跑来接他,春神心中熨贴,又忧心于这孩子体弱,夸也不好责也不好,只好温声道:“好孩子,下次先顾好你自己,不必为我担忧。”
“嗯。”
雾凇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西,他本是来送伞接人的,却要叫春神抱回去。
雨越发大了,伞上噼啪声不断,春神抱着他稳稳向山上走。
“袖子也湿了,回去换身衣服,喝碗姜汤。”春神一只手托着他,暗自掂了掂——是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一点。与神族漫长的幼年期确有不同,这孩子一天天见着长大。
“嗯。”
雾凇环着春神颈脖,悄悄把袖子往上捋捋。
春神察觉他动作,忍俊不禁。
日后出门,该留个字条才是,免得小尾巴找不着他,急得乱转。
“是我忘记与你说,神仙淋了雨也不会生病,害你担心了。”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树木遮蔽,落在伞面的雨滴也疏了些。路边一株美人蕉尚未开花,雨打蕉叶,冲洗得青翠欲滴。
雾凇道:“不怪父神。”
前方就是小木屋,伞檐子又落下珍珠串似的雨幕来,春神的怀抱温暖,雾凇忽然喜欢起这场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