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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不敢做的事 ...
月上中天之时,落下的丛丛树影遮着道路尽头的两间小院,回头眺望而去,整座山下掩映在一片灯红酒绿的光影之中,远远还能听见主峰那边传来阵阵喧闹谈笑,以及间或的成串爆竹声,但一切声响仿佛被阻隔在峰下结界的另一头,传不到顶上,整座峰上因此显得格外僻静。
叶南扶打横抱着殷烬翎,拿手肘挡开一丛斜里探出的枝条,正往小院方向走。
怀中殷烬翎并不踏实,时而翻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时而梦呓几句带着酒气的胡话,叶南扶始终不声不响地任由她施为,只在她动作较大的时候手上多用些力稳住,以免她掉下去。
现下还未过三更天,按理说在天璇这儿,除夕的酒席向来都是要闹个通宵的,他们二人算是提前离场的,底下如今仍旧沸反盈天便是了。
缘由自然是殷烬翎不胜酒力,被劝了三两杯下肚,顷刻就不省人事了。不过也多亏如此,叶南扶得以借机摆脱柯先生那一伙人的纠缠,将她送回峰上来——虽然在他看来,这伙人能同意他送殷烬翎回来,就表明自己在方才一番言语交锋中已经取得了这一阶段的初步胜利。
殷烬翎就没安静过片刻,这会又在拿拳头捶他胸口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女,颇为嫌弃地掀了掀嘴角,“啧”了一声:“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用膝盖顶开了房门,他进了殷烬翎的屋子,掀开帘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榻上,除去靴子,盖好被子。
他点了盏烛灯放在床前,殷烬翎嘴里不知在哼唧着什么,酡红的双颊宛如夕日余晖投映下的霜林红叶,许是那三杯烈酒烧得胸中烦热,她盖着被子并不安稳,不时伸手去推上两下。
叶南扶替她掖了被角,又坐在边上瞧了半晌,见她总算没了动静,便出门去找峰上的灶台房,好煮两碗醒酒汤来。
然而等到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回来,推开门却见殷烬翎已掀了被子,坐在了床边,赤着双脚挂在床沿上荡来荡去,听见开门的声响,便抬头看向叶南扶,一双蒙了层迷雾的眼睛茫然无神,一动不动地呆呆望着他。
叶南扶见状无奈地“啧”了一声,显然她酒意还没醒,他反手合上门,将手中托盘搁到床头的案上,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到边上,拿汤匙搅着热汤,好让它快些凉下来。
殷烬翎晃着脚丫,盯着他瞧了好一会,歪了歪头,道:“老哥?”
叶南扶不由回头看了眼,心道这醉了倒是没糊涂,还认得出自己。
殷烬翎咧嘴“嘿嘿”笑了,与平日那心思七窍玲珑的模样大相径庭,从里到外透着股傻气。
她忽然双手高高举起,显得相当亢奋:“我来给你唱歌吧!”
不等叶南扶有所反应,便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罗带翻似轻云动,香腮难辨醉颜红。声娇气喘促,鬓乱眼朦胧。露夜微湿春意浓,更欲几番纵……”[1]
叶南扶手上的汤匙“啪嗒”一下跌落在碗里了。
……这唱的个什么玩意儿?
殷烬翎却对此浑然不觉,一曲唱罢,抬起脸来向着叶南扶,痴痴地笑着:“如何?阿梨唱得……可好听?”
叶南扶已经完全呆住了。
为什么这个人喝醉了会唱这种靡词艳曲啊?
见他久久不答,殷烬翎歪了歪头,噘起嘴:“不好听……嘛?”
叶南扶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殷烬翎却已兀自笑了起来,拍着手道:“无妨,我还会别的歌,再唱给你听啊……”
说着又开始自顾自唱道:
“纱橱月上,并香肩相勾入房,顾不得鬓乱钗横,红绫被翻波滚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哥哥哎,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旱久雨降,觑鲛绡腥红染妆,滴溜溜粉汗如珠,楚阳台梦魂飞上。千金难买此一场,喜杀梁鸿与孟光。鸳鸯解,整巽裳,开门观月上东墙。”[2]
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胡乱吟唱了良久,一会是“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一会又是“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多情浪子,白玉床上销金帐”,拦也拦不住,说又说不理。
叫她“别唱了,来喝汤”,她便会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迷茫地望着他,期期艾艾地问自己唱得不好听嘛,他若说了句“不好听”,她就非要寻首好听的出来给他;若是顺从她夸声“好听”,她便越发来劲,又翻出三五首词曲来,香艳之处一个赛过一个,直听得叶南扶眉头拧成了死结,恨不得废去双耳,却又忍不住担忧外头有人经过听了去,故而不得不竖着耳朵时刻关注屋外动静,所幸峰上众人此时还在欢天喜地共度佳节,并无中途回来的。
她到底每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本,满脑子的黄色废料,这些曲子怎么一首接一首还不带重样的?
叶南扶心烦意乱地翻覆捣着手下的汤,不知不觉间唱的曲子已经换了个调儿。
“熨斗儿熨不开眉间皱,快剪刀剪不断我的心内愁,绣花针绣不出鸳鸯扣。香肌为谁减,罗带为谁收,这一丢儿的相思也,沉甸甸搁心头。分明两下都有意,人前难相就。”[3]
叶南扶听得一愣,心中不由微动,转过身去瞧殷烬翎。
殷烬翎依旧是那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登时两靥笑成了花。然而她笑得热烈,却并不停下,软绵绵的语声仍在唱着:“这该是我的缘罢,需耐着心儿守,只是——”
她笑吟吟的目光盯着他,红唇微动:“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叶南扶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眸子,不敢与之相视。
她见不着他的眼睛了,便将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倾下去,几乎是侧身躺在了锦被上,歪着头去寻他低垂的双目,拉长了调子重复唱着:“哥哥呀,何日肯开口——”
他低头看着她追过来的迷蒙双眸,幽沉的瞳仁深处是摄人的漆黑。
良久,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吗?”
她眼里满是迷茫不解,轻轻眨了眨眼。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在被子上蹭乱了的鬓角,替她把翘开的碎发压平,她像只猫儿般躺着,乖顺地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将凌乱的发梢一一理顺。
他忽然笑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么?”
他俯身下来,鼻尖与她相距仅在一尺之内,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这般唱与我听,可是意有所指?”
出乎意料地,她认真点了点头。
他不禁愣住了,本以为她迷迷瞪瞪茫不知事,应当不会给出什么反应来,可这会儿她也不知听懂与否,居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一时竟令他有些无措。
正当他发怔之际,面前的少女突然用手肘稍稍支起半身,将温软的唇瓣贴上了近在咫尺的脸颊,一触即分,随即立刻躺了回去,倒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团,肩头不住颤动。
叶南扶微张着嘴,登时僵在了原处,腮边还依稀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却僵硬得抬不起手去碰一碰,良久,他将嘴缓缓合上,晦暗的眸光沉沉地凝视着床上笑得花枝乱颤的人。
好似机敏的动物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慢慢止了笑,不明所以地仰头看向他。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身子扳住,他骤然倾身而下,攫住了她的双唇。
她微凉的唇齿间还萦绕着酒的醇厚气味,他有些生涩地从娇软的唇瓣上汲取着丝丝酒香,分明只是这一点残余的酒气,却令他一时间恍惚有些醉了,只觉得灵台不甚清明,眼面前也似混沌未开,脸上许是烧起来了,热灼灼的一路蔓延到脖颈,有如微醺之状。
她眼里依旧朦胧一片,散漫无神,绯红的脸颊有如灼烧的炽烈云霞,湿润的唇瓣细细摩挲着彼此,她吐出的轻柔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耳根上,似夏日迎面的热浪,令他额上不由冒出汗来,碎发被淌下的汗打湿了,胡乱贴在眼前。
时间在唇齿的缝隙里悄然流走,也不知过了几时,只觉身下之人先前抵在齿关上的香软小舌慢慢松了力道,扫在他脸上的气息也趋于平稳,他用手肘微微支起半边身子,缓缓离开她的樱唇。
“麻雀。”他轻轻唤了句。
并无反应,她安安静静躺着,唇边还噙着一丝笑,一如孩童般恬静纯粹。
他看得唇角不由微微弯了弯,忽而凑近了她耳边,低低地道了声。
“阿梨?”
依旧不为所动,他又细细端看了半晌,才确定她是睡过去了。
闹了这么半天总算是睡下了,他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转头去看床头案上的醒酒汤,这半天的功夫早就凉透了,不像殷烬翎这样能直接手动加热,他可没灵力傍身,还得端去灶台房那里重新热一回,况且还得把好容易消停下来的小麻雀再推醒了来喝,谁知她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想到这他便皱了眉,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他将汤碗重新放回托盘上,端起来出去了。
-
殷烬翎觉得很是有些古怪。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流水席上,被同窗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劝下了数杯酒,此后便头晕脑胀两眼发黑,人事不知了。
想来后边的剧情,即使不是被人拖回峰上去,也该是在旁边腾了块地儿让她躺下歇一会,怎么也不该是被随意抛尸荒野啊?这都没有人管的嘛?
没错,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陌生的荒山野地之中。
她是被冻醒的,虽说衣裳穿得并不算单薄,但也不足以令其在冬夜里露宿荒野,很快便被带着冰碴子的寒风刮得一个激灵,转醒了过来。
许是宿醉之故,只觉头痛如劈,太阳穴处突突直跳,殷烬翎捂着头慢慢站起来,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在一座山岭的半山腰中,夜间的山风卷着林涛声,犹如山魅低语,她打了个哆嗦,脚步踉跄地往山下走去。
高耸冷峻的群峰环列在四野,低矮的山谷间,竟有一座城镇坐落于此。
虽已入夜,小镇上却分外忙碌,镇上悬挂的灯盏数以千计,将街市映得一片通红亮堂,人们来来去去,手里提着火红的灯笼,有人正踩着屋顶的黑瓦,往檐上系红绸,到处洋溢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似乎马上要举行庆典,镇民们沉浸在愉快的准备之中,没有人理睬殷烬翎,甚至没有人目光为她多停留一瞬,仿佛她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她抬眼向远处望去,小镇中央竖立着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塔,每层四角翘起的塔檐上,各自停有漆黑的展翅飞鸟雕饰,最顶层则悬挂着一口黄铜大钟,钟旁有不少人影正在上上下下忙碌。
她正欲抬步往高塔走去,冷不防身边窜过去一个人影,将她肩头狠狠一撞。
她眉头一蹙,看了过去,那人影撞了自己,脚步却并未有半分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高塔飞奔而去。
那是个裹着鸦黑斗篷的纤瘦人影,过长的衣袖间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和腕间那串随着跑动清脆作响的果壳铃。
——是个少女。
她瞧着少女的身形似有几分眼熟,不由快步跟了上去,只见那少女谨慎地避开了小镇上欢喜喧闹的众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塔底下。
高塔四围并无人值守,少女左右望了望,便迅速进了高塔里。
殷烬翎正待要跟进去,突然只觉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地袭来,在颅内撞个不停,尚有些混沌的头脑本就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下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仓皇跌倒在地。
脑中像被狠狠搅动一般,翻江倒海,令她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使不出,眼前顿时一阵阵黑暗冲撞过来,意识仿佛也被禁锢了起来似的,丝毫感知不到周围。
这般半梦半醒间,她忽觉身子一轻,像被高高抛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顶上悬挂的帷帐因为她惊醒时身子剧烈的一颤,正在微微晃动着。
这是……我的房间?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来,朝窗外看去,天已然大亮了,外头传来几声细微的鸟雀啼叫,似乎一切无异,岁月静好。
刚才那是……梦嘛?
她缓缓舒了口气,只觉头又隐隐作痛起来,便没急着起来,倚靠着床头慢慢回忆着昨夜这个诡异的梦。
她还记得幼年时候,只要一入睡就被各式各样的梦境所包围,以至于年幼的她时常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所幸后来随着年纪增长,这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慢慢少了下去,但隔段时日还是会出现个一两回,横竖也对生活无甚影响,她便不怎么在意了。
上一回还是在大乘皇宫的时候,那时候的梦无头无尾的,没想到这回的梦居然如此真实,其场景简直可与那些用芥子须弥之术做出的小世界相媲美,几乎令她当了真,还道自己真的被抛在了荒郊野岭,现下想来也是有够傻的,大约还是醉得不清之故。
不过……
她缓缓摸着下巴思考,颇有些疑惑。
昨天醉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将我带回这里来的,这些事怎么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不管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我这是喝断片了嘛?不应该啊,我心里算着呢,才那么小的三杯,就算我酒量再差不至于这样吧?我对自己酒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想来想去还是他们那酒的问题,定是用些别的味道将酒劲盖过去了,这才一时不查……
正在她懊悔反思之时,门被敲了两下,外头传来叶南扶的声音。
“醒了吗?”
殷烬翎扬声应道:“醒了,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叶南扶端着个托盘跨步进来,一直来到她床前,熟练地将盘子搁下,在她目露疑惑地盯着托盘上的碗看时,忽然道了句:“大郎,该喝药了。”
殷烬翎:???
殷烬翎:新年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损我是吧?看来今年又是充满嘴炮和互怼的一年,这生活还真是令人绝望。
“那到底是什么?”
叶南扶将碗端过来给她看:“热粥,暖胃的。”
殷烬翎有些讶异:“你煮的?”
“嗯。”
“怎么回事?”殷烬翎不由揉了揉眼睛,“我该不会还是在梦里吧?梦中梦?要不怎么见到了枯木生花,江河倒流,老哥做饭?”
叶南扶抬手便敲了下她的头:“别贫了,赶紧喝了。”
殷烬翎撇撇嘴,伸手接了过来。
黄澄澄的粟米粥,上边还漂着几粒桂圆和红枣,瞧着就相当养生。她拿汤匙搅了几下,舀起一勺来,又吹了吹热气,这才送入口中,味道并不是特别甜,她却觉得一直沁到心里去了。
“想不到你平日里瞧着一副四体不勤的模样,这粥煮得倒是意外的不错。”
叶南扶冷哼一声,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凳子上,道:“好歹也独身居住了这许多年,还能没点生活技能吗?”
殷烬翎喝了两口,倏忽间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
叶南扶正晃着的腿蓦地顿住了:“是的。”
“那是……谁把我带回来的?”
叶南扶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紧盯着锦被上的一朵花纹看,未有移动过分毫,他云淡风轻地回道:“是我。”
“哦……”殷烬翎低头又搅了几下粥,只觉得心绪也随着眼前的粥一同被搅乱了。
二人都没再出声,屋里就这么静默了良久。
“那个……”殷烬翎忽然开口,“你昨天送我回来的时候……”
言至此,她将唇抿了又抿,才勉为其难吐出几个字:“没发生什么吧?”
【1】改写自《醉春风·浅酒人前共》(宋)
【2】引自《西厢记》(元)
【3】引自《挂枝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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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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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点点收藏,可以点个收藏放心养肥~ 全文60w字,日更或隔日更,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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