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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临川夜渡,第一问 当答案逐渐 ...

  •   临川夜间的风比桉楠梦中的更冷。

      五月将尽,江面却仍带着未散的寒意。夜色沉沉压在两岸山影之间,岸边芦苇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当桉楠与谢惊蛰赶到时,子时刚过。那页纸被藏在桉楠袖中,纸页陈旧,墨迹却锋利如新:临川西渡,子时来。

      一路上,谢惊蛰没少拿它打趣,“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景昭还活着。” 桉楠正在查看岸边痕迹,闻言抬头:“为何?” 谢惊蛰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转着根芦苇杆,“死人不会留字条,死人也不会隔三差五把人往南边骗。” 谢惊蛰缓缓吐出一口气:“以前我总觉得,景大人最厉害的是算人心。如今才发现不是。” 桉楠看向他,谢惊蛰沉默片刻继续道:“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许多年后的今天,还让人在走他当年想让人走的路。”

      江风吹过。

      桉楠没有接话。因为这也是他一路都在想的问题。从埋骨镇开始,从半盏现世开始,从临川那些越来越完整的记忆开始,一切都太巧,巧得不像遗言。更像有人始终站在看不见的地方,推动他们往前。两人沿着江岸继续前行。脚下泥沙松软,偶尔还能看见旧时系船留下的木桩残迹。

      月光忽然从云层后漏下一缕,桉楠脚步微顿。不远处,一块青石露出泥面半角。那石头极大,下半截早已沉进江岸泥沙,表面布满风雨侵蚀后的裂纹,若非方才那缕月光恰巧扫过,几乎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他走过去蹲下身,袖口拂过石面,厚厚的苔痕被一点点擦开。谢惊蛰也跟了过来,“发现什么了?” 桉楠没有回答,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石面上隐约露出几道笔画,不像天然裂纹,更像刻字。谢惊蛰神色一凝,当即蹲下帮忙。两人合力将覆盖其上的苔痕与湿泥清理开来。随着岁月掩埋的痕迹逐渐显露,那几道字终于慢慢完整。字迹已经被风雨磨损得极为模糊,可落刀极深,像刻字的人当年用了极大力气,仿佛唯恐时间将它抹去。谢惊蛰辨认许久,才缓缓念出第一句:“三途在前。” 桉楠伸手擦去最后一点泥痕。后面的字终于显现出来:“——自择。”

      江风忽然吹过,芦苇荡发出连绵不断的簌簌声响,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因为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青石所在的位置,恰好位于旧渡口尽头,而青石之后,竟有三条不同方向的小路。一条沿江而上;一条没入山林;另一条,则通往远处一片早已废弃的旧宅群。谢惊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许久才轻声笑了笑:“果然是先生。从前也是这样,别人问路,他给题,别人求答案,他让人自己找。如今人不在了,倒还是这个脾气。”

      江风吹过芦苇荡,桉楠没有说话,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景昭留下的从来不是路,而是选择。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四个字上:自择。景昭教他识字,景昭教他读书,景昭教他如何藏锋,如何忍耐,如何活下来。可景昭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却是给他选择,或者说——给他一道题。你该怎么做,你会怎么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景昭从不直接告诉答案,因为在景昭眼里,真正值得培养的人,必须自己走出正确的路。

      谢惊蛰看向三条岔路,“选哪条?”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下方,那里还有一行极浅的旧痕,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残字:——择其正者。谢惊蛰显然也看见了,“那应该是中间?“沿江太远,旧宅太险,怎么看都是山路最稳。” 他说得理所当然,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这本就是景昭教会他的——选择最稳妥的路;选择最正确的答案;选择利益最大的方向。从前他都这样想。

      可桉楠却忽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抬头,望向最右侧那条路。

      废宅掩映在荒草之间,月光照不进去,像一个被遗弃多年的秘密。谢惊蛰皱眉,“你不会想走那边吧?” 桉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与从前截然不同,“如果是以前,我会选最稳妥的那条路,因为我觉得景昭会希望我这么选。” 谢惊蛰一怔。桉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行字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过去那些年,梦中的景昭总是在教他,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一个合格的执棋者。可直到如今,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景昭似乎从来没有问过那个阿楠,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江风掠过少年额前碎发,他静静望着那三条路,良久,终于迈出脚步,没有走向最稳妥的方向,也没有走向看似正确的答案,而是径直走向那片废弃旧宅。谢惊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忽然笑了,“行吧,反正如今是你当家。要是你选错了,我也只能陪你一起倒霉。” 桉楠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夜风穿过荒草,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废弃宅群深处。

      这片旧宅远比在外面看见时更大。

      残墙断瓦被杂草层层覆盖,许多院落早已坍塌,屋脊倾斜,梁木腐朽。风从空屋之间穿过,发出低低呜咽,像有人在黑暗深处轻声叹息。这里显然荒废了很多年,地面堆积着厚厚尘土,偶尔还能看见被野藤缠绕的石灯和半埋泥中的瓦当。

      谢惊蛰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一边打量四周,一边低声道:“这种地方若放在话本里,多半住着冤魂。”

      “那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算了。”谢惊蛰晃了晃火折子,“真有冤魂也该先找你,毕竟是你选的路。”

      桉楠懒得理他。不知为何,自从踏入这里开始,他心里那股异样的熟悉感便越来越明显。并非认识,而是某种说不清的靠近,像有一道被封存许久的门正在缓慢松动。两人穿过前院,又绕过一道倒塌长廊。就在经过一处半塌院墙时,谢惊蛰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火光向前照去,院墙之后竟是一排整齐书舍,青砖灰瓦,格局规整,虽已破败,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模样。这里不像寻常宅院,更像一处专门用来读书授课的学馆。桉楠缓缓走近,他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门楼之上,那里原本应是悬着一块匾额。只是匾额断裂严重,只剩半边仍挂在梁下。风吹过时,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借着火光,依稀还能辨认上面的残字:“川正。”

      谢惊蛰皱眉,“什么地方?” 桉楠没有回答,因为就在看见那两个字的瞬间,一阵尖锐刺痛忽然从脑海深处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撬开,无数零碎画面一闪而过。

      朗朗书声,翻动书页的声音。石阶上奔跑而过的少年,还有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背完再走。” 桉楠呼吸微滞,下意识扶住身旁廊柱。谢惊蛰立刻察觉异常,“怎么了?”

      “没事。” 桉楠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已经消失,只剩胸口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再次抬头望向匾额,忽然伸手拨开覆盖其上的枯藤,火光映照下。被遮住的最后一个字终于显露出来:临。

      谢惊蛰一怔,“临川?”

      桉楠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里,他看见了匾额另一侧断裂边缘,那里残留着更多刻痕,像是被人刻意毁坏过。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念出一个名字:“临川正学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谢惊蛰脸上的神情一变,因为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年前,景昭曾提过一次。那时归铃尚未建立,有人问景昭从何处学来这一身本事。景昭没有回答,只说自己曾在一个早已消失的地方读过几年书。后来那地方没了,从此再无人提起。谢惊蛰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再看到这个名字,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如果这里真是当年的临川正学馆,那景昭把他们引到这里,绝不会只是为了怀念旧日时光,桉楠已经迈步走向最前方那间书舍,木门被推开的瞬间,积尘簌簌落下。伴随着一声漫长而沙哑的吱呀声,尘封多年的黑暗缓缓向两人敞开。火光照进去,谢惊蛰的脚步忽然停住。整整一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木牌。数十块,上百块。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名字,字迹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仍依稀可辨。桉楠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最前排,木牌下方除了姓名,竟还有一道细细刻痕,有的一道,有的三道,有的五道。桉楠伸手取下一块,翻到背面,微微一怔,那里竟用极工整的小字记着:

      入馆时七岁。

      习字一年。

      考评乙等。

      他又翻开第二块。

      入馆时九岁。

      骑射优。

      策论中。

      第三块。

      第四块。

      ……

      越来越像档案,越来越不像普通书院。谢惊蛰脸色也渐渐变了,“这是……” 桉楠望向整面墙,缓缓吐出一句:“孩童们的名册。” 风从门缝吹进来,木牌彼此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像无数早已离去的人,正在黑暗中无声注视着他们。越往后翻,两人的神色便越凝重,因为这些木牌记录得太详细,不仅记录学业,甚至记录性情、喜怒、习惯、交友、取舍。就像有人站在暗处,长年累月观察着这些孩子的一举一动。桉楠站在木墙前久久没有出声,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里不是书院,至少不只是书院。它更像一个筛子,把许多人放进去,再把少数人挑出来。而就在这时,谢惊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这里有道门。”

      书舍最深处,原本挂满木牌的墙后竟还有一道暗门。

      门已经坏了,半边歪斜垂落。仿佛很多年前曾被人强行打开过,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了进去。火光缓缓扫过书架。谢惊蛰最先发现异样,“这些书不对。” 桉楠抬头,整面书架上几乎没有经史子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薄册,册页统一,封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谢惊蛰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两人同时沉默。里面记载的,都是人。第一页写着:

      入馆七岁。

      识字三月。

      喜独处。

      不畏生人。

      第二页:

      善记忆。

      可塑。

      第三页:

      考评上。

      再翻下一本,依旧如此。一本又一本,全是记录、观察、评价。仿佛有人站在高处,俯视着一群孩子长大。谢惊蛰缓缓放下册子,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这不是书院。” 桉楠没有说话,因为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这里更像一个筛选场,或者说——养蛊场,只是养的不是虫,是人。

      火光微微晃动,桉楠继续翻阅,越往后,记录越少,编号却越来越大:一百三十七、二百零四、……三百一十二。说明进入这里的孩子远比他们想象得多,可留下来的却越来越少。谢惊蛰忽然开口:“你发现没有,后面的册子越来越少。” 桉楠抬眸,谢惊蛰望着空荡荡的书架,缓缓道:“如果编号是真的,那至少有几百个孩子,可最后留下记录的不过几十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人被淘汰了,有人离开了,有人死了。火光照亮最深处书架,那里摆着唯一一本没有编号的册子,与其说是册子,不如说是一本汇录,像是最终结果,封面只写三个字:《临川录》。

      桉楠伸手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开始出现名字,这一次没有成长记录,只有结论,有人后面写着:外放河东;有人写着:
      入兵部;有人写着:已卒。还有一些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像被刻意抹去,谢惊蛰越看越沉默,直到翻过十余页后,他忽然低声开口:“这些人……都是真的。” 桉楠抬头,“什么意思?” 谢惊蛰指向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人我见过。” 又翻一页,“这个曾在工部任职。” 再翻一页,“这个是归铃旧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书房里的空气却越来越沉,谢惊蛰盯着那本《临川录》,只觉得后背发冷。

      “我以前一直以为归铃已经够隐秘了。现在看来,归铃不过是其中一条线。” 他抬头望向四周书架,那些空置的位置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景昭到底想干什么?” 桉楠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其实已经隐约浮现,这里培养的从来不是学生,而是棋子。他们被送往天下各处。朝堂、军中、地方、江湖,彼此互不相识,却又共同组成某种东西,一种远比归铃更庞大的存在。

      谢惊蛰声音有些发沉。“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同时调动这些人,那他掌握的就不是势力,而是——天下。”

      《临川录》最后几页,出现了一个名字:桉楠。与其他名字不同,这个名字后面夹着一张单独纸页,像是后来被人特意放进去的,也是整本册子里,唯一拥有独立记录的人。

      第一页。

      入馆时七岁。

      第二页。

      记忆过人。

      第三页。

      善察人心。

      第四页。

      至此一切都还正常,直到最后几行,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因为那里写着:心软,易信,不忍。重情甚于重势。每一句都被单独列出,每一句后面都画着一道极重的朱痕,仿佛记录者极其不满。这字迹太熟悉了,是景昭的字。这些评语,是景昭亲手写下的。

      火光忽明忽暗,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谢惊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按执棋者的标准,先生没写错。” 桉楠抬眸望去,谢惊蛰望着纸上的批语,神色复杂,“心软的人舍不得弃子;,易信的人容易被利用,不忍的人下不了狠手,重情的人。” 他顿了顿,“往往也做不了最好的掌权者。”

      火光微微跳动,谢惊蛰却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重情甚于重势”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奇怪的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他们有手段、有谋略、有野心、也懂取舍。按理说,他们都比你更适合做归铃营的主人。他说到这里,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没有半分讥讽,“可我从来没想过跟着他们。” 桉楠微微一怔。谢惊蛰望着那几行字,声音很轻:“因为他们身上有的东西,别人都有。唯独这些……” 他指了指纸页,“越来越少见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低低声响。谢惊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昭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高位者需要权衡。需要取舍,需要把大势放在个人之前,当时他深以为然。可直到遇见桉楠,他才忽然发现,也许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不够冷酷,不够果决,甚至不够合格。可偏偏会让别人心甘情愿跟在身后,愿意陪他一起走下去。谢惊蛰看着那张纸,忽然低声道:“若这是缺点,那什么才算是对?”

      桉楠却仍旧沉默,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最后一行,那里似乎原本还有一句话,却被人撕去了半页,只剩残缺字迹留在边缘——若其终不能成……后面戛然而止,纸页从中断裂,再无下文。书房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消失,谢惊蛰盯着那半句话,许久才缓缓开口,“不能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

      火光映在桉楠侧脸上,神色看不出情绪,可这一刻,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很多年前,景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曾经想过放弃自己,甚至不止一次,而后来发生了什么,才让景昭改变主意,把那个被判定不合格的人,重新推回棋局中央。

      夜风吹开窗纸,纸册最后一页轻轻翻动,发出沙哑声响,像某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临川夜渡,第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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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