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硕博宫斗日记》沃闲

62、小林往事 小林可是生

　　得空回校一趟的陈远洲回校一趟就有自己的考量。

　　他没想万骋那个项目的进展会这么顺，陆铭志居然找彭涛要了他的手机号来亲自聊。陆铭志这人他是知道的，自己当院士，老婆是生物公司的总裁，那两口子去哪都非常惹眼，算是学术圈的一段佳话。

　　跟陆铭志通话的时候，他发现陆铭志居然对那份项目书非常感兴趣，聊起来是兴致勃勃，万骋的资金肯定是没问题。申请书是宋寒声写的，后来他送去外面找人润色，宋寒声写文章倒是很快，本子也写，但没那么多，这次写的居然被万骋看中了，有万骋在，正刊真的不是问题。

　　人家就算是走套路化的创新也能拿钱砸出来一篇CNS。

　　陈远洲溜达去了林骁的办公室。

　　“咚咚咚————”

　　“林老师？？”

　　“进——”

　　陈远洲推门进去，林骁看见陈远洲，立刻起身含笑问：“陈老师啊，你回来了。”

　　“哎——实验室的事真是麻烦你了，这么多人，这么漂亮的成果，多亏了你。”

　　“应该的应该的，学生这才几个人，陈老师在外面拉项目这才是不容易，我……”

　　陈远洲伸手打断，切入正题，“你觉得，宋寒声和白冉冉到底怎么样？”

　　林骁嘿嘿两声。

　　“他俩不都挺聪明吗，配合得也挺好的，就是比较有自己的想法吧。”

　　“林薇和郭亮这些年虽然做得不少，但确实是没达到我的预期，以前我们出正刊多利落，两年出一篇两年出一篇，现在都这么多年了，他俩还在子刊打转，宋寒声才来没多久，人家那成果多漂亮，现在他写的那份申请书被万骋看中了，既然有万骋在，那这个正刊肯定没问题，万骋财大气粗的，他们想发正刊，怎么着都能发出来，那边的人脉还是有的，就算这个不行，下一个也能出来。不过我没想到万骋一次性看中好几个本子，虽然另外的项目资金没有宋寒声那个多，不过这没什么影响，看他们自己怎么做了。”

　　“陆铭志对这个课题是真的很感兴趣，我和他聊了很久，他全程都非常好奇，我好久没和人聊得这么开心了，他聊着聊着还觉得不过瘾，说我们打个视频通话吧。”

　　陈远洲哈哈一笑说：“哎哟——他还让他老婆过来一起聊，他很热情地把我介绍给了他老婆认识，这院士有点意思，特别年轻，特别和善，人特别的斯文帅气，他和他老婆非常恩爱，还真跟别人说的一样，完全就是业内佳话啊。”

　　“虽然我们确实是聊好了，但是这合同都还没定下来，他问我测序和试剂是不是在万骋那买，他说可以打折，以后我们课题组在汉津万骋那的测序和买试剂都能在现有的价格上再打七折，这个优惠力度真的很大，他这一句话的事就吩咐下去了，这肯定得好好干，哪个项目的文章都要发出来，正刊更是得发出来，我们课题组也很久没发正刊了，是该再出一篇的，希望万骋的帮忙有用吧，不过还是得找个靠谱的人才行。”

　　“宋寒声和白冉冉他俩配合得也太好了，他俩是真的安安静静，居然成我们组里成果最多的人了。郭亮和林薇那做是做得多，但CNS都出不来，这么多年了一篇也没出来，一直拿小项目也没意思，不能盲目的去追求正刊，但现在我们课题组完全有能力再出一篇正刊。宋寒声写的本子被看上，那就他自己做吧，我看他也是需要人逼一把，一直都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打转，没想过要去挑战正刊，每次做得差不多了就把文章写了往外发，我最近看了他的论文，有几篇完全可以深入挖掘数据和完善创新点够到CNS的门槛，这小伙子缺点魄力。”

　　林骁：“宋寒声和白冉冉他俩关系确实挺好的，几乎没出现过什么争执，而且他俩一直都在做药筛，宋寒声那份申请书就是基于他手里现在正在做的那个写的吧，现在类器官是大热门，他好好弄，应该能发。”

　　陈远洲赞许地点了点头，“这篇文章完全可以是我们实验室的精华所在，把我们实验室的故事串起来。所有人都配合他俩好好弄，该给的数据都赶紧给了，让他抓紧写，要是他动作快，他和白冉冉毕业之前也做得完了。”

　　“林薇那没问题吧？”

　　林骁说：“她肯定没问题。”

　　“我听说她以前和崔健闹得不太愉快，之前崔健和他同门毕业的时候，林薇让他拷数据，崔健不乐意，除了他们那届的数据在郭亮那，其他人的东西是不是大部分都在林薇那？”

　　“硬盘放她那保管，她也就是保管而已。”

　　“让她把硬盘给宋寒声和白冉冉，他俩自己去拷这个课题需要的东西，传来传去太麻烦了，也传不清楚，到时候又整出一堆的事来。”

　　“陈老师，王瑶要跟着宋寒声一起做吗？”

　　“她不是一直都跟林薇一起吗，她手头上有东西，哪忙得过来，既然宋寒声一直都做着肿瘤类器官的药筛，那就让他接着做，要是这篇Nature发出来，他要去哪个大学都行了，找工作也很方便，关键是他的年龄还很占优势，他毕业的时候好像还没满二十五岁。”陈远洲咧开嘴笑，眼里全是赞许和期望，“他太年轻了，人还长得盘靓条顺的，每次带他出去开会其他老师都得羡慕几眼，周老师真是给我送来了一个我非常满意的学生，可惜他有女朋友了，他跟五楼那个裴萱分了吗？”

　　“早分了吧。”林骁说：“他那长相也不缺女朋友，分了一个再谈一个，他的师妹都喜欢往他跟前凑，哪次做实验不是被人捧着围着，这性格还是有点浮夸招摇了。”

　　陈远洲想来也正常，顶着那张脸还清心寡欲，有几个男人能做得到。

　　他说完之后就满意地走了，看起来就像一个全然公正又替学生考虑的导师，人尽其才，各得其所。可是林骁知道陈远洲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的温和儒雅，纵然陈远洲竭力塑造一个好名声并且已经完成成功，他是风趣的老师，尽责的导师，和善的长辈，风度翩翩的一位同事。

　　这位西装革履又温和儒雅的高知识分子非常聪明，过程，是手段上的争名逐利蝇营狗苟，结局，求个名声上的淡泊明志两袖清风。

　　他求成了，从前那些争名逐利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德高望重又受人敬爱的老师。

　　可这并不能改变陈远洲的过去。

　　陈远洲一个人的功成，让组里其他学生和老师变成了他脚底下的森然枯骨。

　　林骁眯了眯眼，窗外碎光的暖意蒸腾，过曝的白炽的浪涛消熔了现实的边界，他被拽回燠热无风的当年——

　　楼变了样，人变了样，当年抗礼的还是马构和朱永康。

　　虚空之中一道刻薄又发凶的声音向他刺了过来。

　　“我给你发多少的消息了，你怎么不回————”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顺着声往前看去，一张脸眉眼陌生又熟悉的脸正在逐渐堆砌成型，那个人真的长这样吗？他不记得了。

　　这位老师身上似乎有很多人的影子，他的发型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模样，他的眉毛和以前的一个书记很像，眼睛跟总是对组里安全卫生挑三拣四的王院长近乎一模一样，鼻子像是从周子谦脸上移植过来的，他的嘴巴每一个开合的瞬间都与学院那些难缠的行政老师重叠，办公桌似乎有陈远洲的风格，这个人说：“临时改了时间没通知你吗？？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就你不知道，你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回？？”

　　黑发茂密的年轻老师拿着自己的手机一看，恭恭敬敬说：“可我没收到消息啊。”

　　“还没消息！”行政处的办公室主任瞪大了眼，分明一副你在狡辩的神色，重重地把自己的翻盖手机甩在桌上，“你自己看看，我给所有人都发了，就你收不到是吧！”

　　林骁拿着手机比对，一眼认出那个手机号都不是自己的，第五位写错了吧。

　　“这手机号都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自己留的手机号怎么就不是你的了！”

　　林骁指了记录册上自己留的手机号，“我这写的是八，不是九。”

　　行政老师先是一惊，扯过记录册又跟自己输出的号码进行比对，随即看了看材料，他发问，“你这章也没盖全，副书记都没签字，怎么给你申请，怎么让你去申请，我问你，为什么副书记没签字就往我这交？”

　　林骁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副书记出差去了，他没赶上，但是人家说可以之后补。

　　“把你的东西拿走，下次自己把流程走清楚再来申博导。”

　　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就这么迅速地把林骁给打发走了，他转变了嗓音，对着他的同事亲切说：“哎——咱今天中午吃什么啊，学校外面那家麻辣烫怎么样？”

　　遥远的二十年前，林骁守着自己的样品，似乎那就是一堆金灿灿的宝藏。

　　那些等着被处理的样品就像悬而不决的经费，存在，但需要去得到。样品到文章，课题到转化，林骁不得不找其他老师借用负八十的冰箱储存样品。

　　借的，就是朱永康课题组的冰箱。

　　朱永康和马构两个人的你争我抢，伤到的是那个可怜的冰箱，废弃的是实验进展到了大半的样品，可他真的只差一点就能完成。

　　林骁看见一个学生垂头丧气地从他即将进去的办公室里离开，眉梢、眼角、嘴唇、肩膀，几乎都要垂落融化到地上。

　　那个人拧开他的保温杯，温热的水汽从杯口氤氲开来，烟渍浸染了黄牙，虚伪又礼貌的圆滑模样，“林老师啊，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

　　“人家把冰箱借给你，那就是你自己的事，那冰箱出了问题，你得自己解决啊，怎么就你那冰箱的电断了，朱老师课题组的冰箱有问题，你让学院去找马老师，你还没证据，你说这有可能吗？你完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别人那？这冰箱里还有朱老师的东西，幸好人家朱老师没追究，你要是耽搁了人家的实验，你怎么赔？人家那都是国家级的课题，你拿什么赔？不是你来找我说怀疑有人拔了电源就能把这责任给推卸干净的！！”

　　“你有没有想过朱老师的样品坏了该怎么办，你借了人家的东西就要负责，那冰箱放在五楼什么事都没有，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一用就出事，你自己为什么不注意？赶紧去跟朱老师道歉，这事不是你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

　　他说：“那冰箱里大半都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让它出事？”

　　副书记笑呵呵地解释说：“林老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怎么听不懂话呢，我不是说那冰箱的电线就是你拔的，你也说了，都是你的东西，你去拔他干嘛？你又不是脑子有毛病。关键是现在这冰箱出问题了，是在你手上出的问题，你不要来跟我说是谁拔了线，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你知道吗？”

　　“那我的东西怎么办？？”

　　“行了！你不要再跟我说了！没人想看见这种事，你自己为什么不注意。”

　　“我——”

　　那个男人非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自己手里的文件上面，不欲多谈，“够了！”

　　林骁失落地离开这个副书记的办公室，就像刚才离开的那个学生一样，他居然跟那个学生一模一样，他这个人也要伤心的融化在地上。

　　林骁成了辨不清空间与时间的一缕孤魂，他在老旧的实验楼里游荡，谩骂、指责、看不上的声音充斥了耳道，忽而间有一阵平缓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林骁似乎看见了一个人朝他挥手，染着青灰色霉斑的墙皮开始脱落，窗框上的深红锈迹逆转成了金属本身的银白色，松脱的合页自行收紧，歪斜的窗扇“砰”一声被拉回了框架，玻璃新得仿佛不存在，只映出外面一排正从枯槁中苏醒的老槐，枝桠正由黑转绿，蜷缩的叶子舒展开来，这里不可能是生科的平台实验楼，这里还没有成为生科的平台实验楼，因为它的楼体正面挂着六个崭新的朱红色的大字——生命科学学院。

　　二十年前，这里才是真正的生命科学学院。

　　慈眉善目的老教授像父亲那样宽和温厚，金色的阳光底下，这个人的容颜尤为特殊，异常鲜活，比周遭的一切都更加鲜活，属于他自己，没有分毫与旁人相似，这么多年，居然只有这有张容颜尤为特殊，他说：“小林，对不起。”

　　老教授惋惜地叹气，“本来是想着帮忙，没想到还给你添了麻烦，你的样品还能继续用吗？我去五楼看了会，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你那是不是有一些野生动物的样品？我认识一个自然保护基地的站长，他的人脉广，要不然你找他问问呢，看看还能补救多少？？”

　　林骁在那个衰老的教授身上看见了名为愧疚的情绪，好像有错的居然是他一样，有错的当然不会是他，愿意伸手的却只有他。

　　学校要合并课题组，老教授礼貌地询问：“小林，你愿意加入我们的团队吗？”

　　他发现单打独斗是一件异常愚蠢的事情，他不想在单打独斗，何况朱永康是真的很好。

　　一个年轻意气的老师离开了会议室，身旁的同事向他传来祝贺。

　　“林老师——恭喜啊，恭喜，你现在可是我们生科里最年轻的博导。”

　　“朱老师，这生科院里厉害的年轻人都在你们那了，林老师比方老师当博导那时候还小啊。”

　　“哈哈哈哈，朱老师，你那可是再添一名猛将，林老师前途无量啊。”

　　林骁成了生科最年轻的博导，看上去应当是真的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