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硕博宫斗日记》沃闲

146、情敌来咯 他想对师兄

　　五彩斑斓的夜色之中，一切来往的人流似乎都有一个终点，只有他像是被风吹荡芦苇，纤细、晃动、摇摇欲坠，惨白的皮肤里透出了恍若白瓷的冷光，唯有一双凤眼猩红，摄人心魄，他背离了人流在盲目游走。

　　否认是比确定更难的一件事情，宋寒声想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否认，无意去得到一个确定的结局。依照宋寒声的聪明和敏锐，他在看见PDF的第一秒就能联系上陆昭的种种反常与不对劲，如果是其他人，他能很快就下定论，但那个人是陆昭，他平生最喜欢的人，所以他不愿意判定陆昭的死刑。

　　心里燃烧着的爱意让他愿意相信陆昭不是那个跟几十个人滥交的PDF主角，他试图从那份PDF里找出冤枉了陆昭的证据，这不是给人定罪，是替人求情，替陆昭写一份申辩贴比檄文更加困难，他不能放过一切的蛛丝马迹，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辩护律师害怕让自己的辩护人含冤入狱一样，他不得不以最专注的状态阅读了那份整整两百页的PDF,阅读自己的男朋友和二十多个人滥交的证据，不会有人比他看得更仔细。

　　善于花言巧语的陆昭骗取了很多人的喜欢，他对所有人都许下了承诺，可他从不遵守自己的承诺，那些人因为一段时间的相处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所谓的小秦，他们的讨伐里藏着卑微又可怜的祈求，祈求那个眼睛很黑、很圆、很亮，如澄澈天色般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再出现一次。那些人怨恨小秦一去不回头，讨伐小秦一去不回头，偏偏要在最该同仇敌忾的时刻生出攀比的异心。

　　攀比谁得到了更多的宠爱，攀比谁得到了更多的真心，以宛如恋爱日记的口吻叙述小秦和自己的故事，小秦下贱、小秦滥情，可是小秦也善解人意、知情识趣。

　　宋寒声无比清楚陆昭的社交原则就是认可的人直接拿到满分，他的交友绝不是加分制，他是扣分制，他能轻易与人交好，每个人都能在他那拿到最初的一百分，他那对人不对事的极致准则能轻易与大部分人打成一片。

　　他以为陆昭只是愿意把百分百的真心送给他的朋友，没想到他送的居然是滥交对象。

　　宋寒声在最喜欢的陆昭的时候看完了小秦的滥交史，他的辩护人没有蒙冤，他其实是一个助纣为虐的辩护律师，所以他成了一个笑话。

　　陆昭接受所有人看见那份讨伐他的PDF，他想隐瞒的只有一个人，可他唯一想隐瞒的那个人偏偏以远超所有人的耐心和专注一字不落的读完了的那些文字。那些文字对于宋寒声其实是浸了毒，宋寒声接受那份毒药，然后失去继续喜欢陆昭的能力。

　　在得知那份PDF的事情之前，宋寒声对陆昭的喜欢已经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平生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陆昭的光彩融入了他的世界。那个人无处不在，万事万物都会唤响一个人名字，当他感受世界时，他想叫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宋寒声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底有一团火正在燃烧，他以为这把火会像永恒的烈焰一样无休无止，然后，一阵滥交般歹毒又猖獗的狂风抽过，他心里的火熄灭了，几粒火星也即将燃尽。

　　燃烧许久的暖意从他的四肢百骸中被强行剥离，宋寒声觉得天旋地转，他的视野都是模糊的，世界在他面前支离破碎，他能看见的只有水花晕开的炫光，这个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年轻人就像一条丧家犬那样在雨里流浪，世界无时无刻都想踢他一脚。

　　什么喜欢什么一见如故什么害怕自己是同性恋吓到人全都是陆昭的谎言，他就像集邮一样收集着每个人惊愕的瞬间，他只是乐于看见别人恐慌的样子，乐于看见别人像个蠢货一样为他屈身俯首。

　　这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究竟能有几分真情，他这样的人不会有任何真情，既然他一直都有机会坦白，他却一次又一次地隐瞒了自己的行径，他没有想解释，没有想忏悔，他只想隐瞒，那他所表露出的一切情感都只会是因为他还没有玩腻，当他真正感到厌烦，他的抽身会比谁都快。

　　他愿意许下承诺，他次次都会许下承诺，可他根本就不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宋寒声见过这样的人，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他只是没有想到，陆昭会是这样的人。

　　当那层火焰氤氲出的梦幻朦胧滤镜消失之后，他看清了陆昭的本相，他就是一个顽劣又歹毒的花花公子，宋寒声觉得自己在陆昭身上犯的蠢闹的笑话已经够多，他不想再继续犯蠢，也不想再继续当个笑话。

　　他要在陆昭感到厌烦之前率先抽身。

　　陆昭终于赶在回家前最后一次过马路的时候抓到了宋寒声。

　　“师兄——”

　　他被宋寒声冷漠地甩开，“你别碰我。”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是要故意骗你，我就是怕你看见生气，所以才没告诉你，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没有想要骗你。”

　　宋寒声对于在大街上狼狈又声嘶力竭的吼叫不感兴趣，人群的好奇目光会把他变得跟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可悲，他只想成为在繁华又匆忙的夜色里赶路的一员，再平常不过的一员。

　　他大步向前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即停下来，宋寒声平静地对陆昭说：“我不想在大街上跟你吵，你跟我回去，我们心平气和地把话说清楚，然后你带着东西从我家离开，以后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当他开始面对陆昭，他与生俱来的孤傲和攻击力就会把对方变成一条狼狈的丧家犬，世界都是他脚下丧家犬。

　　今日时停时下的骤雨蒙骗了许多人，未曾带伞的无辜路人被淋成了落汤鸡，带着伞的幸运儿也会略显匆忙窘迫，来来往往的人流之间，唯有宋寒声始终不见狼狈，他的发梢亲吻了乖顺的风，他的肩头抚慰了婀娜的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矜贵。

　　风狂雨猛的绮丽夜色之间，他的所在就如一幅隽永的美人图，画的框，框的景，景的境，万事万物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这一幅勾魂摄魄的美人图。

　　虽然宋寒声竭力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但剧烈喘息的胸腔和翕动的鼻翼还是出卖了他的状况，他的视野所见依旧是破碎炫光，在他大步向前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注意到直直朝他行驶而来的小轿车，陆昭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眼疾手快地把人从斑马线处拽回自己怀里，他盯着宋寒声发着细颤的容颜看了会，随即说：“师兄，小心车，我牵着你走吧。”

　　宋寒声对于陆昭的触碰非常抗拒，但陆昭始终把宋寒声拽得很紧，他就像条犯错的坏狗那样咬定了他的主人，宋寒声尝试挣脱，没有成功。

　　宋寒声已经无法在陆昭身上获得任何温情，当他自以为是的爱情滤镜破碎之后，他不会再为了这个人沉醉，从前让他觉得温情的触碰现在却变得攻击力十足，就像发了狂的秃鹫正在啄食他的血肉，除了疼痛与厌烦，他不可能在这种啄食里感受到任何舒适，血脉流淌着的自卫的本能让他想要甩开陆昭，毫不留情地甩开陆昭，“放手！！”

　　陆昭讨厌宋寒声的毫不留情，因为他的抗拒和冷漠与一个想要弃犬的主人毫无分别。宋寒声这高高在上的孤傲姿态已经把陆昭变成了一条随时都有可能被踢开的狗，与生俱来的追逐的本性让陆昭绝不愿意放手，他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他不能就这么抛弃他，就算咬穿这个人的骨头他也不会放手。

　　宋寒声觉得越来越疼，自卫的本能让他崩溃地想要甩开陆昭。

　　陆昭觉得自己会被丢弃，追逐的本性让他发狂地咬定宋寒声。

　　他们在四下无人的小区道路里纠缠不清，就像一对吵架的情侣那样纠缠不清，任何一个在此刻撞见他们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的情侣身份。

　　宋寒声的抗拒让陆昭非常不耐，他不该抗拒他，他不能甩开他。陆昭那难驯的野性让他大力攫住宋寒声的下颌吻了下去，强悍地迫使他踮足引颈，呼吸不畅的眩晕让宋寒声在几秒之内再次展现出蓬松的顺从感。

　　仅仅就是这珍贵的几秒，头顶的街灯像黄蝴蝶那样驻留在他的身旁，轻薄的蝶翼簌簌颤动，昏黄的光影摇曳不止。

　　他成了夜间里一株任人抚慰的含羞草，情人吻开了他的叶片。

　　羞怯、舒展、毛茸茸、言听计从、又纯又艳。

　　他是一株被淋湿的含羞草。

　　巨大的难堪自他的眼底升起，急促的呼吸使他修长的脖颈震颤，原来一个人的反抗着的怒容竟然也会如此销魂荡魄。

　　一股取而代之的索求欲自他的心底升起，站在十米之外的孙志开窍似的惊扰了这对即将分离的情侣。

　　“师兄？？”

　　同样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孙志第一次撞见了宋寒声和陆昭，第一次撞见就是他们正在亲吻，准确来说，是陆昭正在强吻宋寒声，跟他同样作为师弟的陆昭正在以近乎暴虐的力度强吻那个博士师兄。

　　过往无数细小碎片骤然间拼接成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师兄是个同性恋，师兄没有女朋友，师兄只有一个男朋友，他的男朋友是陆昭。

　　师兄的喜悦是真的，师兄的柔情是真的，当他在师兄的脸上看见如晴日里的白云那样蓬松的柔软时，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宋寒声真正想见的只有陆昭。

　　一股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情愫终于在此刻成型，当他发现师兄其实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他的脑中像是窜过了一股电流，他的四肢百骸都被电得无比通畅，孙志立刻且毫不犹豫地甩掉了繁衍本能喜欢上了师兄。

　　他想对师兄做他的男朋友才会对他做的事情。

　　孙志撑着伞想要靠近，宋寒声像幽灵一样迅速又羞于见人地逃进了楼宇，陆昭紧随其后追了过去。孙志的惊扰似乎就像骤然窜出的野猫一样不能多分得他们的一点注意力。

　　当孙志看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宋寒声刚才停留地方，泛着幽香的迎春受风吹雨打而自枝头掉落，他未见它繁茂，它也无需他的观赏。

　　风狂雨猛间飘荡的是馨香残存的婉拒，孙志站在一根孤零零的路灯底下，微微倾斜伞后，他仰头看见了一树凋落的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