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硕博宫斗日记》沃闲

116、她毕业了 屎吃多了喝

　　郑雨终于在六月中下旬的时候拿到了她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没有假手于人，是自己拿的。就算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她也一定要得到自己的学历证明。

　　在她与那份尚未得到手的学历证明遥遥相望时，她觉得那份证明被前路的阳光照耀成了刀锋的形状，而她会握着那把锋利的刀斩断与这个实验室、这所学校、这座城市的一切联系，当她真正拿到了自己的学历证明，她可悲地认清那只是两张又薄又软的纸，批量生产得近乎泛滥的纸、一个路人都能轻而易举撕碎的纸。

　　她所见的刀锋只是未达成的绚丽幻想，是她把毕业证和学位证上廉价塑料膜反射出的普通光束看成了一把贵金属器具刀锋尖上的一抹炫目光泽，她只是必须要得到它，可她并不清楚那两张脆弱的纸于她而言究竟有何种用处。

　　她拿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波澜不惊地等着师姐和师妹的到来。

　　没心没肺的鸟群依旧孜孜不倦地鸣叫，笨重的小轿车压过因施工而补上的钢板时发出了叮咚巨响，电动车经过了减速带颠簸出一声声的喊骂，来往的人声异常嘈杂。

　　她看见一个朝她扑来的白色身影，柔顺的长发在空中飘荡，朱砂红色的发带随着蹁跹的褶皱裙吻过了与她共同缠绕的一缕微风，在对方热情而一无所知的目光之中，她觉得一切的喧嚣渐渐停止，她听到了独属于那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感受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出来，自己就像一口正在被灌满的枯井，扑通扑通喷涌的节奏渐渐与那个人的动作重合。

　　郑雨被搂进了一个贴于胸口的位置，她们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在床铺之上缱绻地交颈而卧那样，她嗅到了对方身上清甜的芳香、由内而外的喜悦、蓬勃招展的旺盛生命力。

　　“我的郑姐！！你终于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了！！恭喜你脱离苦海！！”

　　许安然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笑盈盈地望着她俩，“郑姐，恭喜噢！！”

　　郑雨垂下眼睛，大大方方接受了师姐和师妹的祝福。

　　“你们也快了。”

　　“白姐是快了，我还得两年。”

　　许安然喜道：“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日料，打车过去就十几块，在银泰外面，走不走！！”

　　郑雨说：“那就去呗。”

　　她们迅速找到了许安然说的那家日料店，点菜之后，白冉冉兴奋说：“郑姐，你上次送我的十个盲袋，五个小芭内，两个蜜璃，还有一个不死川实弥，另外两个不重要，我一个都没抽中的谷子，让全让你给我抽出来了。”

　　她痴迷地拽着郑雨的手，目光恍若一个信徒虔诚的朝圣，她觉得这只手就像被神祝福过一样，浴着神圣的芳香，完全神之手来的，“等会就用你这只手去泡泡玛特给我抽盲盒，我觉得你肯定能抽到我想要的那个角色，十二分之一的几率，有一个是我最喜欢的，有一个是我最讨厌的，除了我最讨厌的那一个，其他的都可以。”

　　郑雨笨拙地想要收手，像是刻意伪装过的天才即将被人发现其实啥也不是一样，她连忙阻止了白冉冉的设想，“我能感觉我去快闪店那天运气很好，但今天不行，肯定出不来，我抽卡运气很烂的。”

　　白冉冉：“谦虚是吧。”

　　郑雨：“我没——”

　　白冉冉：“等会你来。”

　　郑雨认命。

　　许安然说：“我打算去换导师！”

　　白冉冉一惊，“真的假的！”

　　“我还没有告诉别人，就你俩知道，你俩也别说啊！！我确定我一定要换导师！！”

　　“你不说将就也行吗？”

　　许安然坚定地摇了摇头，“周子谦太疯了，我觉得他脑子有病。”

　　她从自己的手机里挑出几张照片，唯有支部学习笔记本七个字能让人一眼看清，其他密密麻麻的文字蜷缩在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之中，繁衍季的蛇□□媾那样，黑魆魆地交错缠绕在一起，随着图片的切换而不停扭动，生出新的陌生字句。

　　白冉冉和郑雨一起探了个脑袋出来，“这是啥？”

　　“那个读了八年博士的师兄写的日记，他写了十几页，看得我都想跳了，这师兄完全就是来这渡劫的。”

　　白冉冉“噢”了一声，她拿着手机大致看了看，发出疑惑：“哎————师兄的日记？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因为他写在支部学习笔记里啊，没人会翻那个本子，这本子放在我书架上好久了，本来想丢，丢之前我翻了一会，然后就看到他写的东西了。我要是师兄，周子谦延毕我第一年的时候我就要骂死他，直接追着他骂。真要是我自己的问题，延毕到我退学我都不说一个字。但在这，我延毕跟我的能力一点关系都没有，拿了诺奖的人给他当学生照样是延毕的命。如果是其他老师的学生延毕，我可能会怀疑这个学生是不是有问题，周子谦的学生，肯定是周子谦的问题。”

　　“我听郭亮师兄说宋师兄人特别好，很厉害也很温柔，郭亮师兄就是宋师兄带出来的，所以郭亮师兄人也很好，他对我们实验室的每个人都挺有耐心的，我们有不懂的去问他，他有空都愿意解答，而且不会摆师兄架子。”

　　白冉冉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以前还问过郭亮师兄为什么别人问他都乐意答，就算那个人和他不在一个组他也愿意帮忙，郭亮师兄说因为带他的那个师兄就是这样，人特别特别特别好。”

　　许安然：“那个师兄人具体是怎么样我不清楚，反正我看他的日记我确定周子谦绝对不是好人，我一定要走！”

　　白冉冉嘿嘿笑着说：“回去之后你把这本子给我，我也想看咧。”

　　郑雨皱着眉好奇问：“我们学校的博士学制最长不是只有六年吗？？为什么这个师兄能读八年？？不应该是六年之后就直接劝退吗？？”

　　“真想延毕一个人，有的是办法。”

　　“周子谦最好笑的事情就是他跟陈远洲为了文章一作的事情吵起来，师姐跟我说以前陈老师要拿学生的一作，周子谦不乐意，他觉得学生的一作就该是学生的，他跟陈远洲吵了一架，后来陈远洲就不管周子谦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事得时候我还以为周子谦是个多好的人，为了维护学生的一作居然跟大老板吵起来，后来我才发现周子谦自己说是不拿学生的一作，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作能让他拿！！”

　　“陈远洲管着他，学生至少还能拿个二作，陈远洲不管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是正刊他就不发，这么多年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没有，学生想拿个二作都是在做梦！！那还不让陈远洲拿一作，至少我们还有个二作能拿能毕业！！”

　　“他就是个吃软饭的，要不是李老师的项目和文章能带上他，他连招生的资格都没有！！生科院年年都有硕导转博导，博导转硕导这么丢人的事也就他一个。”

　　许安然惋惜说：“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顶刊是白富美，顶刊是高富帅，穷矮挫和丑黑胖就是不配。”

　　“包的包的！！”白冉冉的笑容明媚，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能够将她笼罩，她总是异常开心，没有忧虑的天使一样，似乎那个实验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能持久地在她身上产生负面情绪，她随口说：“他偏要憋个大的，憋了好多年，最后憋不住了，稀稀拉拉窜一地，连屎都是不成型的！！！”

　　郑雨总是专注地看着白冉冉，然后她笑了出来，白冉冉依旧一无所知。

　　许安然如遇知己般连连点头，“对啊，这么多年都发不出去一篇文章，所有学生的数据全砸手里，他的东西就是没成型啊。之前我不是走了很久吗，我同门还说她很羡慕我，因为她找李小燕请假被骂回去了，后来她就不敢走太久。她想当周子谦的学生，周子谦的学生不用挨骂。”

　　“周子谦总共就这么一个优点，其他全是缺点，而且我找他请假他也不乐意啊，是我自己走的。”

　　“我都不知道我同门为什么这么喜欢周子谦，我宁愿当李小燕的学生，挨骂拿小文章毕业走人我也接受吧，总比待在周子谦那什么都没有好。”

　　白冉冉火速摇头，喜滋滋说：“李小燕那也没必要，这个组里只有老陈的学生日子最舒服，基本不用开组会，也不用担心没钱，你要是能遇上师弟这个写文章的怪物那更是命好了，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组一年的版面费都要烧掉一百多万，不敢想象要是没有林骁一天到晚的事多我的生活会有多爽，当然现在也不错，林骁优先催的是师弟。”

　　许安然灰下了眼睛，“屎吃多了喝口尿吞个屁都谢天谢地，你当然不懂我了。”

　　饭后许安然要和自己的朋友微醺，白冉冉拽着郑雨去银泰的谷子店里赌博，她总是在沉迷于打开未知盲盒的瞬间。

　　郑雨即将离开这座城市，而她的工作会让她像一棵树那样就此生根，当她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生出的根系就会就会越多，密密麻麻地抓紧赖以生存的土壤，她多希望在自己生根之前就能有勇气斩断那些为数不多的一点根系，如果她喜欢的那个人愿意施舍给她除去友情以外的其它任何偏爱，她的微笑就会成为她的土壤。

　　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要告诉那个人才对，就算只是开玩笑的语气。

　　“师姐，我————”

　　在郑雨尝试要以一种试探的口吻最后询问一次的时候，白冉冉因为已经被一个约定似的电话吸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她欣喜又埋怨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男友名字，当她接通电话，郑雨闭嘴了。

　　她似乎在撒娇，也似乎是驱赶，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的微笑已经给了电话那头的一个男人，“一天天的，你怎么老打电话，我在外面，回去再跟你说吧！！”

　　那个人抒发了自己的不满，小猫咪等着主人的宠幸那样狠狠喵喵叫：“小白！！你跟谁在一起！！”

　　“还能有谁，我师妹啊。”

　　“你怎么老跟你师妹在一起，我都没见过你师妹呢。”

　　“人家都不认识你！！挂了挂了！！”

　　白冉冉已经用最快且最迅速的方式挂断了那个黏人的男朋友打来的电话，郑雨觉得自己心间溢满的清泉正迅速流失，她没什么好说的。

　　白冉冉说：“你刚才叫我师姐了？？？”

　　郑雨赌气似的撇开头，“你本来就是我师姐！”

　　她随即转过头询问，“你男朋友吗？”

　　“嗯。”

　　“为什么你总是不提他呢。”

　　“他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人都会经常提一提她的男朋友。”

　　“你又不认识他，我跟你们说干嘛。”

　　“他已经决定好要在长沙安家了吗？”

　　“对呀对呀，他在长沙找了一份新的工作，房子也租好了，我毕业之后就能直接回去，我是真的不想离开长沙啊，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呢，我要和我爸妈待在一个地方的。”

　　白冉冉开开心心地一拍手，“幸好他愿意将就我，之前他不管不顾地辞职我还有点焦虑，现在觉得没必要，我一定会在长沙找一个工作，然后和他一起留在长沙！”

　　“那你男朋友脾气还挺好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去另外的地方。”

　　郑雨想，至少她就没那么愿意，对方的感情甚至都比她更拿得出手，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要问的必要。

　　她该用什么去撬动这份跨越五年的感情，她唯一能给的只有一份喜欢而已，她能给的东西对方也能给，她不能给的东西对方还是能给。

　　她还能说什么，跟从前一样，沉默着地祝福人家就好了。

　　“对啊！我以为我俩还得因为这件事情掰扯一下呢，我都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比我先回长沙。”白冉冉眼前一亮，脸上洋溢着喜滋滋的笑，“说实话我觉得我的脾气不算好，我俩吵架永远都是他先低头认错，他对我挺好的。”

　　“师姐，你的脾气很好很好，你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

　　“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是什么德行我自己心里清楚，反正我和他还是会吵架的，但他愿意跟我道歉啊，我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人！”

　　“如果顺利的话，毕业之后我俩应该要订婚吧。”

　　白冉冉拽住郑雨的手腕，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郑姐！我订婚你会来长沙找我玩吗？”

　　“如果我有空的话。”

　　“我结婚你得当伴娘！！”

　　“那也得我有空才行。”

　　“我肯定会给你包机酒的！你只需要请假就行了！来嘛来嘛！！！”

　　郑雨哼哼，快步向前，“烦死啦！我不想听！你要是以后变成宝妈一颗心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你别找我了！！”

　　“那可不敢！包是要被你骂的。”

　　白冉冉缠上了郑雨，咯咯咯笑着把头搭在了郑雨肩上，“我们不要提那个男人了，那个男人有什么好说的，你刚才叫我要说什么？”

　　“我想问抽不到你喜欢的角色怎么办。”

　　白冉冉吼出来，笑声之中全无忧虑，那是明丽的娇嗔语气，“那还能怎么办！算我倒霉不就行啦！！”

　　“那你不就没有拿到你想要的了吗？”

　　白冉冉摇摇手指：“我最喜欢的是打开盲盒的瞬间，里面有我喜欢的角色最好，没有我也接受。我就是很喜欢这种未知的瞬间，所以我不喜欢明盒也不喜欢一个角色多个款的谷池，确定的我会觉得很没意思。”

　　她总是乐于将自己的钱财耗费在各种盲盒之上，她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那样喜欢打开盲盒的瞬间，当她不停地拥有那个瞬间之后，她的身上永恒奏响无忧喜乐，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影响她的好心情。

　　夜晚的天空成了晨曦那样低饱和而明亮的蓝紫色，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变换着不同的灯光图案，低空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星星那样泛着辉光，路边被擦得近乎透明的玻璃里透出了月亮般更加迷人的展品，各种喧杂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而更甚于白昼。

　　本应在一日疲劳运转之后而沉入安眠的城市却似难以心甘情愿地休息就寝，来往人群跟城市一起报复性地燃烧和明亮，不归家，不闭眼，偏偏就要放纵于繁华而醉人的城市夜色，偏偏就要流连于绚丽而亢奋的城市夜色。汉津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一切乐于在夜间出行的人都会平等享有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般的辉煌夜色。

　　就像那个未知又让人怀着期待的盲盒一样，她完全偶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两道蓝白色的身影欣长而翩跹，在一人灵动且毫无顾虑的笑声中，奔向了那个金箔似的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