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詹姆斯 海上雇佣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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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把人给打死了？好说，有钱没有？”
腥咸的海水在船下翻涌，模糊了海天的界线，将仲夏的夜幕浸得漆黑。群星被乌云遮盖，光滑洁净的甲板反射着水波的微光，高空中，印有金色鸢尾的墨蓝底旗帜在空中飘动，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
船长是名红发女人，约莫三十岁，皮肤苍白，骨架宽大。背光的阴影里，她那张脸上最为显著的是半掌长的刀疤，从饱满的额头指向鼻尖，贯穿左眼。幸而那只眼睛并未因此失明，也不会在瞄准时制造出虚影。
佩雷格林·埃尔多利亚，加勒比海上少有人完全不认识她，完全不清楚她的船队十年来都在做什么，但到了岸上就不一定了：
“金鸢尾号……你们不是专门帮人捞船的吗？”
“唉，世道艰难，有钱就赚吧。”
即便夏夜，她的肩上依旧躺着精心养护的白狐皮毛，腰带上绑有两把手枪，及一条畸形牙齿和海龟骨串成的链子。佩雷格林背靠缆绳，不厌其烦地敲打地上的男人：
“我说爵士，别当个蠢货。我们跟那些臭海盗可不一样，我们讲诚信。”
乌云被风吹动，蓝色月光下，懒散围坐的水手们忽然开始哄笑，露出一排排整洁得出奇的牙齿，白森森得好像鬼魂。各色的花猫在他们中间闲庭信步，丝毫不担心被踩中尾巴。
“只要有钱……你们就放了我？”
“你的仇人花钱买你的命，你自然可以多付出些，将它买回去咯。”船长往前走了几步，蹲跪到艾古契克身边，蓝眼睛和猫一样狡诈，“爵士大人，我们呢，是合法经营的商人。但说来惭愧，我们已有整整八个月没开张了，你那样富有善心，总会善待可怜穷人的吧？”
佩雷格林将折好的合同甩开，放到他眼前。
“只要你出价比他高，伏里奥——”她朝旁边招招手，那叫伏里奥的男人立即上前，从厚厚的户籍册里捻出一张，递到她手里，“从今往后，你就是安德鲁·埃尔多利亚了。我们会帮你在法国安家落户，假装你已经死了，唯一的条件是……”
“是、是什么？”
“当我需要你时，你必须记得自己是我们中的一员。如果你不小心忘了，查理爵士，”她笑了，“那你还真是颗坏透了的蛀牙，需要被拔掉。”
艾古契克抬眼看着红发女人，在同她的对视中，眼神微微闪动。他沉默片刻，随即喊道：“成交！但我可不用躲去法国，带我回港，我能出比他更高的价。不仅如此，我还要买培尔契那老混蛋的人头，你尽管出价。”
话音刚落，那男人却被拎起了衣领，他的手脚还被麻绳绑着，海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查理·艾古契克艰难地眨动眼睛，视线因恐惧而模糊了。
“爵士不想离开自己的土地，当然可以。只是，要你的仇人不好过，这事就没有拜托我们的必要了，想要在自己的地界解决一个小小游商，应该有的是办法。”
艾古契克眼里的慌张瞬间退去，他刚刚真是被吓糊涂了，忘记自己与仇家的身份地位悬殊。难怪培尔契只敢找狡诈的海盗来绑架，只是失手打死了人而已，官兵才不会理会培尔契的无理取闹呢。
“也许我该提醒你，别急着去找皇家海军。”佩雷格林用着威胁的语调，面部却满是快乐的神经，好像与海军周旋并不真的使她厌烦，“既然我能悄无声息地送走你的仆人，把你带上船，那就证明他在殖民地的规则保护不了你。”
“不用再废话了，只要按我说的去做。”
又一股海浪拍来，佩雷格林的眼睛微眯。她不动声色地将合同收起来，叫手下给男人松了绑。舱室里还靠着捆绑严实的一男一女，由大副严密看管着，猫在他们身上好奇地踩动，而他们耸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惊惧。
“一晚两单，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佩雷格林朝阴影勾了勾唇，“启程，哈桑！带查理爵士去皇家港。”
船只靠岸，艾古契克家的别墅大开大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剩新来的马夫坐在墙头。看到他那“忠诚”的仆人时，艾古契克才明白自己早落入了网中，看来三楼的那只小保险箱是满足不了他们的。
地下金库上了重重保险，他边咒骂边开锁，在寂静中敲出恼人的噪音。
小型金库的铁门在眼前打开，金子在火把照耀下发着暖光。年轻的伙计们争着往里敲、开始喧闹推搡，最终都被佩雷格林的一支手枪拦在外面，枪口指着地面，自然划清了一道界线。
“没见识的东西，我们是商人，不是海盗。”佩雷格林率先一步跨进去，随手从箱中抓起一串珍珠项链，放在火光下仔细观看，“爵士呀，我们呢也不多要，这八只箱子，搬走一半你总不能介意吧，剩下的……就帮你运去法国。”
艾古契克使劲咬着后槽牙，即使不愿意，也只能生硬地挤出句“不介意”。佩雷格林则收起手枪，不着痕迹地朝通风井旁望了望。船员还在门外等候，而她随意问道：
“爵士不愿将钱存在私人金匠那儿吗，或是宣称自己很官方的银库？明智啊，我也并不信任那群人。”
查理·艾古契克冷冷道：“你什么意思，四箱黄金还不够？培尔契那家伙就算把自己的门牙都敲下来卖掉，也不可能出得起这么多钱。”
“我只是爱钱，所以也关心你的钱财的处境罢了，奴隶交易给你带来这么多财富，你怎能不想办法善待它们呢。行了，伏里奥！”她朝门口喊道，“把合同拿来，再把门关上些，夜里太冷了。”
司务长将合同拿来，查理爵士将那略厚的张纸上下看了一通，最终颤抖着，签字盖了章。再抬头时，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手指修长却长满了茧子。佩雷格林摘了黑皮手套，强硬地要同他握手。
“合作愉快，艾古契克爵士。”
看着那只手，查理·艾古契克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凉风从通风井灌进来，他的额头却沁出了汗，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喉咙也有些发紧：
“合作——”
霰弹手枪抵上艾古契克的额头，“砰”的一声，金库炸开血红色的花。查理·艾古契克的眼中满是震惊，瞳孔在黑暗中渐渐放大。他软绵绵地倒向装满金条的木箱，脑袋一歪，没了声息。血染红了金子，如此罪恶。
火光的渲染下，佩雷格林俯身望着他。艾古契克的面容似乎变了，在跳跃的火光中变成了他人，而佩雷格林也变了，仿佛她自己不是杀人犯，而是名复仇者。
“进来，先处理地上这个。用箱子搬走，交给船曳，让他带着这东西上小艇往南走，别管吉不吉利，到时多分他几块金子。”她瞥了眼艾古契克的尸体，将合同隐蔽的上层撕掉，“动作要快，趁那条皇家犬还没闻着味找来！”
金库内外皆是一片死寂，仿佛没人听见这份命令。佩雷格林叹了口气，随即将手指插进木箱里的金币堆，露出满足的微笑。她偏过头，透过门的缝隙，瞧见自己的手下们还是愣在原地。
“傻站着干嘛？全搬走啊！全搬走，一箱也别剩！”
门外传来欢呼，船员立即活动起来，至此，沉睡的皇家港才终于苏醒。
头顶的枝形吊灯没点燃，南侧通风井透出道阴冷的月光，正照在金库逼仄的角落。模糊的阴影中，果然现出个人形轮廓。佩雷格林大步走上前，她从昏迷中强行唤醒。她将温热的手枪收起来，用小刀将少女身上的粗麻绳割开。
“培尔契小姐，你父亲花重金买艾古契克的命，另有一笔钱买你回去，几乎倾家荡产呀。死人的人头呢，我们向来没有交出去的道理，你只要回去跟他说一声，佩雷格林将事情都办到了，让他快些离开皇家港吧。”
那年轻女孩恍惚地睁着眼，仿佛还没从噩梦中醒来，叔父的死状还在她眼前，艾古契克的威胁也留在耳朵里。当两名长相严厉的老船员架起她胳膊，她惊恐地大呼小叫，近乎歇斯底里。
佩雷格林抓了两块金条塞进她嘴里，吵闹声立即停止了。
“听着，三楼主卧房有只小保险箱，里面放着艾古契克在金匠那儿的存据，就是国王来了也不会判给你叔父那么多赔款的。至于敢不敢拿来用，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培尔契小姐被船员带走，金库里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房间逐渐变得空旷，和阴森的监狱没两样。伏里奥终于皱起眉，讥讽道：
“只是不小心看上了年轻女孩，不小心打死了她的保护人，又不小心将人给绑架回家，他的人生的确充满了不谨慎。这艾古契克一下就说出买他命的仇家是谁，可我们的合同上从来没写过培尔契的名字。”
“哦，是吗？我都不知道这回事，合同是你写的。”佩雷格林无所谓地耸耸肩，对着最后一箱珠宝，抓起对宝石耳坠。她摸摸耳朵，才想起自己的耳朵眼早长好了，“还是识字好啊，伏里奥。”
“有我为你效忠就好。”
“船长！那条军犬又来了！”水手长远远地叫道。
佩雷格林嗤笑一声，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金鸢尾号从不怕皇家海军找茬，虽然被咬住很麻烦，要逃脱也并非难事。毕竟，他们大多数时候干的都是“合法生意”，合法得简直不能再合法了。
“记得把金库上锁，”
谁会为难帮人捞船的雇佣工呢？
月亮从云层后跳了出来，皇家港的地面冰冷而明亮。詹姆斯·诺灵顿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将别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依旧戴着那顶闷热的白色假发，套着英国海军的深蓝外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在金鸢尾号泊岸后不久，他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佩雷格林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忽然双脚一并、立正在原地，冲诺灵顿行了个滑稽的军礼。
“上尉的嗅觉还是那样敏锐，怪不得能升职呢。”她举起那对绿宝石耳坠，眯着眼、对着诺灵顿的脸侧比了比，“怎么样，晋升仪式要不要把我邀请过去？埃尔多利亚的贺礼绝对丰厚。”
“埃尔多利亚在艾古契克爵士家做什么，”诺灵顿双手背在身后，神色严肃而冷漠，“难不成，入室抢劫也是你们的合法生意？”他下令，叫几人去别墅内仔细探查。
“都说我们是商人了。您要瞧瞧合同吗，长官？盖了艾古契克的戳呢。”
“我们听见了枪声。”
“这一带有枪声很稀奇吗？”
诺灵顿皱起眉，视线下移到佩雷格林摘了手套的右手。而后者则晃了过来，她将那对幽绿的宝石挂在他胸前的口袋上，微微一笑，接着抬起食指，放在他鼻尖下。海军部下立即架起了枪，锋利的刀刃直指女人的眼睛。
金鸢尾号的船员也不甘示弱，一箱箱金银珠宝被弃置在地，他们转而抓起了腰间五花八门的武器。
“您仔细闻闻，有火药味吗？”
“当然，我闻到……私掠者的气味。”诺灵顿动也不动，只有嘴唇开开合合能证明，他并非是一座石雕。对峙间，他忽然勾起唇角，“吉雷特，将培尔契小姐带过来。”
那年轻小姐姑娘凌乱、满眼痛恨，她无可奈何地被另两人架着胳膊，从回家的路上带回艾古契克家。诺灵顿此时终于有所动作，他命令手下退到一边，摘下帽子，安慰起培尔契小姐：
“失礼了，小姐。我们已经给培尔契先生送去消息，会保证您的绝对安全。您只需要将自己的真实所见一一说明，我会安排部下护送您回家。”
语毕，他转向佩雷格林，势在必得。而佩雷格林装作没看见，只对培尔契小姐做了“请”的手势。
在许多道或是期待或是敌意的目光下，培尔契小姐依旧是那副惊恐的姿态，她拼命地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地下那样黑，我不知道，他的墓穴里是那样黑……”
詹姆斯·诺灵顿表情一怔，眼中略有挣扎的痛苦，他放柔了声音：“你为什么出现在爵士家，培尔契小姐，听见枪声从何而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长官！我不愿意在这里……”
“还要问吗，培尔契小姐难道还能是自愿的？还是皇家海军希望她是自愿的，这样事情就好解决了？”佩雷格林拍拍手，重新戴上了手套，“长官啊，你真是一点不懂女人心，不怪斯旺小姐不爱你咯。”
别墅前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嘲笑，诺灵顿怒视着她，险些失了军人的冷静。他悄悄摸向配枪，似乎想将眼前人立即捉拿，但理智又牵扯着他。“佩雷格林·埃尔多利亚，据我所知，你绝不是乐于助人的正义之士。”
“您也不是啊，詹姆斯·诺灵顿。”女人直接掏出手枪，垂在身体一侧，“金鸢尾号捞的是古董珍品，做的是正经生意。我的四艘小船都在政府有登记，每项交易都盖了章的，您想查，随时可以。”
“我怀疑你谋杀艾古契克爵士，有权搜查你的船只。”
“有权？您的搜查令在哪，我的通缉令又在哪？您当然能凭怀疑来搜查，但要是和以前一样查不到呢？”佩雷格林皱眉，有些生气，“与其费尽心思地查我这个合法商人，您不如多关心关心加勒比海的臭海盗们，就像什么——”
“杰克·斯派洛、杰克·斯派洛和杰克·斯派洛啊，还有杰克·斯派洛。”她说，“诺灵顿军犬，你要是真能把他给抓住了，我佩雷格林出一整条船的黄金祝贺你升职加薪，如何？”
诺灵顿沉默着，他的年轻部下从别墅里出来，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灯火通明的皇家港又一次寂静无声，只剩金鸢尾号上的白猫还在尖声叫唤。艾古契克家门前，风吹得别墅铁门吱呀一声，毫不客气地合上半扇。而诺灵顿带着部下消失在夜色中以前，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的生意是不合法的，别让我抓住你。”
“十年了，而您的生意依旧不合情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詹姆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