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手中血 哪能轻易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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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仁肃一时没反应过来，狄玉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没头没尾，她连忙补充道：“劳烦丁叔去谭家看看！”
既已知道要去哪里，丁仁肃便不再迟疑，稍一点头，也不问缘由，立即就大步跨出屋子。
狄玉仪犹豫一会儿仍觉不安，遂看向彭大，“彭伯，辛苦您一道过去可以吗？”
“这还用问，自然可以！”彭大答应地也很干脆，人转眼就不见了，狄玉仪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老丁你个呆子，等我一道！”
有人先行，狄玉仪讲起话来总算没有那么急了，“姨母，我们也过去看看？”
她松开樊循之的手，说是征询，人已往屋外走去，她边走边对照做却不解的吴真等人解释：“说来也很奇怪，我平白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总归去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
“自然。”吴真点头，同样没有追问。
他们很快到了马厩，吴真帮着狄玉仪将马都牵出来，临走前对她说：“袅袅，想做什么就去做，在我们面前不需要瞻前顾后，也不需要顾忌任何东西。”
方才的惊悸之感还未全然散去，狄玉仪回过神，反应一会儿才将吴真的话听全。
她无有不应，“届时姨母不要烦我才好。”
“自然不会。”吴真便不再迟疑，当先上马，“还是请丁兄为大家带路了。”
狄玉仪紧跟在她和丁力尔之后，心头急躁当下的确有所减缓，可总还有股莫名的劲头在催着她，让她再快一些，最好一点儿多余的功夫都不要耽误。
越往城门走路就越宽，两旁行人也就越发少了，狄玉仪催着马，不自觉地就顺从了那股不知何从何而来的劲，跑得越来越快。若非不知道谭家究竟在哪，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越过丁力尔独自往前。
冷风不留情面地直往脸上扑来，未几，风里掺了几片雪花。它们扑扑簌簌地落在狄玉仪脸颊和发间，只顷刻间就让方才还一往无前的狄玉仪产生了往回退的念头。
今日是廿一，明日就要到小雪，换了旁的地方，此时有雪落下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偏偏丁力尔昨日才偶然提及，西丰几乎从没在小雪日前后下过雪，往往还要再等上五六日，当年的第一场雪才会正正经经落到西丰城城墙之上。
天生怪事不会是什么好征兆。
雪越下越大，狄玉仪手背上落了好几片能瞧出形状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每当自己察觉到所谓坏征兆时，最后所见的结果往往也不会是虚惊一场。
她很想往后退，可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在义无反顾地往前。
身后是重重叠叠的马蹄声，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狄玉仪，也相信她莫名其妙的坏预感。他们原本很平静，此刻也被狄玉仪弄得焦急起来。
“吁——”四周还未见任何村落的影子，走在前头的丁力尔没做任何提醒，突然就勒马急停。
看清眼前所见后，他身上的所有急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塌下的肩膀、口中不知所以的断续的音节……以及并非由狄玉仪带来的、真真切切的痛苦。
丁力尔下了马，露出小路弯道处在雪地里肃然站立的丁仁肃的身影。丁力尔一步一顿往丁仁肃走去，他分明很快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肩膀却塌得更低，费了很大力气才艰难喊出一个名字：“老谭。”
他嗓子已然哑了，喊出口的名字却不是活生生站在那儿的丁仁肃。
没人应声，当然没人应声。
“老谭”是个不够魁梧也并不瘦弱的中年男子，他此刻躺倒在地，身边是从胸口流出的、尚未凝起的鲜血。
丁力尔颓然无力地蹲下身去，他看着狄玉仪他们初次见到的、他无比熟悉的老谭，伸出手想去触碰插在老谭胸口的匕首，最后又痛苦地放弃。
匕首在左胸，径直穿透了老谭不久前还在跳动的心口，狄玉仪匆匆一瞥就不敢再看……但没有用，这一眼足够让她记住他与母亲相似的死法和伤口。
今日满打满算地，丁仁肃和彭大在丁家也不曾待满半个时辰，可昨日那个据说不卑不亢，声称宁死不会被威胁的人，就这样“如愿”将命留在了这无人途经的僻静小路？
白日与雪后带来的亮色，再也不能减轻攀援而来的阴沉与灰败，反倒让那些殷红温热的颜色更为刺眼。
狄玉仪原本也想走近，可每往前一步，喉间泛上来的恶心就更强烈。她压下那阵强烈的呕吐感，不远不近停在原地，成了第一个开口的人：“他的孩子呢？”
“老彭已经赶过去了。”丁仁肃顿了顿，不甚熟练地安慰狄玉仪，“会没事的。”
他踢了一脚跪在自己腿边的人，“这畜生说他没找到老谭的孩子。”
这一踹，正把那人踹到了狄玉仪正前方的血泊。
那人被挑断了筋骨，手臂不自然地下垂，跪得也极不自然。被踹得弯腰伏倒后，他被头发遮挡的脖子露了出来，狄玉仪清清楚楚看见，上面有块狰狞的疤痕。
在雪地里一站、一跪、一躺的三人十分扎眼，不论是丁力尔还是狄玉仪，都在第一眼就看到了所有人。只是在老谭的尸体面前，谁也不想对一旁那个被缚在原地、暂时无法杀之而后快的人多分一个眼神。
从这弯道再往回退几里路，丁仁肃他们与尚未断手断脚的人擦肩而过，他穿着粗布衣物，扛着个带些泥土的锄头，险些将他们糊弄过去。
彭大率先反应过来，试了他一句：“老乡，这会儿都飘着雪点子了，还要下地呢？”
那人脚步一顿，含糊应了一句就要离开。
他走动的刹那，几丝微不可查的血腥气被带到丁仁肃鼻端。丁仁肃当机立断拔刀，他反应同样很快，察觉到危险将近就直接放弃伪装选择奔逃，但他是步行，纵是再身轻如燕也很难跑过纵马的丁仁肃。
既然跑不了，就只能与丁仁肃交手。
狄玉仪让丁仁肃先行不是没有道理，整个南明，敢说身手在他之上的，也就只有一个吴真。
擒获他对丁仁肃来说并不算难，但他好像早知道自己不是丁仁肃的对手，从交手到被擒，都只是一门心思见缝插针地寻着逃走和自我了结的机会。
彭大信得过丁仁肃，在两人交手时就先一步往谭家去了，一路拖着人以防他生变和逃跑的丁仁肃，却晚上许多才抵达这个岔路口。
狄玉仪打断丁仁肃，“这不是丁叔的错。”
“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一个两个都会读心术似的？”丁仁肃难得自嘲，“彭大比我先见着老谭，他用刀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告诉我老谭早已没了气息。若我到得再晚些，就连那几个字也要被雪花一层层地盖上再也看不真切。”
要如何才能不自责？若能早些到，老谭会不会还有救？
丁仁肃不是擅于遮掩心情的人，他的未尽之语全都写在脸上。在狄玉仪再次开口以前，他忽然抬手将腿边人的下颌也卸了，“说了几次了，一个坏事做尽的畜生，就不要妄想着能轻易去死。”
狄玉仪索性将无用的安慰之语咽回去，轻声问道：“他都交代了些什么？谁派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随意问了几句就停下，她心知肚明，若这人交代了什么，丁仁肃不会等到现在也不开口。
果然，丁仁肃摇头道：“这畜只说没找到老谭的孩子。”
说完，他低头对那人交代一句“老实点”，又伸手过来掰正了对方的下颌，“我早说过，咬舌是无用功，你若还想死得痛快点，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但那人仍是面无表情，无论丁仁肃下多重的手，他都没显露出丝毫痛苦神情。若说祥平祥安还能看出训练痕迹，他就仿佛是天生丧失了五感，从不曾尝过痛苦是什么滋味。
这幅誓死不肯开口的忠心模样很是讽刺，狄玉仪也真的为此笑出了声。
对方不答，她就主动问：“狄珩启还是狄正楚？”
“啊，你知道狄正楚是谁吗？”比起拷问，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必然是知道了，和顺帝狄正楚，谁不知道他威名赫赫，勤政为民——天下人都能是他的民，唯独我父亲和母亲不是？”
“若不是狄正楚，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他手底下有你这样的民——还在效忠的他的儿子，他又会做些什么反应？”狄玉仪并不知道和顺帝会如何反应，她只是将所有怀疑都问出口，仿佛可笑地期待这些诳语真能套出真相。
听到自己效忠的主子，那人抬头看了狄玉仪一眼，很快又费劲地垂首。说不准是否失望，狄玉仪再次开口：“不然就是那个一日不骂父亲就不痛快的禁卫军首领？”
她几乎将所有为难针对过父亲的人念了一遍，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让那人的神情产生过变化，“说来真是可笑，除去这些人，还有谁有理由去恨我一家？”
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们一家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早上哪怕一日回到南明，这到底又碍了谁的眼？
“你不肯说是吗？”狄玉仪终于走上前去。
她在谭军医身边蹲下。今日所穿的冬衣下摆有一圈紧实绵密的绒毛，白到几乎要跟雪地融为一体，因为这一动作，它们染上了混杂着泥土的血水。
果决干脆地将离开南明后就日夜悬在腰间的匕首拔出，狄玉仪用匕尖将那人的身体推直。
在他一如既往毫无波澜地望向自己时，她的匕首一点点从他肩膀划到了胸口。她以为自己会迟疑、会脱力，甚至会下不去手，可事到临头，她决然地好像早已做过千万次。
人的胸腔果然轻易就能被刺破。
狄玉仪用了所能用的最大力气刺向眼前人的胸口，可她毕竟没法像他一样一刀刺中要害。但这样就够了，这样最好。她缓慢地将匕首旋拧出来，任由匕身和喷溅出的鲜血弄脏她更多衣料。
滴着血的匕首悬停在那人眉眼。他们顷刻间调转了身份，狄玉仪成了面无表情的人，而他？狄玉仪起身俯视他，“是不是连你自己也以为，你当真的不会感受到痛？”
他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承受力，在疼痛的驱使下，终于吐出来几个字：“你们，你们抢走了——”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他重新清醒，保住了自己的忠心。
“没关系，你大可随心。”衣物总归已经脏了，狄玉仪索性用它将匕首擦净，“你就这样流着血去与你的痛苦抗争，说与不说，说多少都随你的便，我只想让你知道血流尽是什么样的滋味。”
狄玉仪一直没有回头，她直愣愣盯着那人胸口，好像真要一直看到它将血流干为止。
但她其实厌恶这个过程，厌恶到呕吐感重新涌上。
下手时干脆利落，此刻回个头的功夫就能压下恶心，她偏偏就不敢这样做。她甚至也无法抬头，只因为不想一抬头就看见丁仁肃也露出震惊不已的神情。
有手覆了上来，狄玉仪下意识以为是樊循之，可用巾帕替她擦拭手指的人却是樊月瑶。
樊月瑶这几日始终表现得相当沉默，笑得也比以往要少。
昨夜丑时前后，她试探着问狄玉仪是否睡着。
狄玉仪猜不准她想要什么样的回应，于是稳着呼吸沉默不语，然后就听见她在自己耳边悄声问道：“姊姊，我是不是不该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了，连安慰姊姊也做不到。”
狄玉仪想否认，可樊月瑶又说：“不管姊姊睡着与否，都当做没有听见吧，我耍小孩子脾气呢。”
将每根手指擦干净后，樊月瑶的语气是与昨夜截然不容的雀跃，她甚至笑了出来，“姊姊做得很好！畜生就该受着这样的痛，丁叔说得对极了，哪能轻易就让他死了？”
于是狄玉仪抬头去看丁仁肃。
丁仁肃也露出个笑，他的确赞同樊月瑶，“就该这样做。”
回头是同样认可的吴真，“就说了，你怎样做都可以。”
既然怎样都可以。
狄玉仪笑了笑，对他们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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