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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门前灯 那就绝不算 ...
再进城时,狄玉仪先去找了一趟江子朋,请他暂时不要将对狄珩启与和顺帝的怀疑告知丁力尔,免得丁力尔听了后怒火攻心,更加无法释怀。
江子朋应了,在送客问她:“暂时又是多久?”
樊循之单手把江子朋搡回家中,“暂时就是暂时,等过了自会告诉你,现在问那么多作甚?”
江子朋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樊循之忙于应对他的吵嚷,又一次忘记去遮挡受伤的手。它已不再流血,可狄玉仪看着,仍然觉得碍眼。
她移开目光,问樊循之:“兄长如此着急替我赶人,是知道我无法给江大哥一个答案?”
江子朋先一步停战,拉开门重新同她道别,“郡主,盼你此行顺利。”
樊循之等她应完,照旧将手背去身后,回她先前的问题:“自然不是,只是他刨根究底,很让人心烦。”
“这样倒是很巧。”狄玉仪点头,迈步往前走去,又问他:“既然如此之巧,兄长是否能猜一猜我此刻在想什么?”
“……若猜错了,袅袅是否会更生气?”
狄玉仪答非所问:“若猜对了,大约是没什么奖励的。”
樊循之久久没有下文,似要思虑出个万无一失的回答。狄玉仪刻意拉开距离的人总会被他快步填补,他嘴上叮咛一句“当心人流”,随之又兀自专注地思索起应对之语。
他们一路并行,看似亲近却两厢无言,即便身至最热闹的街道,也只会辜负良辰。
这条街是回丁力尔家必须要经过的路,出城时狄玉仪留意过,远没此刻人流如织。
道旁灯火繁盛,虽已入夜,人群簇拥之势却没有散去的迹象。好在街道宽阔,走在其中不会像南明的城西市集那样寸步难行……只是若不留神,也容易与同行之人分散。
自进城以来,吴真他们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初初走散时,狄玉仪没能立即发现。心中攀起担忧,又因记起他们的身手,逐渐变得安心。
眼下更需发愁的,或许是身边只剩一个樊循之。
狄玉仪不想同他独处。
脚下加快步子,狄玉仪催他提速,“太久寻不到我们,他们该着急了。”
“好。”樊循之应下,擅自牵起她的手,“我们不要再走散。”
此情此景太能勾人记忆,狄玉仪只是片刻回想、没立即拒绝,就再也甩不脱樊循之的手;她仍是利落放弃,任樊循之牵着。只要将这段路快些走完,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
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走散或许只是假象。
狄玉仪是无需担心吴真等人的安危,可他们却没法不担心自己。就算在足以一览无余的沙地,他们都会紧跟在狄玉仪身后,如今到了人流混杂的闹市,又怎么可能松懈至此?
才进这街道一会儿,吴真不知何故赶着彭大和丁仁肃往前去了;没过多久,她与樊月瑶、谷怡然三人就一起消失在人流里,同狄玉仪他们“走散”了。
“姨母方才同你讲了什么?”狄玉仪问的是最后一次瞧见吴真时的情景,那时吴真似在樊循之耳边讲了句什么。
这是焦躁引起的失言,狄玉仪立即察觉到了——心中已有预感的事,其实没有必要多嘴去问。但是出口的话无法收回,看似神思不属的樊循之如预料般告诉她:“她说,要我好好哄你。”
一个“哄”字轻而又轻地淹在人声里,狄玉仪差点儿没能听见,但他随后说的那句却又清晰可闻:“她觉得十分邪门,怎么无论是今日还是前几日在客栈,都得靠我来哄你。”
樊循之不知是仗着嘈杂人声遮掩越发无所顾忌,还是纯粹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回回都是我惹了袅袅生气,自然也应该由我来哄……袅袅一定是在想,我比江子朋还烦人,怎么好意思讲他?”
慢了不知多久且突兀的回答让狄玉仪有些无从反应,她其实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想了什么。
眼下樊循之的手无时无刻不令人在意,从前被他牵着穿过市集的画面总在脑海里出现。狄玉仪不再指望商贩货架上那些新鲜物事来转移注意,她目不斜视,径直往前,“兄长知道就好。”
“不怪袅袅,有时我也觉得自己烦人。”大约以为受伤的事必然得不到原谅了,樊循之此后只为擅自接了江子朋的话而道歉。
狄玉仪没再应声。
樊循之很自然地问起别的:“袅袅不再逛逛吗?我瞧见好些南明没有的东西。”
狄玉仪这次应了,一句冷淡的“不逛”。
她没有想错,只要和樊循之独处,那些积攒的情绪就会自发自觉地涌向樊循之。她对此很是不满,然而到了街尾,哽在喉间的怨怼还是钻了出来:“樊循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讲过的话?”
“没有忘,我不敢忘。”樊循之连忙答话,拇指一下下摩挲狄玉仪的皮肤,以减缓她被怒气勾出来的颤抖。他倒是立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对不起袅袅,我只是想告诉你爹娘,往后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想这样,可回过神来,手心已在淌血……正是知道自己做错,所以才想躲你。”樊循之又说,他要谢谢樊月瑶,“若不是她喊出声让我这学人精没法瞒天过海,我岂非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你生气是对的,不用因此耿耿于怀、责怪自己。”樊循之说他此番是得意忘形,偏要做明知不该做的事。
他说来说去,无非是在竭力告诉狄玉仪,受伤并非是因为她,是他擅作主张、一厢情愿。
狄玉仪听出来了,因此更不希望自己一张口总是刺人的话。
可她到底没能如愿。
质问出口后,她就此缄口不言,一直到丁力尔家门前,才算将攒了一路的咄咄逼问彻底咽回肚中。但她做不到就这样将樊循之晾一整晚,不说些什么话来让他安心,他那轻易就能被影响的睡意又得遭到摧减。
“樊循之,你不用急着撇清关系。”狄玉仪今日第一次回握住樊循之,“你就当是为了我……我希望你能为了我不再伤害自己,樊循之,兄长,好不好?我管不了吴真姨母,也管不了彭伯和丁叔叔,因为他们没有对我许诺。”
“可是你答应我了,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她讲得缓慢,确保樊循之能将每个字都听清楚,“我已经知道了,你会一直陪着我。所以告诉我就可以,不用同我父母去讲。”
“你要陪的人是我,跟他们讲什么呢?”狄玉仪走近樊循之,将左耳贴上他的胸膛。
那里传来紊乱无章的声响,她听了片刻,自己心口原本如出一辙的过快跳动得到了缓和,“你可以受伤,如果那真的无法避免,但不要再做今日这样的事了。”
狄玉仪告诉他一个人人都知道的道理,“血是会流尽的。”
樊循之一边说“好”,一边拥住狄玉仪,力道重得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怀里。
狄玉仪很快感受到持续不断的湿润,眼下分明静谧无声,她却恍惚以为听到了连绵的“啪嗒”声。这动静有些像雨,但他们站在屋檐之下,那不会是雨。
稍一反应就意识到,是下颌抵着自己发丝的樊循之再次落泪,狄玉仪问他:“樊循之,你哭什么?你终于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了吗?”
“是很痛。”樊循之疑惑不解,“但不止是手,手脚胸口、眼口耳鼻……怎么哪里都觉得痛?”
樊循之说他好几次都觉得难以呼吸,顺着本能张口,却发现鼻腔间顺畅无比。他每次都以为自己勘破了这层错觉,可下一次,窒息感仍是穷追不舍。
“我试过仔细感受,却找不到确切的痛处。”他讲得断断续续,好似真被人蒙住咽喉不得呼吸,“袅袅,很奇怪,这样的痛,我只在被打得浑身是伤时感受过。”
“不对,那时没有现在痛。”樊循之很快纠正,他动了动受伤的手,“手心的伤口,倒成了唯一没有痛感的地方。”
“……”
狄玉仪想对樊循之说,也许这些痛苦正是她带来的,他原本无需承受。但她又该如何开口?直到此时她才无比清晰地明白,大概樊循之每在她身上砸落一滴泪水,都意味着曾为她痛过一次。
樊循之因为她的难过而感到痛苦。
她原本只是怀疑,后来变得笃定。当樊循之一点点讲出他的痛,当她也开始感受到莫须有的疼痛——像樊循之说的那样,眼口耳鼻、胸口手脚,处处都痛……她就不得不去相信。
泪水浸上狄玉仪的发丝,也浸上樊循之的衣襟,她哭得无声无息,和樊循之相拥在晦暗的门灯之下。
这点灯火并不足以让樊循之窥伺到他胸口的端倪,因此她大可将头一偏,直接进院,那样就不会被樊循之听出哭腔,又被他捧着面颊细细察看、然后拭去泪水。
“樊循之,到底是谁?”狄玉仪问他,稍一偏头撇开落在自己颧骨处的手,重新去听樊循之胸口的声音。
她得借着这声音才能顺利开口,“我当初为何要猜忌?若父亲母亲的死只是一场意外,战死、殉情,鹣鲽情深、为国身死……多适合谱一曲唱词,多皆大欢喜?”
“只要还有一个人不为这所谓的唱词开心,那就绝不算是皆大欢喜。”樊循之徐徐抚着她的后背,说得比犹疑不定的狄玉仪坚定得多,“这绝不是意外,一定会找到凶手。”
“一定会找到的。”说一次犹觉不够,樊循之在她耳边一次次重复,“他必须偿命。”
樊循之话里是与迟缓舒心的动作截然不同的狠厉,那已然不似单纯的安抚,狄玉仪听着听着,心口跳动重归不稳。她倏然警觉起来,与樊循之拉开距离,“樊循之,你想独自去逞英勇?”
“怎么会?”樊循之愣住,哭笑不得,“吴真姑母和丁叔都不敢说独自去查,我还要陪你,一个人去若是——”
“樊循之,讲也不可以。”为了让樊循之重视,狄玉仪顾不得许多,猛然抬手盖在他唇上,急急补充:“我会害怕,我不想听到任何不好的可能。”
樊循之点头,缄口时上唇擦过狄玉仪手心肌肤。他低垂眼眸,不再与狄玉仪对视,连带着将她的手也挪开些许,“袅袅妙手回春,我大半痛苦转瞬消失。”
狄玉仪误将他所为当成反对,另一只手直接镇压他的动作。她迫使樊循之看向自己,“就连听怡然说晚一两日见她兄长不算什么大事,我心里也止不住地发慌。”
年初等着父母归家时,她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想着晚一两日再寻常不过。
狄玉仪停了很久,才能将话续上,“可我没立场劝她,更不敢劝她。我怕念生事定,怕生死簿能捕我所惧、听我所讲,真的改人命数。”
到西丰以前,她信誓旦旦要去平康掀起大浪,可一想起父母的死极大可能是由人操控的、天衣无缝的戏码,除了愤怒,她无法不生出无力与害怕。
就信了丁力尔所说的真相——狄玉仪这么想过。
此念只在万千思绪里极短暂地闪现,很快被她掐灭,可她的确这样想过,确凿无疑。既然害怕,既然父母多半也并不希望她再返回平康,那还回去做什么呢?
“袅袅不想听,我就不讲。”樊循之说完,轻而易举握住她的手腕。
听他将应允说出口,狄玉仪心神一松。
樊循之忽然俯下身来,本就不见多少的烛光彻底从眼前消散,有什么覆上狄玉仪的双唇,带来冬日寒风也吹不走的温热。
“可我躲闪,并非因为想要反驳。”还不等她反应,作了恶的樊循之就立即将人带进院中,生硬转移话题,“袅袅本就没什么分量,方才抱着感觉又消瘦许多,是否没有好好进食?”
狄玉仪抿抿唇,并不直接回答,“都由兄长看着的。”
“那就是我看得还不够用心。”樊循之很快检讨起来,语气自若,正经地不能更正经。
院中无灯,月光洒下,恰恰照在樊循之面上、耳上,上面大片的红像烧出来似的,怎么也化不开。
“原来是强装镇定。”狄玉仪不禁笑了起来。
一听这话,招呼也不打就做下轻浮举动的人,脚下更快,急匆匆带着狄玉仪到了她屋门外。
将人送到,他转头就要离开,又在狄玉仪将要合上门时返回,“袅袅若是害怕就告诉我,能讲的、不能讲的,我都会记住。我没法保证再不让你害怕,但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我见过生死簿,谁的命数都没我长。”他大言不惭说完,替狄玉仪掩上门,说声“安寝无梦”,就再不拖沓,迅疾离开。
樊循之动作太大,屋门稍一闭合又弹开,它堪堪露了条缝儿,让狄玉仪看见樊循之朝左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毫不留力一拍自己额头,才重新走向正确的方向。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狄玉仪才转向屋中。
屋中无人,樊月瑶和其他人不知是仍在“寻狄玉仪”,还是一起守在哪个地方等樊循之将她哄好——狄玉仪并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被他哄好,但方才的温热和樊循之随之而来的慌乱,的确搅得她忘记了许多害怕。
樊循之用个一触即分的吻将狄玉仪的害怕驱散,转而毫不客气地占了她大半心神。她有些迟缓地想起樊循之似被烧灼过的肌肤,那些温热触感借着自己覆在他眼上的手和他凑上来的唇,通通传递到了她身上。
狄玉仪期待它们留久一些,因为她想要脑中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的感觉也留久一些。短暂的触碰有一瞬间让狄玉仪忘记了白日的所听所见,为此,她险些在樊循之退开时将人拦下。
可妄想总归只是妄想,她在门边独自站了一会儿,一切又卷土重来。
没有进屋点灯,也没像在南明习惯的那样,走出去凭借冷风吹散纷繁思绪,她就这样在屋门靠了一两刻钟,直到院门不知被谁大力撞开,发出刺破静谧的声响。
随后是彭大压低后仍能听出怒火的声音:“这臭小子,就是这么哄人的?看我不削他一层皮。”
“你都念叨多少遍了?”吴真小声斥了彭大一句,“等会儿再将袅袅吵醒了。”
在院中又等了会儿,吴真才挥挥手让他们各回各屋,末了还不放心似的留樊月瑶单独叮嘱:“乖月瑶,动静千万小些,实在不小心吵醒她了,也万不要说漏了嘴。”
赶在樊月瑶进屋之前,狄玉仪摸黑走到桌旁点了灯,省得突然出声将人吓到。
等人进来,她也没管自己衣物齐整、毫无倦色,张口就对支支吾吾的樊月瑶说:“方才等你们回来时,一不留神伏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响,猜是你们回来了,就起身打算看看。”
“是、是吗。”樊月瑶“身怀重任”,只草草看了狄玉仪一眼。
她顿了顿,才让自己不再结巴,“和姊姊走散后我可担心了,就一个樊循之跟着,也不晓得他能不能护住你,还好姊姊没事。”
“月瑶安心,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我能有什么事。”狄玉仪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奔波一天也该累了,这就梳洗一下准备休息?”
“嗯嗯。”樊月瑶忙不迭应道。
转身时,狄玉仪听见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嘀咕一句:“还好没露馅。”
连向来不擅长、也不爱遮遮掩掩的樊月瑶,如今也得替自己操心,狄玉仪自嘲一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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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5.9.19修文(1-40章),25.10.11施工完成,一切内容以修改后为准。 ※不定时不定日,写完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