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山顶有人16 “我觉得你 ...
-
那是怎样的一颗心脏啊。
庞大得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痉挛般收缩跳动着。将501的墙壁天花板都染成血红色的肉壁，随着它的节奏起伏。
池宿想说话，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空，头痛得快破裂。
他浑身瘫软无力，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心。
他只是看。
眼睛里看到的东西进不了脑子，单纯地印在视网膜里。
大脑像跌倒的鹿一样在头壳里乱窜，连控制身体都做不到，更别提集中精力思考。
“咚咚咚”！
没过多久，他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池宿甚至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以他现在贫瘠的、疯狂的、断了线的大脑，根本无法纠结任何一样东西背后的含义。
唯有身体条件反射地感到危险，挣扎着想要弹跳而起，却又因疼痛而失败，最终只是抽搐了几下就平息。
“滋、滋、滋……”
紧接着，一种类似湿润软泥滑行的声音，在池宿后方响起。
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粉红色的痕迹，缓缓向他逼近。
声音渐渐来到池宿耳边。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团沟壑纵横，灰白色柔软的物体。
表面被一层粉嫩的液体覆盖，整体呈现出果冻般的可爱质感。
池宿不解它的存在，眼睁睁地看着“粉色果冻”爬上自己的脸颊，穿过鼻梁，最后卧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随着它的爬行，黏稠的液体不可避免地留在了池宿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珠宝般的绿眼睛依然不聚焦，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液体颜色的原因像是泛红。湿淋淋的，如同被附上了一层厚重的膜。
嘴唇鼻腔缭绕着甜腻的腥气，味道像搅了蜜的血，让他止不住地干呕，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泪水模糊了眼眶。
池宿捂住越发肿胀发痛的大脑，拼命想要把头上的东西甩下来。
而那样东西呢，则像和他的脑袋融在了一起，无论怎样都弄不下来。
疼痛难忍。
池宿早就没了理智，现在本能地用指甲抓向额头，将满脸挠得遍是血痕。
紧接着，突然，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警告，那股难熬的痛苦忽地消失不见，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取而代之，是一种更加细密的、诡异的、无法控制的感觉。
就像是头和身体被分开，连原本简单的握手动作都要去思考。
思考需要调动哪一块肌肉，牵动哪一根神经。
这实在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池宿同时感到所有皮肤处传来瘙痒，却无法控制手指去挠，只能皱眉忍受着。
可紧接着又感到身体正在左右摇晃，一块一块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
不管是皮肤还是血肉，仿佛那东西能够钻透他的身体，混入他的血液，顺着血管流淌。
耳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自己好像是在什么东西的身上，而那样东西正在行走——极其不稳定地行走。
池宿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实际上，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在什么地方？
他只是百无聊赖地待在原地，努力操控手指去抠自己痒的地方。
但不管他怎么样努力，两只手都用上，还是有些地方照顾不及，痒得要命。
直到颠簸停止。那股恼人的痒意终于散了。
肉块们不再上下左右晃动，安分的待在底部，堆叠在一起。
解开麻袋，池宿被从车后备箱里拿出来，捧在手里。
为什么说是车后备箱？
因为他出来时，借着月光，看清了装自己的是个袋子；而装袋子们的，是一辆黑色汽车。
池宿看着眼前的人。那个捧着他头的男人。
他想自己也许是认识这个人的。
即使对方现在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冷汗流了一茬又一茬，手心润得打滑。
捧着他脑袋的时候，像在捧一个珍贵又恐怖的玻璃球。紧捏着，快把他的皮肤从骨头上扯下来。
但池宿没有想。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想的。
思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件过于复杂的事。
他不想费力去做什么，只觉得不再瘙痒就满足，仿佛从其中获得了什么极大的幸福似的。
随后，司机将他翻了个面。似乎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让他后脑勺对着自己，眼睛对着前方。
就这样，池宿视线中又出现了一栋别墅。
大门顶上装饰着一个圣杯图案，门后是大片空旷整齐的草地。
别墅有些陈旧，但并不脏，如果忽略掉被虫蛀的木板，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精致漂亮。
但司机没有进别墅。
他只是进门，将池宿的头放在草地上，然后匆匆回去搬来一袋又一袋的尸块，尽数堆在地上。
手持铁铲在地上画圈规划方位，他似乎在草地上画了个圣杯图案。
画完后挖坑，首先把池宿的头埋在了第一个坑处，也是最靠近别墅、中心的地方。
因为头最先被埋入，厚厚的泥土迅速吞没了视野，池宿的眼前又重回了黑暗。
只感觉到身体各处还在移动，一份一份被埋在不同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份也即将被埋上时。池宿的脸颊处，忽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又像是尖锐的钉子在敲。
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望见一只黑乎乎的大鸟正站在自己胸口，用力狠啄着自己的脸颊。
咦？自己不是在土里吗，怎么会有鸟呢？
总算开始思考起来。他慢悠悠地疑惑，好像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
“主人！”那只鸟大叫起来，惊得池宿的大脑一哆嗦，短暂清明了一瞬。
他终于认得这只鸟是谁了。
是乌鸦女士。
她原本顺滑的羽毛此刻正狼狈地乱翘着，喙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块状物和血，旁边还躺着一只生死不明的笨蛋乌鸦。
“快上去啊主人！魔法要撑不住了！”
看着他好像还是呆呆的样子，乌鸦女士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啄了他两下。
没被她弄急，池宿迅速扫了一圈四周。
上方心脏还在，没有消失。410钉着门的板子没被破坏，大脑不是破门进来的。
马上下了结论，他咬牙，伸手一把薅住两只乌鸦，大声喊道：
“麻绳，吊我的腰，把我吊到5楼去！”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原本不见踪影的麻绳立马窜出。像一道粉红色闪电，一下卷起池宿的腰就带着他往上面飞。
咻地一下，他就被带离4楼，牢牢捆在了5楼天花板上唯一的支撑点——心脏的血管上。
“去捆床上，快放开！”吓了一下，池宿赶紧再次命令。
等到麻绳转变目标，离开洞口后，才松了一口气，叫它松开。
跌倒在滑腻的肉膜上，肉膜像蹦床一样将他弹起又落下。
被这么一晃荡，他终于彻底忍不住，低头，呕出了一滩粉红色的粘液。
池宿的额头处有东西在聚拢。
那些原本趴在他皮肤上，如同沥青的东西重新凝聚成圆润的一团，挪动着想要爬走。
那坨变黑的脑子爬得很慢。
但紧接着，地下的肉膜里伸出了一根血管，毫不犹豫地将它从洞口拍了下去。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一个激动的声音从池宿身后传来。
池宿转头，果然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正盯着自己的心脏。
说盯着也不太准确，因为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
但池宿就是觉得它在盯着自己。百分百、想都不用想的。
“对呀，还得谢谢你把它弄下去了呢，亲爱的。”
强颜欢笑着，池宿在下面时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猜，这些器官其实只能通过房间来辨别人。
它们实际上并不知道真正在房间里的是谁。只是谁在这间房里，它们就会按照这间房的规则来杀人。
所以住在错误房间里，第一次会自动调回原本的房间。为的就是避免器官们杀错人。
而被认为是老板，还是乌鸦先生好……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乌鸦先生。
刚才大脑这么狠，肯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把自己当成了老板。
不然照威廉原本的态度，自己多少还是能狡辩安抚一下脱身的。
选择上下开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碰巧走运。
虽然开洞，导致了两个房间同时触发死亡条件，并且权重中大脑占的大，心脏占的小。
但心脏现在是唯一对他态度最好、最忸怩。看起来最好说话、最喜欢他的器官了。
死亡方法的第一判定绝对还是房间，第二条件才是身份。
所以池宿才选择上楼。
因为即使触发了510的死亡条件，他也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心脏哄好，哄它再让自己活一天。
“哇！”听到他的称呼，心脏怪叫起来，跳动的频率快把房间掀翻。
池宿站在本就薄的肉膜上，疑心它会不会突然破裂，把自己再送回4楼。
不过还好没有。
“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对不对！”
自顾自地说着，心脏在空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欢快的树果。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是想和我在一起的，你答应了的！”
它话刚说完，池宿就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被一股力量拉扯。
比在底下时的力道要大得多，几乎是一只手直接破开了胸腔，强硬地往外面拽。
“等等！”
他连忙开口，努力装起了天真无辜：“你想做什么！你把我的心脏拽出来，我会死掉的。”
“你居然想让我死掉，你怎么能这样呢？”
虽然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是善良，但心脏还是慌了。
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它赶紧解释道：
“不是，不是的！”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恨你才想杀你。是因为我死了，所以你也死掉，我们才能在一起。”
“所以你不要误会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的！”
池宿：……
多么精妙、滴水不漏的逻辑呀。
“停！”
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疼痛，他紧急叫道：“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你之前都答应过我，我们可以在一起，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心脏尖叫起来，反而拉得更用力了。
“怎么会呢？”他立刻接上话，用最诚恳的语气说：
“我答应过和你在一起。但我也答应你，要把你的尸体拼起来，你忘记了吗？”
“哦！”心脏的语气一下软下来。
它左右晃动着，跳得很快。似乎在害羞，小声说着：“我忘记了……对不起呀。”
“但是……”
“但是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不拼也可以的！我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和你在一起也可以的，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听着他撒娇一样的话，池宿知道这事已经十拿九稳。面上却仍装作无奈，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可是……”
“可是你不觉得，不完整会少了很多乐趣吗？”
“如果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们可以亲吻、拥抱、咬耳朵、蹭额头……”
“或者……”
“更多。”
“如果你是碎块的话，我们该怎么做这些呢？那时候我会很伤心、很失望的。”
听到这话，心脏愣住了。
它再次跳动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快速。
“好……我知道了，那我会等你的，我会很有耐心的等你的！”
一边颤抖地说着，它一边缓缓上移，周围的血肉也开始逐渐消失，变回房间原本的样子。
最后，在彻底离开池宿视线之前，它还着急忙慌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帮你把那个洞补好了！都怪大脑那个蠢蛋没认出你，你今天辛苦了，要好好睡一觉……”
“晚安。晚安……”
“你也要好好休息。”微笑着告别，池宿装到了最后一秒。
等到房间彻底恢复，他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冷漠得让旁边的乌鸦女士都吓了一跳。
“主人……你还好吗？你的脸……不，我的意思是，要不我们睡觉吧？”乌鸦女士小心翼翼地说。
“不。”池宿望向缩在被子里的乌鸦女士，半是冷硬，半是悲伤的说：“你告诉我，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脸出问题了。他又不是感官有毛病。
从清醒的那一刻，池宿就感到自己的脸一阵一阵地疼。只不过刚刚的情况实在太危机，一直都没空理。
“其实也没有啦……”乌鸦女士干笑两声，有些心虚的看向一边，又立马转过来。
“主人，我觉得你现在有一种血腥感！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恐怖电影里的，很疯狂的漂亮！”
“那就是有很多伤痕，很多血了。”池宿露出一个阴森的笑说。
“我觉得也没……”
“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有一点点啦……只是一点点。即使有伤，主人你还是比所有人都好看啊！”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腿有些软，想让乌鸦女士去拿镜子，可她却死活都不愿意去。
“好吧，谢谢你的夸奖，我自己去。”
看着这只鸟惊恐的模样，池宿无语，还是自己起身，朝着浴室走去。
“顺便……”关上门前，他又补充：
“刚才多亏了你和他。回去要什么东西自己选，三天旅行，地点你们也自己定。”
“他现在没问题吧，有问题我先进系统看有没有药，没药再用人类的方法治疗。”
“没问题，主人！”乌鸦女士拍拍翅膀，敬了个礼。
“他只是现在魔力孱弱，所以用一个小魔法就昏过去了。现在睡得好好的呢，您不用在意！”
“好的。”欣慰地点头，池宿最后补充了一句：“我在里面声音太大的话，不用管我。耽误你们睡觉了，明天早上让你们多睡一会儿。”
“是的，主人！”
……
不一会儿，一连串物品砸碎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听着浴室里面传来的声音，乌鸦女士抖了抖。
她将自己在下面抢救回来、此刻也沉默了的对讲机又拿近了些，说：“听见了吧，他生气呢。”
“那我还要不要跟他告别……这个的持续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另一头的周准弱弱地说。
“我觉得你还是别了吧。”乌鸦女士诚恳地建议，“我知道你活着就行，主人肯定记着这事，他一会会问我的。”
“最好你明天早上也别来……我看他那样子，估计是要气一晚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山顶有人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