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141、暗河 无

　　有苏越面上不显，其实有些后悔自己话说的太重。
　　有苏问疆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妻子早亡，自己虽然是个武人却也事无巨细悉心把孩子拉扯大。女儿的事他几乎不用旁人经手，若是长期行军无法按时回家，他便把年幼的有苏问疆带在身边、用布条绑在背上带着，小娃娃不好带，但他摸索着照料，倒也没让她受什么委屈。

　　早年间就跟随他的将士们都知道：将军一边在营帐里与众将沙盘推演一边哄孩子睡觉的事经常发生。

　　也正是这种从小到达潜移默化的影响，才将有苏问疆养出这一身只有在沙场上才能浸出来的凛然正气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魄。

　　这次追踪队任务半途而废，有苏越早已做好了打算，他想回去便奏报自己身为将领没有正确评估对手实力，也有自领责罚的打算。
　　他知道，如今妖王闭关不出，三妖王治辖下的范围内出现一切大事小情都是自己在定夺，就算当初向神族一再求援的事与自己无关，如今也只能自己来担负责任。
　　他在心里做好了受各界批判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有苏问疆会执意返回石宫，更没想到这里面除了少年意气，竟然还有回护自己的一层意图。

　　有苏越撑着保护追踪队员的结界，无法追赶女儿，只能立在原地望着她快速远离的身影，挽留的话哽在喉咙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一旁的追踪队众人听不到有苏父女二人的传音过程，所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应该激烈讨论了些事，有苏问疆便行礼而去。

　　似是……领命行事？

　　队长小五见有苏越神情复杂地盯着有苏问疆的背影，走上前悄声问：“将军，此地诸多变化甚是危险，可需要我去跟随小将军、做个助力？”

　　有苏越闻言回过神，摇摇头，随后迈开大步一声令下：“小将军有要事在身，先行赴任。尔等依照原定计划，随我回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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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苏问疆功力深厚，身体底子又好，此时她身上的伤经过有苏越的调理已经好了大半，加上服了丹药，已经恢复到几乎与平时无异。
　　她跟着罗盘的指引，很快摸回了苍川石宫外。

　　借着熹微晨光，她能看到庞大的结界内部蓝红光芒各自快速流转着，相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巨网。而网的内部已经不像自己走的时候那般清晰透亮，即使在光线昏暗的此刻都能看到有浓郁黑雾弥漫其间。

　　她暗自紧张起来：
　　黑雾弥散得比预想要快，或者说，比花漫野告诉她的速度要快。自己离开已有时日，花漫野在里面这么久，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得赶紧想办法进去才行。

　　有苏问疆围着石宫仔仔细细转了一大圈，懊丧地发现这巨大的结界只是看上去清透薄软，实际上毫无破绽——它似半球形的穹顶把整座石宫牢牢扣死，仿佛从地面长出来般既无缝隙又无破绽，表面极度光滑，连个草籽都没地方洒、更别提扒开条缝隙钻进去了。

　　更气人的是，花漫野为了苍川主城的安全，将整圈护城河全部罩进结界里，河水可以阻隔一部分黑雾，相应地，河岸处的黑雾由于被河水阻拦而滞留在原地，经过积累已然形成了一张暗色的屏障，使得里面的情况更加不可窥见，在外面只能看到花漫野列阵的神光一直在亮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有苏问疆陷入困境，站在结界外盯着里面的护城河出神。

　　身后起了一阵风，树梢的雪被风卷落钻进脖子，凉得她打了个颤。
　　“不知道结界里面的温度是不是和外面一样，不过这护城河水终年不结冰，想必是活水吧，温度低也不用担心会冻上。”

　　她本在自言自语，突然灵光一现：活水？！

　　若是活水，必有进水口。
　　她方才绕了整整一圈都没发现护城河有分叉的地方，那么这水源必是从地下引入此处。
　　若是找到地下的暗河入口，从那里进结界想必会容易许多！

　　想到这里她立刻拿出瑟屠罗盘，循着指引向城外走，很快到了一处水边。

　　这是一处多条支流汇集的水面，不算宽阔，但视野极好、水流深缓，罗盘显示，此处便是暗河入口所在。

　　有苏问疆水性不算好，但实在担忧心切，此刻她顾不上许多，脱下裘衣举着罗盘便要扎进水里。

　　不料，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她背心而来，身后质问声响起：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有苏问疆突然遇袭毫无防备，只得改变方向在半空中翻滚两周、避开剑气，但她也不是个好惹的主，落地的同时手臂一挥，银亮的钢鞭如游龙出海，带着股要命的狠劲疾速直奔袭击者的胸口而去！

　　那来人一击未中本欲追击，忽见她钢鞭出手，动作一顿，随后化杀为守，旋身躲过这一击，竟然立在树边没有继续攻过来。

　　“有苏小将军？！”

　　耳听得质问声转为惊疑，有苏问疆忽然觉得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定眼看去：那人壮硕精干，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装扮，肤色也是黝黑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面带诧异收了剑朝自己走来。

　　她毫不费力便将人认了出来：“霁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霁明已经来到有苏问疆面前，拱手道：“未料是有苏小将军到此，霁明适才多有得罪，望小将军见谅。”

　　有苏问疆摆手道：“无妨，不要在意。只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守在惊澜少主身边吗？”

　　霁明答：“近日结界内藤球动荡难安、变化诡谲，少主为此废寝忘食几乎无暇休息，为防有人借此机会暗渡陈仓、突生意外，特命我巡查外围，今日恰好巡至此地。”

　　有苏问疆听了喜忧参半，喜得是既然霁明在这里，自己跟着他肯定可以进得去结界；忧得是结界内的情况看似不妙，不知花漫野现在状况如何、更不知她还能撑多久。

　　她问霁明：“据我所知，这里应是暗河入口，你守在这里可是为防有人趁虚而入？还是说你正好要从这里回石宫？”

　　霁明一愣，随即否认道：“这里是暗河入口不假，但也有结界保护，我并不担心有人从此处进入结界内部。”

　　有苏问疆奇道：“霁明，我虽然是妖族，却没那么好蒙骗。幼时我也曾苦心攻读过一些关于布置结界的典籍，据我所知，结界越大、消耗越大，防护能力便越是单一。以石宫现在如此宏大的结界规模看，必是只能在空中布置、无法穿透实质，否则根本无法维持。此地除了陆上部分外还有土有水，说明至少需要同时布置三种结界，此时此刻你家少主她如何一心多用？还是说……难道你也会布置结界？”

　　霁明闻言摇头，自嘲一笑，道：“小将军抬举我了，霁明一届莽夫，只会些拳脚功夫。此处的结界还是我少主所设，且与石宫上方所见的是同一个结界，是穿透一切阻隔，连同石宫下方的土地、河流，形成一个闭合的球将石宫整个包裹在其中的巨型结界。无论是牢固程度还是持续时间都与您方才所言的单一结界无异，所以小将军大可不必担忧。”

　　霁明知道有苏问疆是友非敌、日后也许还要和自家少主多有合作，故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将结界的事和盘托出。

　　不料此话一出，有苏问疆却沉默了。

　　她对神族的常见法术都有涉猎，自问也算知己知彼，尤其是对防御和保护方面的神法都有过深入的研究，她对这些术法的记忆绝对不会有错……方才霁明说的和自己了解到的完全不同，到底是他出于不信任在故弄玄虚还是花漫野真的结出了远超记载上限的法阵？

　　若是前者，那这到底是霁明的自行决断还是神族的授意？神族是依然愿意与妖族合作还是已经多加防备？
　　若是后者，花漫野此刻的状态究竟如何了？她主司阳明净化，神力需要万物在光明中产生的灵气来滋养以供运化，可结界内的黑雾日益浓厚、阻隔光明，意味着她不仅无法及时吸收灵气填补反而陷入无尽的消耗，长此下去怕是会有无限亏空……

　　左思右想，前后都不是好消息。

　　有苏问疆不愿过多消耗自己，很快决定还是要下到暗河内去一探究竟——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眼见为实。

　　她回过神，佯装好奇道：“竟能如此？！我还真的闻所未闻。霁明，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结界，想潜下去见识一下是不是真如你所言，你不介意吧？！放心，我就看看，什么都不碰。”

　　霁明心思不像苍葭那样细腻，不知道自己方才那段话已经引出对方的诸多权衡，只以为有苏问疆不信自家少主的能力，所以才一定要亲眼看看。
　　可她与自家少主又关系不错，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怕少主问起来自己不好交代，便不以为意道：“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水下冰冷刺骨、光线不足，又有魔族设下机关重重，小将军若有需要，霁明愿陪同前往。”

　　有苏问疆本来已经回身转去河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人看着好像坦荡荡的，实际上还挺有心眼，知道要监视她！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身份和立场都不同嘛。

　　她这么想着，点头应了，两人一前一后扎进水中。

　　此时河面上已经天光大亮，河水清澈，能见度还不错。
　　有苏问疆凭借丰富的追踪经验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隐藏的暗河入口，她毫不犹豫潜了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深入、计划着速战速决。
　　可越往里游光线越暗，她不得不慢下来仔细辨认方位，逐渐，肺内的空气开始不够用了。

　　暗河远比她想象中要长，这样下去是一定挺不到安全返程的，得想想办法。

　　思索间，有苏问疆觉得有东西在不断地碰自己的脚踝——轻轻点点、又点点，像是试探。

　　她没有贸然动作，而是左右观察周围的河道壁，发现上面居然有些微弱的亮点，乍看之下以为是照明用，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亮点周围有水母触手般向外伸展的细丝，正随波摇动，它们透明且纤长，极隐蔽。
　　的确如花漫野的护卫所言——魔族布置了一些防止暗河被入侵的手段，那些光点感应着水流中的动静，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便会用触手牢牢缠住入侵者的手足，使其溺水而亡。
　　这些触手长短不一，却仿佛有生命般分出了不同阶级，短一些的离河道中央最近、也最容易受到攻击，触手越长的主体越靠上，彼此之间也离得更近，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在远处逐渐汇集到一起，随着光点明灭，像一朵透明的、亮闪闪的巨大葵花。

　　有苏问疆正研究得入神，突然被人从身后猛地向侧面拽过去。她心下一惊、反身抵抗，发现攻击她的是一直紧随她身后的霁明。
　　她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却已经失了先机，因为在水中行动不便而被对方一招反制，对方将她双手反剪、夹在自己手臂与身体之间，拖向与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暗算我！”
　　有苏问疆心下凛然，还没来得及想接下来怎么办，霁明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把她按进河道石壁上的一处天然凹陷形成的小室中，同时放开了手，自己堵在靠外的地方。

　　“欻！”一道狭长而巨大的黑影从两人方才停留的地方快速划过，带起的微小涡流差点把有苏问疆重新卷回去。
　　失去重心的一刻，她毫不犹豫抬腿猛踹霁明一脚，利用反作用力保持了平衡，而后以岩壁为支撑固定身体，顺着黑影的移动路线看过去：那黑影像一道暗色闪电，速度极快，猛地停在方才那朵触手组成的葵花处。

　　借着触手葵花上的光点，有苏问疆隐约能看出那东西张开大嘴，露出密密一排细长的尖牙，它正向四周环顾，似在找些什么却一无所获。又见它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头部放射出一道道纠缠的白光。

　　就算有苏问疆方才没看清它是什么，现在也应该明白了。

　　这是魔族的雷鳗！
　　能把方圆五里内所有活物都电到翻白的雷鳗！！！而且看样子它马上就要放电了！！！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躲，可这是在水里，四处导电，能躲到哪去？更何况她还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得先出去，不然就是等死！
　　偏偏，霁明这时候打断了她往外游的动作，整个人像堵墙一样压过来，她根本来不及反抗便再次被钳住双手，然后被人像拎麻袋一样拽着衣领往旁边的石壁上抡去。

　　水下本就无法呼吸，又行动受限，有苏问疆根本来不及反抗，只得两眼一闭，浑身紧绷着准备迎接剧痛或电击，想着横竖今天都是死在这里了。

　　但剧痛没有来，电击也没有来。

　　伴随着“哗啦”一声，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抛出水面，随后重重砸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