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133、夜幕和泥淖 无

　　祝陌归疑虑重重，决定先和花熔璋商定再做行动。

　　花熔璋正在做最后的收尾，见祝陌归来信抬手便接：“陌归，何事？”

　　祝陌归关切道：“兄长，双向阵如何？可棘手？”

　　花熔璋摇头：“是有点棘手，但现在已经都平稳下来，雾霭清除、异动消失，伯父在安置村民归家。”
　　“我听闻镇宝楼失窃、妖丹宝石丢失，妖族可与此事有关？他们可有趁乱参与？”
　　“嗯，失窃的时间拿捏得极好，并非只是巧合所致。妖族没动静，想是消息还没传过去或者心虚装作不知，无论哪种、万俟氏兄弟二人已经在思考对策，不急于一时。”

　　花熔璋几句话概括出各方的现状，叮嘱道：“你别操心，北地凶险、无尽荒原更甚，行事千万慎重，莫要分心。”
　　他稍作停顿，又说：“花璨在苍川撑着结界、暂无异状，她对此事还不知晓，若问起时你再答便是，也不必刻意隐瞒。”

　　祝陌归点头，问：“兄长，不管山妖族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查出勾戎及其组织的真实目的。我还是按照现在的方向继续跟踪追查，但有苏氏那边又该如何对待？”

　　花熔璋垂眸思索，片刻后答：“山妖王昏聩、近年来妖族大小事宜都是有苏越在主持，此事妖族虽有嫌疑、但有苏氏派出追踪队深入魔界、也算多次犯险，你且自行追逃、暂不要与他们交流。”

　　祝陌归道：“事是如此，可若此事与山妖族无关、怕却中了挑拨、目的只是为了离间我们和共同追逃的有苏氏……若此假设成真、反而中计，日后恐有深远影响。”

　　“说得不错，所以，若山妖族当真与此事无关，那么他们得了这消息必然因担心误会而与吾族解释澄清、旨在共同追查；反之，若是他们也有参与，则应来问责添乱、意在分散吾族的注意导致无法潜心追逃。”花熔璋对祝陌归的疑虑很满意，分析后话锋一转，“所以 ，如你所想，我们只等着看他们做出何种反应再做决断。”

　　祝陌归略讶异：“兄长，你既明知我所想，还……”

　　花熔璋勾起嘴角道：“我知和你亲口说出来是两码事，你已有判断又不说，是在顾虑什么？”

　　祝陌归敛眸答：“我在魔族有些时日、与有苏问疆和追踪队都打过交道、期间他们行事并无不妥，加上花璨将自己困于苍川石宫令我心烦意乱，此时我的决断恐有失冷静。”

　　花熔璋长叹一声，难得地耐心道：“陌归，你要求自己过于严苛了。明明已经位列神族最强战神之一、是能英明庇佑朱名洲及周围附庸势力千万生灵的上神，你的能力显然早已经过重重考验、毋庸置疑；所以你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判断、都是当下认为最正确的，不管是出于哪些方面的考量、都是权衡过后做出的最合适的决定。你永远不该要求自己兼顾所有细节，神族只是守护者、做不到也不应该做到让所有祈愿之人都完全幸福。”

　　花熔璋鲜有如此“长篇大论”的时刻，就算在祝陌归幼时助他开蒙都没有过这样苦口婆心地讲过，更别提夸赞他功勋卓著了。此番反常无非是看出他此刻心神不定、摇摆犹豫，不得不出言开解。

　　祝陌归沉默着看向指根忽闪忽闪的心焰，终于承认：“兄长，我并非一味求全责备，只是怕她难过。她连面对董高恶灵的时候都因自己不能心怀悲悯而自责，若是此时我关心则乱、乱中判断出错……我承担后果自是无妨、可她怕是又要往自己身上归责，到时根本劝不回来。”

　　“哼，这倒是，她惯会给自己添堵。”
　　花熔璋一滞，随即苦笑一声，“怪我，当年父神母神骤然身祭阴珀时没能给她更强大的支撑。从那以后她便似变了个人，思前想后、满心忧虑，只想做好、只想保护，把自己的需求抛到九霄云外去看都不看一眼。说到底是我无能，现在又加上个你跟着一起操心。”

　　祝陌归和兄长说了这半晌话，心里的那点别扭已经被理清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突然听见花熔璋把话锋转向了自身，心道不妙：总不能几个人轮流责怪自己啊！于是他转移话题，说起花璨在石宫撑起结界时神力大有进益、也渐渐会把盖住的伤痛露出来让他分担一些，又说到自己目前的方位和勾戎正投奔的方向，进一步分析了勾戎的能力来源和投奔目的地的最终任务是什么。

　　正聊着，祝陌归感应到勾戎的循迹使传来异动，他切断传影、细细感受：勾戎原本按照一个基本稳定的速度行进，却突然越走越慢、现在彻底停下来。

　　根据这么久以来的追踪经验，走走停停并不是勾戎的习惯，他一旦抓住行进机会就会直奔目的地、每段行程的长短规律也有迹可循、中途鲜少无端停留。
　　突发异常，恐生枝节。
　　祝陌归蹙眉，想到好、坏两种可能，毫不犹豫朝循迹使的方向掠空而去。

　　夜色已深，风暴依然肆虐，地上的积雪已经快到膝盖。
　　勾戎此刻满身大汗，熊皮已经被他脱下、扔在一旁，他大口喘着气、似乎累极，正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吃力地往熊皮上面抛。

　　那东西不大、安静轻巧地落在熊皮上，可勾戎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他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弯腰伸手要将它重新捡起，可手指用力到泛白才勉强将其挪动一点。

　　这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符匙有问题！

　　一路走来，起初一切正常，可他走着走着便觉得身上越来越沉、还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虚弱带来的错觉。直到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连脚印都比之前深了半寸，勾戎才明白这不是错觉，而问题就出在自己藏在衣襟里面的这块符匙上面：
　　这符匙原本就不大，方才拿到手时明明比一般的小石头还轻上不少，可现在它竟然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完全无法前行。他不堪重负、费力拿出符匙用尽力气才能将其抛在雪地上，正常来讲那么沉的小物件应该将及膝深的雪地砸出一个深洞来才是！怪异的是，它竟然轻轻落在熊皮上、连声音都没有发出。而且还有更怪异的——当他刚刚试图再去捡它的时候，居然又完全无法移动分毫！

　　勾戎重新站直身体，叉着腰喘着气，想要联络战天飏问他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可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始终没有联系上那边。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绪，围着地上的符匙转了几圈后蹲了下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蹊跷？”勾戎自言自语，伸出手拂去上面刚落的雪。他用的力气不小，符匙被带得向旁边串了串位置。
　　勾戎再次讶异：“怎么好像变轻了？！”

　　他再次用手试图将符匙拿起，这次居然被他拿动了。符匙捧在手里虽然还是很重、但绝对比刚才轻上不少。他打了一个激灵，手中的符匙重新轻飘飘落回熊皮上。

　　勾戎虽然见过很多法宝和法阵，但是类似这种的却是闻所未闻。
　　会自行变化重量的密宝、深夜断联的伙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暴风雪……气氛诡异且不祥，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
　　加上他连日以来疲于奔命和躲藏，本就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在快要成功之际突发变数让他几近崩溃。

　　喧嚣的风还在继续，呼啸中掺杂些牙齿打颤的声音和粗重无规的喘气声，显得这个无底深潭般窒息黑暗的夜晚更加诡异。勾戎站起身、完全无法抑制自己因为恐慌引起的颤抖，他围着符匙机械地转着圈、毫无章法、无法思考。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此刻的勾戎根本无暇分析，没顶的恐惧压了理智一头，他的脚步逐渐杂乱，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恐慌、最终绊倒在熊皮上，索性干脆不起身，只伏在地上大口吞着雪、感受接触到雪的身体部位从冰冷到刺痛再到麻木的全过程，神色快速变换着，眼神空洞，搁浅般望着未知的方向。

　　祝陌归到这里时，看到就是勾戎趴在雪地上身体随着吞雪的动作微微起伏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符匙上，上面只有他能看到的玄色印记还在——那是他去镇宝楼为防万一给宝石加上的追踪秘印，加此秘印之物每被移动一段距离便会中量陡增、宛如千斤重、令盗宝者无法长时间带着被盗之物潜逃，从而拖慢其动作、为追踪者争取时间。

　　祝陌归暗松一口气：印记生效、勾戎被累，这便是“好”的那种可能了。
　　若勾戎有人接应、行动变慢是因为与同伴碰了头，便成了另一种“坏”的可能。无尽荒原地形复杂陌生，敌众我寡的局面一旦形成便很容易让自己处于劣势，加上有苏氏追踪队此时下落不明、立场模糊，一旦自己暴露或者与魔族对抗起来……打架事小、后续却麻烦。

　　万幸，看来此地诸多魔头之间的利害纷争十分复杂，似乎有人希望勾戎被擒的心胜过身为魔族的身份立场。
　　祝陌归无声轻叹，心想：还好璨璨没来，否则她怕是要可怜起勾戎腹背受敌的艰难处境、又要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