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128、齿痕 无

　　机扩场是修造苍川各类机械之所，地上很多还没做好的半成品和等待维修的破损旧物散落成堆、错落摆放着。

　　可在刚刚的爆发中，很多摆在此处的物件经受不住摧残、纷纷碎裂，现在的机扩场只剩一片狼藉。

　　花漫野看着一地的碎木，有些可以分辨出原来的样子，有些就只剩下一点零件结构，这些东西经过能工巧匠的技艺加工后原本都有自己的用处，可现在……

　　“好可惜……”

　　她不禁惋惜出声，引得祸斗侧目。

　　后者在看到她眼中的遗憾时略有惊讶，内心挣扎过几种想法后还是安慰道：“没关系，等风波过去这些东西很快就可以重新做好，只要技术还在，都只是时间问题。”

　　花漫野依然看着那些碎木，道：“将军若是有想要保护起来的零件，现在收起来也还来得及。若是就这样放着，也许在下次藤球爆发后便都化为乌有了。”

　　“无妨，上神只管做想做的就好。”祸斗拒绝了，“人力紧缺、空闲短暂，让他们把时间花在更该做的事情上吧。”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在他身前一个硕大的黑影正向这个方向快速移动，还有一只大鸟在他上方盘旋着。

　　“我把你的毛绒绒接回来了，原想安置在屋子里会安全些，但它非要来找你。”扈星帆朝不远处的花漫野喊。

　　张开双臂接住迎面扑过来的钳钳，花漫野安抚着怀中的黏人巨兽，对扈星帆回应道：“多谢，钳钳活泼得很，一会儿我把它留在身边，它就不会再闹你了。”

　　说完，她计算了一下时间，是该准备结界了。

　　石宫内已经戒严，闲杂人等无法进入、防卫等级也提至最高。花漫野为了避免开阵过程中灵气四溢伤及无辜、不打算麻烦魔族为自己护法，便只令霁明和钳钳留下，将扈星帆和祸斗劝回石宫正殿去主持其他事宜。

　　山上的空地终于只剩下自己人，她不需要再顾及其他，专心开始布阵。

　　由于此结界范围不小、支撑时间长，她不可能永远保持待在中心一动不动的状态，为了更好的维持这个结界大阵，她祭出琉光 、将这一对神武左右相对牢牢钉立在藤球所处的地面之上。

　　随后，她后退两步，与峨嵋刺形成三角站位、藤球刚好被包围在最中心处。

　　花漫野隔空对神武注入神力，对左侧一支加以净化之力、用于抵消藤球上溢出的一部分粘稠黑雾；右侧一支加以攻击之力、用以对抗没有被抵消的那部分黑雾对环境和结界本身的侵蚀作用。

　　最后，她于自己站立的位置结出金色法印，一个半球形结界就此展开、越变越大，渐渐将周围的一切包裹进边缘之内。

　　蓝色、红色、金色，分别代表着不同的力量，三种力量在结界中不停游走、逐渐散开，化为隐约可见的闪烁璨色弥漫在整个结界中。

　　做完这些，她暂时停下了动作站在一边、任由结界阵自行向外缓慢扩大着，等待它停在护城河边缘后再施力将整个石宫彻底与外界隔绝。

　　整个过程中结界壁触碰到的每一处物体带来的波动都会体现在她的识海中，这对她来说就好像不断有人在拨弄她的神经——不算疼，但也绝对算不上舒服。

　　她不禁眉头微皱、闭上双眼稳定着自己的识海，希望将这个过程尽快忍过去。

　　没过多久，花漫野感觉自己整个人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量包裹住，这力量坚定温和、轻柔却可靠地向她倾泻出无尽的灵力、使识海顿时清明不少，驱散了许多不适。

　　她猛然睁眼，诧异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惊道：“寒烟？！你怎么来了？！”

　　祝陌归在刚刚与她联系时明明还在追踪勾戎、正在千里之外的北上途中，怎么还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北川正值暴雪，勾戎踪迹愈发不易辨别，他要在保证不跟丢勾戎的前提下隐藏自己、并且一边应付勾戎布下的重重机关一边给妖族的追踪队留下些提示标记，他对北川的地形并不熟悉、加上天气恶劣视物不便、面对的情况已经十分棘手，就这样贸然回来万一就此丢了踪迹或者暴露自身，之前他所做的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花漫野心念一岔、分了神，不慎被结界的震荡激得脑内一阵痉挛，冷汗瞬间布满前额。

　　祝陌归伸出手稳住她的身体，加大灵力的输出帮助她抚平不适，轻声说：“别急，我留下了追踪的‘循迹使’，短暂离开没关系的。你这边的意外状况接连发生，昨夜的变故又太过突然，我实在是不放心。”

　　自打祝陌归上次清晨离开后，苍川之内简直无一日不惊险，石宫更是沙暴又是黑雾的、情况不容乐观，还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纵然理智上他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抓到勾戎，但对花漫野的担心又太过急切、令他必须回来亲眼见到她安全无虞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行动。

　　花漫野很快稳住识海，重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所以我每做什么大的动作都在如实和你说，而且这几次我都没有危及到生命安全、很有信誉的！你相信我，别太担心好不好？”

　　祝陌归解释：“我知道、我相信，可担心和相信是两码事。这里接二连三的发生大变动、你又孤身一人，不见到你我无法安心。”
　　他眉头锁着，露出罕见的焦躁：“我甚至在想当初把你留在这里根本就是错了，为了这个烂摊子你甚至还要把自己和勾戎留下的变阵困在一起，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花漫野看着他因为着急涨红的脸，心里生出些区别于担心的异样情绪，她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她却并不排斥、反而还因为看到他的脸而觉得踏实了不少。

　　她垂眸，缓缓牵起他的左手，摩挲着他的指尖，语气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声音像翎羽柔软的尖梢滑过他的心房：
　　“嗯，那你看到我了，有没有好一点？
　　“反正我看到你后心里踏实了不少，接下来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我都不怕了。我知道你会带着勾戎回来接我，所以只要撑住、等你，就好了。”

　　说完，她举起那只手、用自己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扣，两人的指环相碰发出轻响。

　　她弯起眼睛看向祝陌归，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正笑眼盈盈，不知是不是被这对赤红眸子映的、脸有些红。

　　祝陌归闻言先是微怔，随即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了花漫野的手。

　　相处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表露出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这意味着此番她将自己置身险境不是因为看清自己的生命、也不再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保护别人，而是因为相信他一定会带着解决办法回来接她。

　　一直以来他的耐心和温柔终于有了回馈，她在自己性命攸关的瞬间终于不再将他排除在外、而是有些生涩地表达：
　　“我相信你、也依赖你，我愿意让你参与我的安危、与我并肩而战。”

　　仿佛突然拨云见日，心被撑得满满热热的。

　　虽然这时机并不算好，但是，也足够了。

　　他闭了闭眼，短暂调整后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疏朗。

　　“我和你不同，见了面也并没有好一点。”
　　祝陌归低声回答她的问题。
　　“相反，我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只确认你安好立刻就走，现在却不得不努力克制才能按捺住要把你带上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分开的心思。”

　　他手上加力，终于把人牢牢搂进怀里。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你答应我的，不许食言！”

　　他的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嵌进怀里似的，花漫野被紧紧箍着，有些使不上力，却还是伸出双臂回抱着、答应着：“嗯，我答应的，保证做到。”

　　听她完整说完，祝陌归终于放开手、扶她站稳，花漫野突然想起什么，对他说：“对了，我还有一重保险，给你看！”

　　在祝陌归疑惑的目光中，她从衣襟里拽出来一个小坠子、被发光的丝线连着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她把坠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光流转的小小圆珠。

　　“你看，熟悉吗？”

　　祝陌归仔细瞧着，终于认出此物是自己的灵力所化，但这却不是他所做。他疑惑挑眉，问：“这是……我的灵力所化灵蕴？这是怎么回事？”

　　花漫野骄傲地答：“那天你走了之后，留下的阵里还有一点灵力，我不想浪费，就把它们都收集起来做成了这个微型灵蕴，让它代你陪着我。”

　　“…………”
　　祝陌归无声笑了，他伸出手指点在上面，迅速向里面注入了更多灵力，因为怕被阻止而动作飞快。

　　“诶？！你别，我够用！”

　　果然，花漫野反应过来后迅速将他的手拍开，不过这片刻的功夫足够让灵蕴比刚才更亮了不少，可以看见里面的灵力因充盈而不停流转着。

　　祝陌归依言收了手，嘱咐她：“这招很聪明，不过一定要记得用才行。若是真的有危险，这里面现在存储的力量可以帮你撑到我接到消息回到你身边。”

　　花漫野点头应了，又仔仔细细把小坠子扣好、塞回衣襟里贴身放着，末了还隔着衣服拍了拍。
　　“你快走吧，结界够大了，我要开阵了。”

　　祝陌归抬头看了看结界的状态，依言要走。
　　但他转身刚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迅速转身跨回花漫野面前，在她询问的眼神中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颈，用力把人压向自己、在她唇上重重烙下一个吻。

　　他把这些天没时间说的话、道不清的思念、还有千万个不放心和不舍得，都揉成一团、一股脑塞进了这个有些蛮横又珍重的吻里。
　　两人呼吸交缠间深情缱绻、胜过万语千言。

　　待唇齿分开，祝陌归并没有马上放手，花漫野以为他要继续抱她。

　　但他却侧过头，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停留在耳后那片白皙菲薄的皮肤边，果断咬了上去。

　　花漫野毫无准备、心里一惊，明明吃痛却习惯性的克制着自己不出声、诧异地忍着，但急促的吸气声出卖了她此刻的疼和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祝陌归好像在察觉出她在忍痛后反而咬得更用力了。

　　“寒烟……疼…”
　　花漫野终于忍不住用手拍拍他的背，带着些委屈地出了声。

　　耳后的疼痛骤然减轻，祝陌归这才终于松了口。
　　他审视着那圈清晰的齿痕，在她耳边低语：“无论如何都不要逞强、也不能瞒我。”

　　说完，他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深深看了花漫野一眼，而后放开她，终于化为金光一闪、回北川了。

　　原地只留下三张懵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了咬的花漫野；本能想要护主、却因为咬人者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伤人意图而纠结到底要不要攻击的花钳钳；以及因为“非礼勿视”而早就转过身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