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无声》biscute

40、第四十点钟 好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程皎站在电梯门前，门开立刻抬脚走出电梯，半句话都没多留。

　　裴曜没跟上来，她松了一口气。

　　走进自己房间，程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第一时间开口拒绝。

　　这算什么？

　　她冷处理了两天，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裴曜了，可是真正和他见面时，她还是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好像她那颗毫不动摇的心因为某阵风在渐渐颤抖，带着她滑向天平两端中隐匿在黑暗中的那一头。

　　程皎宁愿相信自己还没完全冷静就被裴曜的攻势打得晕头转向了。

　　因此吃过晚饭，程皎立刻返回了市里。

　　不见面，不联系，她才能不受影响。

　　假期一过，工作室恢复正常工作状态，从早到晚外景棚内排得满满的。

　　一忙起来程皎就没空想起裴曜那番突然的表白，偶然想到也觉得那可能只是裴曜的随口一说，毕竟他也没非要她的回答。

　　出了一趟外差回来休息了两天，程皎进办公室前习惯性看了眼彭悦的位置。

　　难得没人，彭悦以往总会比她早一点到的。

　　直到开工彭悦都没来，转头看见从楼下上来的严航，程皎惊讶道：“咦，今天怎么是你？严航，彭悦人呢？”

　　程皎一摸口袋，想打电话问问，又想起手机被她落在楼下办公室里了。

　　严航把程皎的手机递给她，顺便解释原因：“程老师，彭悦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她得流感了，现在在发高烧呢。她还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最近流感好像很严重，你记得出门要戴好口罩哦。”

　　彭悦给她打了两个电话，程皎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彭悦病恹恹的声音：“程老师，我今天想请假一天。我应该是得流感了。”

　　“有人照顾你吗？体温量过吗？要去医院吗？我让严航接你去医院。”

　　“先不用了。我现在还行，我室友照顾我。我就是头晕晕的，烧得有点高，吃了退烧药，现在想睡觉，可能睡一觉会好点。”

　　“那你先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不差你这几天班。”

　　“谢谢老板。其实我昨天回程飞机上就不太舒服了，昨天去的古城步行街人又多又杂，肯定是那里传染到的，程老师你也预防预防。”

　　程皎安抚了彭悦两句，最后叮嘱她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程皎开始工作，收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她饿得不行，坐在休息区吃艺人方给工作室员工点的下午茶作午餐。

　　下饭电视还没找着，微信弹了两条Tracy的消息出来。

　　没什么事Tracy是不会主动联系她的，程皎好奇地点开聊天页面。

　　【Tracy：裴总生病了。】

　　【Tracy：程小姐你要来看看他吗？】

　　【焦糖布丁：联系家庭医生看他。】

　　Tracy将手机收进口袋，等眼前的家庭医生听诊结束，汇报裴曜的病情。

　　“裴总他……”

　　“等等，我打个电话。”Tracy打开和程皎的语音通话。

　　直到屏幕上显示对方已接听，Tracy才示意医生继续说。

　　“最近是流感高发期，我初步判断裴总是流感，来势很凶。裴总现在高烧到39度，意识已经有一点不清楚了。”

　　“嗯嗯。”Tracy扫了眼电话看有没有被挂断。

　　还通着。

　　“药我一会儿写好服用方法放在床头柜上。你记得让裴总吃。一直这么烧的话联系我来挂水。另外我还是建议裴总回家休息几天，这几天也别洗澡，免得再受凉更严重。

　　“好的，我记一……哎哟，程小姐，不好意思，我手机在口袋不知道怎么按到通话了……”Tracy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说话方式刻不刻意，提心吊胆地等着程皎回话。

　　“没事。忙你的吧。”

　　听起来很冷漠。

　　“但是，程小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讲。”Tracy停了很长一口气，“我下周就要订婚了，怕被传染，所以能不能……”

　　然后她听到对面毫不留情地回复：“你把他放在那里，他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保护好自己就行，这几天不用照顾他。让他自生自灭吧。”

　　Tracy不免多想，程皎和裴曜到底闹了多大的矛盾，今天程小姐说话好不客气。

　　她隔着七八米远，站在门口问裴曜需要什么。

　　床上躺着的男人撑着床坐直身，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把我送到家楼下你再回去。”

　　Tracy很快反应过来裴曜说的是他在市里的家。

　　她不敢多嘴，按照指示开到裴曜口中的家楼下，借着后视镜看了眼正合眼休息不容打扰的裴曜，下车给现任房主打电话。

　　那头没嫌烦地接起来了，而且好像比刚才好说话点：“怎么了？”

　　Tracy立刻抓住机会声泪俱下地吐槽老板不干人事的行为：“程小姐，裴总烧得说胡话，一直吵着要回和园那套房子。我没招了，只能听裴总的，我现在已经在和园的地下车库了，你看？”

　　“他能动的话让他自己上去，密码我没换。我马上下班了。”

　　Tracy把程皎的话转述给裴曜，又叫了保安把裴曜送上去，等保安下楼和她点头才离开，也没忘给程皎发个任务完成的消息。

　　程皎下班从地下车库直接上的楼，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又跑到前门去看。

　　一开门，裴曜坐在走廊的换鞋凳上，靠着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手里还捏着个用过的口罩。

　　程皎回家翻箱倒柜找到药箱，拆了包备用口罩，给自己戴一个，又给裴曜戴一个。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才后知后觉是真的很烫。

　　男人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程皎倒吸一口气。

　　上午彭悦的情况她没亲眼见还不知道，她想过严重，但没想过这么严重。

　　“怎么不进去？”程皎都不敢大声说话。

　　裴曜摇了摇头：“忘记这里已经归你了，也忘记经过你允许再来。”

　　理由十分充分。

　　裴曜扭开头，朝着斜前面说话：“不要离我太近，免得传染给你。”

　　程皎不满，说得她好像不近人情一样。

　　她离得很近，裴曜吸了口气，可惜今天他鼻塞，连他们之间距离这么近也闻不到她身上常有的清新香气。

　　担心裴曜没什么力气，程皎伸手让他握着借力：“起来。我允许你这次进来。

　　裴曜借着她的手臂站起身，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差点又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程皎下意识双手环着他的腰，让他没能摔下去。

　　等裴曜缓过劲，程皎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进门，挪着走到客厅，让他躺在沙发上。

　　裴曜像大火炉一样，程皎又干体力活，又被炉子烤着，自己一身汗。看见裴曜汗湿的头发，她还没坐下，又去倒温盐水，又去拿体温计。

　　体温枪测出来裴曜的耳温依旧是39度多。程皎打电话给Tracy，问她裴曜吃了退烧药没，如果没吃的话要吃几颗。

　　“没吃。裴总把药片装进他西服口袋里了，医生都分好了，也在纸袋上写好了剂量，你直接拿出来让他吃就好了。”

　　程皎去摸他的西服口袋，把退烧药找出来，盯着他配水吞下去。

　　肚子咕噜咕噜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程皎摸了摸胃，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突然坐了起来，吓她一跳。

　　“干嘛？”

　　“我去做饭。”

　　程皎一脑袋问号，裴曜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有一天进过厨房，做饭两个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连她都没下过厨房，肯定是裴曜烧得糊涂了。

　　“你躺着休息吧，我点外卖。你要吃点吗？”程皎翻来覆去地找既有炒菜又有粥的店。

　　裴曜躺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一开口鼻音浓重，还说自己要睡觉，紧接着就闭上了眼睛。

　　等外卖的时间里，程皎还在药箱里找到了退热贴，顺手拆了一个贴在裴曜额头上，又给他盖了一层薄毛毯。

　　他这么长一个人，几乎占满了整个沙发。

　　程皎拍了张照，留下他难得一见的虚弱一面，他紧闭着眼，没有丝毫攻击性，像他小时候一样让人想要接近。

　　坐在客厅地毯上吃完晚餐，程皎回头看了眼裴曜，他睡得很沉。她把给裴曜点的粥换了家里的碗盛，放进微波炉里。

　　等她洗完澡出来，裴曜醒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叠着退热贴，又扯开。

　　裴曜觉察到身边有人走过来，抬起头。

　　“怎么不多穿件外套？”

　　程皎穿着吊带睡裙，头顶着干发帽，走过来摸他的额头。

　　虽说湖城现在还没完全进入秋天，但是晚上气温已经开始下降，尤其是他在感冒，不免更加畏寒一些。

　　“我摸着没烧，你现在冷吗？”程皎又回身拿放在茶几上的体温枪。

　　三十七度，应该是退了。

　　她端着杯子进厨房给他倒温水，回来指挥裴曜：“把医生给你开的药吃掉。”

　　裴曜听话照做。

　　程皎坐在地上玩手机，背对着裴曜：“你出了一身汗，但是不能洗澡，这里也没你的干净衣服……”

　　发梢上的水滴在她的脊骨上，裴曜伸手替她擦去，比常人温度高一些的指尖擦过她细嫩的皮肤，她向前倾身避开，转过头来瞪着他。

　　“全是水，你先去吹头发。”

　　程皎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里是我家，你注意一点！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没？”

　　裴曜搓着指尖，听她接下来的话。

　　程皎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我有件买大了的浴袍，你可以穿。客房没有收拾，你只能睡客厅了。”

　　她把浴袍拿给裴曜，催他去洗漱，又给彭悦发消息，问现在有没有好点。

　　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人又聊了几句。

　　一转头，裴曜光着脚，湿着显然是是洗过的头发，穿着她的浴袍，站在她的身边。

　　“去吹头发。你不要命啦？”程皎快气死了，指着浴室让他赶紧去吹。

　　唯一没忘的只有他脸上的口罩。

　　裴曜没动，直接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了。

　　“程皎，我上次说的话，你有没有往心里去？”

　　“什么话？”程皎装傻，“你快去吹头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她不想谈。

　　“皎皎。”裴曜手肘撑在腿上，倾身去看她的脸，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比她的还要多。

　　只是一声名字而已，程皎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火机燎了引线的烟花，没着，但有什么在隐隐地催着她。

　　“你这样和宋修远有什么区别？”程皎转过身直面裴曜。

　　她的话像兜头泼下的凉水，视线相交，裴曜被她看得生出几分自卑情绪。

　　自己无可避免地被她拿去和宋修远做比较，又被她得出他和宋修远一样的结论。

　　程皎觉得自己失言，一手扶着地板，一手撑着沙发想起身。

　　气氛不对，他们都需要冷静。

　　裴曜忐忑，怕她要走，伸手按在她撑在沙发边的手上，又不敢太用力，担心手心会出汗让她难受。

　　一颗心七上八下似断线风筝，控制不了，又收不回。

　　躲不开了，程皎缩了缩手指，坐在原地。

　　裴曜已经有了决定，近乎赌//博一般开口问她：“你有更喜欢我一点吗？”

　　她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他猜不出来。

　　“皎皎，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他试着补充，“和亲情无关的喜欢。”

　　隔着一层口罩，裴曜的声音朦朦胧胧。

　　他掌心下，她的手在轻轻地抖。

　　裴曜哑着嗓子，清了清，趁着声音还算清晰开口：“我们在一起试一试吗？”

　　她的手攥成拳头，骨节顶着他的掌骨，不紧密，下一秒就能抽走的姿势。

　　他无法决定她的去留。

　　但是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