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心》文火煮藕

4、第 4 章

　　part.10

　　那之后，鸠葛耳加入了登灵的生活。

　　加入是一个相对准确的用词。就像班级里加入了新同学，往后老师上课点名时就要多喊一道名字；或是实验中加入了一项新指标，原本每天要记录7项数据，往后就变成了8项。
　　鸠葛耳的加入方式就是如此，自然而然，润物细无声，没有给登灵的日常增添什么负担。
　　登灵依旧重复着之前的生活，教学区、科研区和食堂三点一线，除了上课和吃饭，其余时间全都泡在实验室。
　　唯一的变化是，每天中午，当她打包了午饭，去老地方就餐时，鸠葛耳都会在榕树底下等着她。

　　树下原本只有一张小石凳，鸠葛耳却不知从哪搬了张一模一样的，又给两张凳子都套上了白色软垫，好让它们变得干净舒适，且不硌屁股。她每天都会带一个野餐篮来，铺完桌布后，在上面摆满好看的水果和茶点，然后边吃自己的午餐，边等登灵下课。

　　专属座位变成了双人卡座，登灵起初是有点不自在的。
　　她考虑过放弃这个据点，去寻觅新的用餐地。但鸠葛耳拿那些好吃的点心诱惑她留下，她也就没做什么挣扎地留下了。

　　登灵对鸠葛耳有些好感。毕竟对方是如此友善、有趣、漂亮，还曾好心维护她夜间开灯的权利。虽然此举最终导致了她被室友赶出宿舍，但无伤大雅。
　　她愿意让这个人接近自己，愿意吃对方分享的食物，愿意忍受对方像那天一样，在饭桌上哭鼻子、或滔滔不绝大吐苦水。

　　令人意外的是，鸠葛耳正常用餐时——不喝酒时，很少闲聊，只会像督促学生吃饭的育幼园老师一样，微笑着说些“开动了”、“尝尝这个”、“这个好吃”之类的片汤话，怂恿登灵陪她瓜分掉所有食物。
　　饭后，登灵返回实验室，鸠葛耳收拾残局，两人的每日会面就到此结束。

　　part.11

　　登灵从没问过鸠葛耳为什么每天出现在白塔，为什么要等她一起吃饭，为什么总是准备超过一人食量的午餐。
　　对于产品研发以外的事情，她总是缺乏好奇心。更重要的是，她不擅长问社交问题。
　　她没交过朋友，但鸠葛耳是个有很多朋友的人，显然，鸠葛耳比她更懂社交。这些她看不懂的举止，想必都有其道理。
　　她不需要探究，只要接受就好了。

　　鸠葛耳倒是打听过她的近况，知道她已经是高级魔法使，如今正在白塔进修物质传达魔法。
　　“白塔好玩吗？”对方当时问了这么一句。
　　世界上最好玩的事，就是研究魔法。登灵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鸠葛耳对她一笑，继而若有所思。

　　part.12

　　鸠葛耳是公认的美人。

　　她每天都会化一点妆，涂一些亮晶晶的唇膏和眼彩，让那张精致的脸更加靓丽，宛如当下时兴的工艺品。
　　每当她用那张脸做一些小表情，登灵都能从中反复验证自己对“漂亮”一词的形容标准。
　　尤其对方微笑的时候，嘴唇弯出可爱的弧度，那双多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眼皮上一点闪亮的金色，让人挪不开目光。

　　登灵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可惜的是，对方没打耳洞。登灵想，如果能在那张脸的两边点缀些宝石，任何颜色都可以——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旷神怡。

　　part.13

　　半个月后的某日，登灵如往常一样，抱着笔记本去教学区上选修课。

　　上午的课是魔力链路构建与传达。离钟响还有些时间，兰如教授已经提前抵达教室，此刻正坐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喝茶。
　　这是个严厉的讲师，对课堂纪律要求很高，而且喜欢点人回答问题，答得好没奖励，答得不好必定受罚。
　　讲台正前方的三排座位，都是被点名的高风险区域，通常无人敢坐。来得早的同学纷纷占据了教室后方座位，晚到的倒霉蛋只能退而求其次，落座中风险区域。

　　登灵一向到得很早。她不想当众回答问题。

　　她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落座，翻开那本比砖还厚的笔记本，继续琢磨着怎样才能复刻出一个生态贮存罐。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没办法，登灵实在太需要这东西了。
　　那封寄给世联总部的长信如她所料，石沉大海。关键环节迟迟无法推进，新想出的替代方案都是隔靴搔痒。导师再次劝她及时收手，更换课题方向。
　　她有点焦灼。

　　扩音器里传来三声悠长钟响。

　　上课时间到了。兰如教授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一个穿着白袍、戴着兜帽的学生急匆匆闯进教室，赶在最后一声钟响余音结束之前，一屁股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座位上。
　　那位置不仅在老师眼皮底下，也在同学们的视野中心。

　　众所周知，兰如教授讨厌踩点的人。
　　但今天，她只是瞥了一眼这位不懂规矩的学生，便转过头去，开始讲课。

　　part.14

　　白袍法师很少见。

　　每位魔法使在进入白塔时，都会得到自己的专属法袍。法袍是塔内的区域通行证，日常必须穿着，也可以用来区分魔法使们的不同专业。
　　一般来说，法袍和穗子颜色代表法师性质，垂布颜色代表研究方向，徽章材质代表法师等级。
　　白袍黑穗，是概念魔法系的标志色。
　　概念魔法是三大魔法类别中修行难度最高的，它没有能成形的知识体系，无法进行系统学习，能不能悟道全看天分，只有真正的天才和经验足够深厚的魔法师可以驾驭。

　　这个教室还从未有过白袍法师光临，同学们都有些好奇躁动，一半目光追随教授，一半目光则落在第一排的白色背影上。
　　生态贮存就是典型的概念魔法。登灵盯着那个背影，灵光乍现，想到：或许该找个白袍法师一起研究这件事。
　　这真是个好主意。小组合作当然比孤军奋战要好得多，能给实验带来更多可能性，能集思广益，还能减轻工作量。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她一开始不组队呢？

　　当然是因为她社恐。登灵不擅长跟人沟通，生活、学习、研究，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除非幸运药水发力，天降一个善良热情的好心人来助她完成实验，否则以登灵的社交功力，恐怕半辈子也招揽不到一个可靠的队友。

　　呵，半辈子。
　　她还是老老实实研究生态贮存罐的做法吧。

　　part.14

　　兰如教授开始提问了。

　　她说：“现在请一个同学来演示，如何进行魔力链路的三级构建。”

　　吓得众学生纷纷低头，如鹌鹑般蜷缩，教室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三级构建，非限制级法阵里最复杂的难度，需要将渐进式的三个法术同时编写进同一个法阵，保证其按序触发。登灵能做，但也只敢一板一眼跟着图鉴照做，但凡搞错一步，修改起来就要焦头烂额。
　　无人应战，兰如教授的眉毛高高挑起，有些不悦道：“没人敢挑战一下自己吗？如果想成为真正有实力的魔法师，这种等级的链路必须手到擒来才行。”

　　依旧无人响应，学生们的脑袋更低了。
　　兰如教授叹息一声。
　　她拿教鞭点了点第一排那位白袍学生的座位：“你来。”

　　危机解除，众学生如蒙大赦，终于敢伸直脖子。
　　白袍学生迟疑地站起身，在兰如寄予厚望的眼神中，缓缓站上讲台。

　　这人戴着兜帽，领口拉得很高，大半张脸都被藏得严实，只露出一个小巧挺拔的鼻尖。
　　很神秘。
　　登灵想，而且有点眼熟。

　　part.15

　　神秘同学扭头四顾一番，从讲桌上拿起一根粉笔，思索片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简洁的符号，连上几条线，画出一个并不规范的法阵。
　　然后，将手中粉笔往空中一扔。

　　黑板上的法阵瞬间亮起，一道白光从中射出，瞬间命中了那根被抛起的粉笔。
　　粉笔停止坠落，漂浮在空中。兰如教授点头道：“重力改变。”

　　话音刚落，法阵形状倏然变化。又是一道白光射出，击中粉笔。
　　粉笔被这道新的光芒包裹住，原本的形态渐渐软塌，像团面泥一样，被无形之手拉扯出新的形状——一个圆形，再掐出五片花瓣。
　　“形态改变。”兰如教授说，“对于经受过训练的魔法师来说并不难。你能将它变成真正的花吗？”

　　“可以，教授。”神秘同学说，“但那样的变化难以长久。”

　　后座离讲台很远，但登灵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甜腻、沙哑，蜜糖一般。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有一瞬间也足够了。”教授说，“开始吧。”

　　神秘同学点点头，伸手将那朵粉笔花托在掌心。
　　她说：“请各位闭眼。”
　　第三道白光从法阵中射出，如同丝线般缠绕在花萼处，成为输送魔力的血管。
　　下一刻，法阵爆发出巨大的光亮。
　　那绝对比世上所有的灯都要更亮，直可比肩太阳。学生们纷纷护住双眼，躲避强光。登灵舍不得闭眼，为了保住视力也只得照做。

　　十数息后，光芒渐弱。
　　登灵睁开眼睛。只见黑板上空空如也，法阵已经耗尽所有魔力，连同存在的痕迹一同被抹去。

　　法阵的主人也不见了。

　　只有一朵货真价实的白色小花，静静悬浮于讲桌上方，花瓣舒展，在空气中微微抖动。

　　所有人都凝视着那由假化真的神奇造物。兰如教授发出轻轻一声喟叹，伸手抚摸那柔软的花瓣。
　　还未等她开口，那花朵便轰然破碎，化为四散的光点，如烟火一般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