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已死，有事烧纸》老纪

17、深夜来访 老三虞长生

　　修为灌顶的后遗症着实是绵长又折磨人。

　　徐不问仰面躺着，眉心始终拧着一抹散不开的倦意，哈欠连连，可偏偏四肢像是被万千绵线捆缚，挣扎不开。

　　头脑更是昏沉发胀，挥之不去的混沌感盘踞心中，辗转反侧间，连睁眼都觉得费力，一直不清不醒。

　　就在这备受煎熬的时刻，一道清浅悠扬的琴音悄然从屋外传来。

　　琴音不疾不徐，如同一场春雨，没有跌宕起伏，就这般缓缓淌入屋内，驱散了他心头的混沌感，让神台一片清明。

　　原来是那个爱哭鼻子的丫头啊。

　　真不愧是音修。

　　徐不问心神渐宁，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慢慢飘忽，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一晃便是好几日，风长居走后便没有再来，许是玄门事务缠身，又许是他终于能放心徐不问，专注修炼去了。

　　偌大的不问山，只剩徐不问与书静沅师徒二人。

　　山上静寂，连听几日琴声后，徐不问又活了过来。

　　这些日子，书静沅的重心都在他这个冒牌师父的身上，山中大小琐事、日常起居，一直都是她在默默打理，晚上还要给他弹奏安眠曲，都没时间稳固、精进自己的修为。

　　徐不问十分愧疚，便让书静沅忙自己的事去，不必日日看着他这个正值壮年的活人。

　　书静沅想拒绝，但见师父不高兴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去修炼。

　　不过她没有回屋，而是在院中一角盘腿坐下。

　　这日天光正好，徐不问倚在廊下，看着院中凝神修炼的书静沅。

　　到底是肉眼凡胎，看几天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自己是真的与仙路无缘。”

　　徐不问抻了个懒腰，双手背负在身后，抬脚慢悠悠向厨房而去。

　　许久没亲自生火做饭，还生疏了，站在空荡荡的厨房中，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他翻出搁置许久的打火石，蹲在灶台前反复摩挲、敲击。

　　可两块石头碰撞数次，顶多就蹦出几点细碎火星，冒出些火烟味。

　　那是半点明火也留不住。

　　灶台始终冷冷清清，无半分烟火气，厨房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炊烟升起。

　　徐不问垂头丧气，“改日一定要做个火折子。”

　　修炼之人五感异于常人，书静沅从修炼中醒来，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时间。

　　她当即敛了周身灵气，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刚踏入门内，便看见师父生气地将两块打火石往地上一扔。

　　听见脚步声，徐不问抬头就撞见弟子的目光，随讪讪笑了笑。

　　他嗓音温和，坦然道出自己的窘迫：“静沅，师父饿了，但这火为师生不起来......”

　　简简单单一句实话，没有逞强，没有遮掩，坦荡又真诚。

　　毕竟从来没有用过打火石这种堪比“上古神器”的东西。要不是穿越到这具身体中，他到死都见不到这两块硬疙瘩。

　　之前书静沅没来，风长居又事务繁忙，他都是冷一顿、热一顿，吃完上顿没下顿。

　　生火的手艺时灵时不灵。

　　书静沅望着师父彻底变成凡人的模样，心情复杂。

　　“师父，我来吧。”

　　“也好。”

　　徐不问没有固执逞强，也没有留在厨房添乱，走到院里等开饭。

　　书静沅动作格外利落迅捷，估计是怕师父饿坏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几样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就出锅了。

　　可当她端着餐盘走出厨房，抬眸望去，却见温暖的阳光底下，徐不问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根棍子，正蹲在空旷的雪地上，一下下费力地扒拉着脚下冻土。

　　他动作缓慢又认真，全然没有察觉身后走来的弟子。

　　“师父，怎么了？”

　　书静沅放下东西，缓步走上前，轻声问询。

　　听见徒弟的声音，徐不问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抬眸望向她，脸上漾开笑意，“我想这座山变成绿绿的。”

　　记忆碎片里的不问山就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很适合种菜养畜，打发时间。

　　可惜他扒拉半天，脚下就是一块冻土，没有生机可言。

　　雪景虽好，但时间长了也看倦了。

　　“静沅有法子吗？”

　　徐不问眼眸明亮地看向书静沅，眼底的期盼不言而喻。

　　可这份滚烫的期许，却让书静沅失落地垂下了眼睑。

　　她长睫轻颤，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抱歉师父，这件事，徒儿做不到。”

　　不等徐不问开口问，她便立刻解释道：“徒儿确实会一些呼风唤雨、更换四季的神通术，但这些神通唯独无法作用于不问山。不止是我，这世间纵有得道仙尊、盖世大能前来，也无法让不问山的四季轮转。”

　　徐不问闻言，眉心微微蹙起，生出几分不解：“为何？”

　　破八门修士的强大他亲眼见过，也短暂体验过。搬山断海、逆转生机这种事都做得到，为何偏偏一座不问山的四季，无人能改？

　　“因为不问山与师父心意相通。”

　　书静沅认真望着身前的人，字字清晰，“这天地之间，芸芸众生，唯有师父一人能让不问山改变四时光景。”

　　“师父喜，不问山四季如春；师父怒，不问山风雨雷霆......”

　　徐不问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这片冰封冻土。

　　“原来如此......”

　　原主心如死灰，不问山便失去生机。

　　这片终年不化的冰雪，映照的是原主的心境。

　　只是原主早已消散在世间，如今占据这具身躯、守着这座山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那这座山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徐不问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合在冻土之上，他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屏息，用心去感知这座山的气息。

　　冷意顺着掌心侵入四肢百骸，半晌过去，只有刺骨的寒凉与无边的寂静。

　　良久，他睁开眼，轻声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可惜了。”

　　他大抵是再也见不到记忆中那座草木茂盛、暖意融融的不问山了。

　　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可这份遗憾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终究只是个占据这副身躯的外人，甚至不属于这方天地，自然谈不上和不问山心意相通。

　　“罢了。”

　　念头转瞬即逝。

　　————

　　不问山的日子安稳平静，岁月便这般不疾不徐地静静流淌。

　　没有俗世纷扰，没有宗门繁杂，唯有风雪朝夕相伴。

　　夜晚。

　　月明星稀，书静沅孤身坐在院中。

　　空别离放在石桌上，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拨动着琴弦，缕缕清音在院中回荡。

　　月色落在她的身上，清冷又孤寂。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裳，发丝轻柔地拂过她心不在焉的脸庞。

　　师父失忆后，对不问山好像没了归属感，甚至是没有丝毫牵挂。

　　这样的师父，感觉随时会离开。

　　“该怎么留住您呢......”

　　书静沅的呢喃被空灵的琴音盖过，眨眼就消失在天地之间。

　　空别离在月色下散发着淡淡蓝色光晕，让书静沅看起来多了一份神秘。

　　夜色里，一道黑影沿着山道上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静沅的琴声不变，她专注波动琴弦，并不为那道黑影所动，反倒黑影看见她后便站着不再上前。

　　那是一位长身玉立、身姿挺拔、长相惊艳的年轻男子，高挑的马尾一路垂至腰间，双眸狭长，眼神冰冷。

　　黑红色劲装穿在他身上，气息危险又迷人。

　　男子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在月色下抚琴的书静沅，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之色。

　　“师姐的琴声，已经许久未听到了。”

　　书静沅的动作并未停，依旧不急不缓地拨动着琴弦，只是抬眸随意看了来人一眼。

　　不言不语。

　　“之前听闻师姐回归不问山了，起初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

　　男子慢步走近，看到小炉子上给徐不问温着的茶，不客气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水入喉，他微微挑眉。

　　“师姐什么时候喜欢喝这样苦涩的凡茶了？”

　　书静沅面无表情，“你可以不喝。”

　　“难得见面，师姐比从前更不好相处了。”

　　男子在笑，可脸上笑意有七分假。

　　忽地，平地空起风，卷起无数雪花朝书静沅身后飞去。

　　那里，是徐不问的屋子。

　　可风雪即将抵达时，一道蓝色光幕被动触发，凭空出现将徐不问的屋子笼罩起来。

　　男子难得露出几分错愕，“师姐这是何意？莫非真回归不问山，重新做起乖徒儿了？”

　　“师父这几日睡不好，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书静沅头也不抬地问：“长生，你今日来做什么？”

　　虞长生终于正色起来，打量眼前的书静沅。

　　在书静沅离开不问山后，他们之间通过信，虽然次数不多，但那时他能从书静沅的字里行间看到书静沅对那位师父的怨气。

　　他当时以为他们会是同盟，甚至感到欣喜。

　　离开不问山的弟子越多，越说明他当初离开不问山的选择没有错，越证明徐不问这个人德不配位，不配当他们的师父。

　　可是现在。

　　书静沅竟然一声不响地回来了。

　　还变得如此坚定。

　　当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以为书静沅是回来讨伐徐不问的。

　　可是紧接着就传出书静沅参与了五十年一次的大比，并在大比中一人硬抗三大势力，接连展露两门自创的大神通，后又临阵突破，一破八门就凝聚出法相的诸多骇人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