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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氏 沈家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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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穿世
沈洵死了。
生命落幕的刹那没有轰轰烈烈的风波,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安静得像是深秋枝头悄然坠落的枯叶,无声无息,便归于尘土。
他这一生潦草又张扬,喧嚣度日,肆意浮沉,到头来,只换一场冷清肃穆的葬礼,一场流于世俗的告别。仪式落幕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世间万物照旧运转,无人为他长久停留,无人为他念念不忘。沈家草草料理完后事,便将这个早早凋零的二公子,彻底尘封在了过往里。
偌大的葬礼厅堂,肃穆沉郁,冷气顺着雕花窗棂漫进来,裹着厚重的黑白肃穆,压得人呼吸微滞。满堂宾客身着素衣,垂首低立,看似肃穆哀悼,细碎的窃窃私语,却从未停歇,密密麻麻缠绕在冰冷的空气里,成了这场葬礼最刺耳的底色。
流言蜚语,从来都是世间最无声的刀刃。
“沈家真是命运多舛,好好的名门世家,接连遭遇变故。先是大公子离奇失踪,杳无音信,如今二公子又骤然离世,实在令人唏嘘。”
“谁说不是呢?沈家扎根本地多年,世代兴盛,家世显赫、名声斐然,素来是旁人艳羡的顶尖门第。偏偏在最风光的时节,家中接连出事,实在蹊跷得很。”
“这般接连祸事,莫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嘘!慎言!这种话万万不可胡乱揣测,祸从口出,岂能随意议论?”
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停歇,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厅堂入口,带着审视、探究,还有几分隐晦的打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两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沈林璋与宋灵薇一身规整肃穆的黑色正装,通体素黑,毫无多余装饰。宽大的黑帽压下,遮住眉眼,深色墨镜隔绝了所有情绪,将两人的神色彻底隐匿,让人无从窥探半分悲喜。
这便是沈洵的双亲,沈家的掌舵人。
二人常年活跃于商界与媒体镜头之前,身居高位,气度沉淀,见惯了大风大浪。纵使此刻身处幼子的葬礼,面对着满堂宾客纷繁复杂的目光,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见半分局促与慌乱,从容得无懈可击。
东道主已然到场,这场迟到许久的送别仪式,正式拉开帷幕。
司仪清朗的嗓音落下,一声简短肃穆的指令,响彻整座厅堂。
“开棺。”
紫檀木打造的棺木质地温润厚重,纹理沉静古朴,是顶级的用料,衬得这场葬礼极尽奢华,却也愈发凸显出内里之人的孤寂寒凉。棺盖缓缓移开,清冷的天光落进棺中,温柔覆在沉睡的少年身上。
棺中静静躺着一名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风华鼎盛的最好年岁。
他身着一袭黑色新中式长衫,衣料素雅高级,线条利落利落,衬得身形清挺修长。眉眼生得极为精致,骨相优越,容貌俊朗夺目,是得天独厚的绝佳样貌。即便双目轻阖,褪去了往日鲜活张扬的神色,安静长眠于此,眉眼间依旧残留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与肆意。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放荡不羁,是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收敛分毫的张扬本性。
厅堂内的议论声再度掀起,比先前更盛。
“这便是沈家那位二公子,沈洵?”
“当真生得一副绝世好皮囊,眉目如画,俊朗无双。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前途本该无限,实在太过可惜。”
众人的惋惜与感慨交织缠绕,落在棺中人身上,轻飘飘的,无关痛痒。世人皆叹他貌美,皆惜他早逝,却无人知晓,这短暂二十余年的人生,他过得何其孤独荒唐。
沈家两位公子,从来都是世人拿来对比的两极,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沈家大公子沈玉,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范本。他眉目清隽,温润端正,性情沉稳内敛,知礼守度,学业顶尖,品行端方,自小被父母悉心栽培,一言一行皆是名门子弟的儒雅风骨。
成年后,沈玉遵从本心考入警校,成为一名正直磊落的人民警察,身负责任与荣光,是沈家对外最体面、最耀眼的名片,备受世人赞誉与追捧,是无数人心中的少年楷模。
可这般完美的人,却在几年前离奇失踪,音讯全无,杳无归期。
当年此事一度轰动全城,接连霸占热搜榜单,引得无数人猜测探寻。可热度来去匆匆,风波很快被悄然压下,最终石沉大海,成了沈家讳莫如深的禁忌秘事,无人再敢随意提及。
而沈洵,便是活在沈玉光环之下,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他完美遗传了父母的绝佳容貌,生得比旁人惊艳百倍,却从未拥有兄长半分的沉稳恭谦。自年少起,他便桀骜难驯,不受管束,肆意妄为。
父母严苛的管教、厉声的斥责、严厉的打骂,从未磨平他骨子里的张扬叛逆。所有的规训与约束,于他而言,皆是枷锁与束缚,只会让他愈发抗拒,愈发随心所欲。
久而久之,沈父沈母彻底失了耐心,放弃了对他的管教。
无人约束的沈洵,彻底挣脱了所有桎梏。他混迹在纨绔子弟之间,流连声色场所,终日吃喝玩乐,闲散度日,不务正业,染上了一身世俗眼中的顽劣恶习。
在注重名声与规矩的沈家眼中,这般肆意荒唐的沈洵,就是家族的污点与败笔。
自此,沈家彻底将他边缘化,对外绝口不提这位二公子,任由他肆意浮沉,自生自灭。他成了沈家最隐晦的瑕疵,是名门光鲜底色下,唯一不堪入目的裂痕。
冗长肃穆的葬礼仪式,在满堂细碎的议论声中匆匆落幕。
整场仪式短暂又仓促,无人真心哀伤,无人真正痛惜。
沈林璋与宋灵薇自始至终神色沉静,墨镜遮蔽眼底,看不出半分丧子的悲痛,唯有面色淡淡的憔悴疲惫,昭示着连日奔波的疲累。
这份憔悴,从来不是痛失幼子的肝肠寸断,而是源于连日来铺天盖地的媒体舆论。
昔日的沈家,是媒体争相追捧的名门望族,是人人称颂的世家典范,镜头之下,尽是荣光与赞誉。可短短时日,一切尽数颠覆。
家中接连变故,引来无数媒体蜂拥而至,层层深挖、步步刨根,不惜捏造揣测、放大污点,只为博取流量热度。无数细碎的负面传闻接踵而至,将沈家积攒多年的荣光层层覆盖,昔日耀眼的红,终究被漫天阴霾的黑,彻底掩埋。
世间喧嚣落幕,尘世的葬礼彻底终结。
而属于沈洵的新生,才刚刚悄然开启。
意识剥离躯体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也没有魂魄离体的惶恐,更无传说中黑白无常引路、地府阎罗审判的诡谲景象。
周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纯粹、死寂,空空荡荡,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响与色彩。
是极致的虚无,是彻底的寂静。
沈洵的意识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清醒又漠然。
他清晰地知晓,自己已经死了。
年少时总觉得死亡是极致的恐惧,是遥不可及的深渊,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终结。可当真正亲身经历,才发觉生死离别不过如此,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所有的执念、荒唐、不甘、遗憾,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轻轻落地,归于平静。
他以一种生前从未有过的从容与清醒,告别了潦草荒唐的二十余年人间岁月,静静等候着未知的前路,奔赴一场全然陌生的新世界。
虚无的黑暗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时光流转,无人声、无喧嚣,寂静得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残存的意识浮沉。
漫长的沉寂里,沈洵难得静下心来,回溯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活在沈家的盛名之下,一辈子都活在兄长的阴影里,活在世人的偏见里。
世人眼中的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败坏门风的世家败类,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一无是处的草包。
他没有优异的成绩,没有端方的品性,没有得体的礼节,没有值得称道的本事。纵观一生,似乎从头到尾,都活成了别人的反面教材。
若说他此生还有半点可取之处,大抵就只剩这副得天独厚、无可挑剔的容貌,是父母赠予他唯一的馈赠。
年少挣脱管束后,他便肆意活在红尘喧嚣里。日日笙歌,夜夜流连,陪着一群纨绔子弟挥霍时光,吃喝玩乐,逍遥度日。看似潇洒肆意、无忧无虑,实则心底始终空着一块荒芜,无人填补,无人知晓。
他看似活得热烈张扬,实则活得孤独潦草。
他记得许久之前,曾有狗仔蹲守在娱乐场所门口,偷拍整日,终于等到他离场,鼓足勇气上前,问了他一个从未有人问起的问题。
那一幕画面,时隔许久,依旧清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分毫未褪。
夜色浓稠,晚风微凉。
沈洵一身随性穿搭,外披一件宽松黑色大衣,身姿清挺,眉眼张扬。从灯红酒绿的娱乐场馆走出时,步履松弛,神色散漫,周身自带一股桀骜肆意的气场,风流恣意,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大衣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凌厉,风华绝代。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豪车时,一道身影骤然从暗处蹿出,手持相机,快步上前,直直挡在了他的身前,阻断了他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阻拦并未让沈洵慌乱。
他微微抬眼,狭长的眼眸轻挑,带着惯有的慵懒与不羁,淡淡开口:“嗯?又是来打听沈林璋和宋灵薇的事?”
常年身处豪门舆论中心,围堵他的记者、狗仔数不胜数。所有人的关注点,从来都不是他沈洵本人,而是他身后的沈家,是他声名显赫的父母。
众人趋之若鹜,只想挖掘沈家的秘闻,捕捉豪门的黑料,哪怕一星半点,都足以引爆流量,登顶热搜。人人都想撕碎沈家光鲜的外衣,用细碎的阴暗,覆盖经年的荣光。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忐忑与真诚:“不是。”
沈洵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却并未表露分毫,语气依旧散漫随意:“那你堵我做什么?”
“我是专门来采访你的。”
少女仰着头,眉眼澄澈,没有丝毫博流量的功利,眼底满是纯粹的认真,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字字诚恳。
闻言,沈洵眼底常年不散的肆意桀骜,悄然收敛了两分。
他微微敛了周身的戾气,慵懒的神色淡去,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采访我什么?”
“我不想炒作,也不求流量。”少女握紧手中的相机,睫毛轻轻颤动,语气无比认真,“我只是单纯好奇,沈洵,你对你现在的人生,后悔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像一把锋利的刻刀,狠狠凿进心底最荒芜柔软的角落。
沈洵骤然怔住。
活了二十三年,嘲讽、鄙夷、谩骂、惋惜,他听过无数,却从未有人,问他一句后悔与否。
他叛逆、顽劣、挣脱管束、肆意荒唐,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从不自知过错,从不心生遗憾。
可无人知晓,看似洒脱不羁的人生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窥见的怅然与无奈。
晚风拂过衣摆,黑色大衣轻轻晃动,少年张扬的气场尽数褪去。
这一刻的沈洵,褪去了所有纨绔的浮夸与桀骜,眉眼沉静,神色真挚,五官褪去戾气,透出极致干净清澈的俊美。这般温润沉静的模样,竟隐隐有了几分兄长沈玉的影子,温柔又妥帖,难得一见。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字字真诚:“纵然有万般后悔,可世事已定,无法重来,无法逆转。既然回不到当初,便也算不得后悔。”
相机的快门轻轻按下,定格了这转瞬即逝的画面。
世人皆知他烟火般张扬热烈的模样,却无人见过他这般沉静温柔、怅然释然的模样。
他的人生如刹那盛放的烟火,绚烂夺目,惊艳世人,却短暂虚妄,转瞬即逝。繁华落尽,只剩满地狼藉,空空落落,只在旁人的议论纷纷里,留下一圈浅浅涟漪,转瞬便被风波淹没。
少女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的破绽,连忙追问:“那你无法改变、暗自遗憾的事,是什么?”
凝滞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沈洵轻笑一声,眼底的沉静骤然消散,往日的张扬戏谑尽数归来,唇角勾起一抹散漫不羁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今年二十三,活了这么久,还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
氛围瞬间轻松。
少女微微一愣,澄澈的眼眸轻轻眨巴,带着几分错愕与好奇:“你容貌出众,气质绝佳,喜欢你的女生应该数不胜数,怎么会没有对象?”
沈洵故意拖长尾音,故作神秘,勾足了对方的好奇心。
少女紧紧握着相机,眼睫不停轻颤,满眼期待,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下一瞬,少年眉眼轻挑,唇角笑意张扬又慵懒,字字清晰,坦荡直白:“因为我喜欢男人。”
短短五个字,石破天惊。
少女手中的相机猛地一颤,指尖微僵,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复。她提前准备好的无数问题,尽数卡在喉咙,语无伦次,再也问不出口半句。
所有的好奇、揣测、准备,尽数被这句坦荡直白的话彻底击碎。
沈洵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晚风渐凉,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脚尖轻轻一转,侧身绕过少女,朝着不远处的豪车走去。
清冷的余音随风飘荡,温柔又散漫:“天凉了,早点回去吧。期待你下次的采访。”
话音落,身影迈步上车,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日采访结束后,沈洵曾特意让人查过少女的资料。
她叫刘婷,只是千千万万普通追星者中的一员,渺小又平凡,混迹在万千关注沈家动态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痴迷于沈家的故事,执着于窥探他荒唐人生背后的真相,是世间唯一一个,认真问过他后悔与否的陌生人。
世间千万人,慕名而来窥探沈氏荣华,窥探沈家秘辛,窥探他父母的权势风光。
所有人盯着的都是“沈氏”这块金光闪闪的招牌,没人愿意俯身看看招牌底下的沈洵。
世人评他纨绔、荒唐、败坏门风,用标签定义他的整个人生,用偏见盖过他所有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们惋惜他的容貌、可惜他的年岁、感慨沈家运势衰败,却从未问过他半句——累不累,值不值,悔不悔。
偌大沈门,高庭广厦,亲骨至亲,满堂宾客,媒体万千。
偏偏只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隔着人海喧嚣,认认真真问了他一句藏在他心底多年的话。
唯一挣脱了沈氏滤镜、不看家世、不追热度、不贴标签,只是单纯想读懂沈洵本人的人。
沈家盛名压人一生,荣光不属于他,枷锁却尽数归他。
他活在沈氏的阴影里二十余年,最后留给他一点真切温度的,竟是世间最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便是沈氏一门的凉薄。
也是沈洵短短一生,最讽刺、最温柔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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