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希望 她感觉到很 ...
-
她感觉到很痛苦。
她不明白为什么裁缝没有杀了她,为什么那些藤蔓没有杀了她?她想要死去,只要死去就不用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卡忒女神?!真的是您!您怎么在这里?”
贺珂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听见了模糊的分辨不出意义的人声。她没有精力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确认,也没有那个能力。
她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也听不懂这些话语的意义。
“天哪,您!”
声音变得更近了,混合着急促的脚步声。
贺珂听到耳边传来另一道更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地,两道心跳声重合在了一起。
她用力抬起头,脸颊立刻被一双手捧住了。
那双手的主人焦急道:“您受伤了!您现在还有意识吗?是我,是我啊,弗罗拉。您不用害怕,我会帮您处理好伤口的。”
她感觉到那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柔软,掌心是热的,带着一点泥土气味。
那双手在发抖。
贺珂的眼睫毛也颤抖得很厉害。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透过睫毛上面挂着的泪水和泥,她在朦胧间看见了弗罗拉那张熟悉的脸。
“女神殿下!”弗罗拉的视线扫过贺珂全身,惊呼了一声,然后迅速镇定下来,慢慢将贺珂的头放了下来。
弗罗拉拖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来到贺珂身侧,逐一检查起她身上的伤口。
“女神殿下!您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弗罗拉的声音贴得很近。
贺珂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喉咙里连轻微的气流通过都带着刺痛。
弗罗拉的呼吸带着刚跑完长路之后压不住的急促。她大概是跑过来的,是一路冲过来的。贺珂能想象到她奔跑的样子,长剑拨开挡路的枝蔓,棕发在背后甩动。
“您别动,千万别动。”弗罗拉小心翼翼地把她侧翻过来。
贺珂的右臂从身侧滑落,擦过地面。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手肘处炸开,顺着整条胳膊窜进脊椎,将她的大脑撕裂成两半。
她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一声短促的的闷哼。
弗罗拉的手停住了。
贺珂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正在一寸一寸地移动。
她不太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不会忘记自己右臂上那道完全不敢细看的伤口。腿上的伤口血渗出来又干,干了又渗,一层叠着一层,连着不干净的布条结成硬壳。
她并不愿意去想象剩下的那些她不知道的伤口,但弗罗拉一下又一下的停顿暴露了它们到底有多严重。
弗罗拉绝对都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贺珂的右臂轻轻托起来,放在贺珂自己的腹部上,掌心稳稳地垫在手肘下方。
“我身上有绷带。”弗罗拉语气平稳地说,“还有魔药,用来处理外伤完全足够。您会没事的。”
她开始处理伤口,首先就是受伤最为明显的那条胳膊。她清理伤口时发出了一声的气音,像是在替贺珂感到疼。但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把魔药瓶子咬开,将深色的液体倒在干净的布上,然后一点点地擦拭伤口边缘。
魔药带来的凉意从伤口处渗进去,压住了那层火烧似的灼痛,但压不住骨头缝里的疼。贺珂咬着牙,把干裂的嘴皮又磨出了一道新口子。
“您疼就说。”弗罗拉头也没有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不用忍着。”
贺珂动了一下头。
弗罗拉看到了,但她没有追问。她处理完胳膊又去处理腿上的伤,把干净的布条缠好,然后去检查那只被不明生物咬烂的手。
她托起贺珂的右手时,先碰到的是那圈贺珂自己缠的布条。血已经干成了黑色的硬块,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
弗罗拉沉默了一瞬。她的拇指在那圈布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用魔药一点点地浸湿粘连的地方,再一点点地把布条揭开。
贺珂的指尖在发抖,每一根手指都在抽动。
她的整条胳膊都像是别人的,身体也是别人的。她躺在那里,看着弗罗拉垂着头为自己处理伤口,发尾的发丝垂落在她的手臂上。
“您怎么在这里?”她终于开始问问题了,“您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希尔执事呢?爱洛伊斯呢?其他人呢?”
贺珂没有说话。
弗罗拉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但她也没有追问。
“这里也受伤了。”弗罗拉低声说,“脚踝,腋下,全是拖行造成的。您摔下来之后是被什么东西拖行过吗?”
贺珂闭上了眼睛。
是的,她被拖行过。她不会忘记从踏进斯纳尔森林开始起都发生了什么,但那些细节,被裁缝攻击的细节、被迫一个人求生的细节,在脑海里全都是模糊的。
“卡维他们在哪里?”弗罗拉又问了一遍。
“他们会找到我们的。”贺珂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弗罗拉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贺珂一眼。
贺珂努力调整表情,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弗罗拉看到了。她的表情迅速发生了变化,但她立刻低下了头,没有让贺珂看见。
“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弗罗拉换了一个问题。
“出了一点小意外,不过结果是好的,我们找到你了。”
弗罗拉的动作停了一下,仍旧低着头,说:“您用不着这样。很疼吧?我理解疼痛带来的难受。一开始训练受伤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掉眼泪,真的很疼很疼。就算有治愈魔药,伤口还是很疼。艾伯特说我得有墨洛温的样子,再加上后来习惯了,我才在受伤后不再有太大的反应,但我真的能理解您此刻的痛苦。”
贺珂没有说话。
弗罗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您的伤并不致命,但也不算轻。您之前一定生活在鲜少受伤的世界,就像小时候的我一样。”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我刚刚听见了……虽然我不知道您的崩溃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有情绪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占据时间分量最大的感受就是感觉到痛苦。痛苦的时间走得最慢,这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如此,如此苛责自己。”
贺珂还是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了。
不想让弗罗拉帮忙处理伤口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她厌恶总是为她处理伤口的弗罗拉,也厌恶只能躺在这里看着的自己。
“您不该来这里。”弗罗拉说。
贺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弗罗拉,弗罗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担心和焦灼交叠的样子。
“您不该来的。”弗罗拉又说了一遍,“这里太危险了。您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只会——”
她停住了。
贺珂等着她把话说完,但她没有。她止住话头,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像是在擦掉什么东西,但她的鼻尖上什么也没有。
“只会什么?”贺珂追问。
“只会让自己受伤。”弗罗拉说。
贺珂看着她,弗罗拉却没有看她。
“您不该来。”弗罗拉说了第三遍。
贺珂想说“我来找你”,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能第一个找到弗罗拉纯属巧合;她想说“我没事”,但弗罗拉不会信;她想说“你凭什么说我不该来”,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她感觉很累。她能感觉到弗罗拉是想靠近她,但同时,弗罗拉的手一伸出来,贺珂就觉得自己被往反方向推了一下。
难道自己还非要在被推开之后强行凑上去吗?
“你的手是谁给你包的?”
“我自己。”
“您和他们走散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
弗罗拉看出来贺珂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更换成了另一种防御姿态。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以前啊,我总以为自己是主角。那个时候其实我不太看得懂大家看我的那个眼神。现在仔细想想,其实他们看的都只是弗罗拉女神的一部分影子而已。其实接受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过程也很痛苦,恨自己为什么要感受到痛苦就更令人痛苦了。”
她感同身受,不忍心看到贺珂这个样子。
“可事实是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贺珂非常反感她这样说。
“什么?”弗罗拉惊愕地抬头,又了然道,“哦,我明白了,但我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不,弗罗拉,我并没有误解你,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所有人都注视着你,这个世界就是因你而生的!”
“您说什么呢!您这是在嘲讽我吗?”弗罗拉恼怒地反问道。
贺珂扯了一下嘴角。
弗罗拉平静下来,继续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您来自很幸福的世界,很少受伤,所以更容易感到痛。还是先休息一下吧。等您醒来,伤口就愈合得差不多了。”
“我不该来吗?”贺珂反问道。
弗罗拉犹豫了一下,说:“您已经很强大了,但只要来到迷失森林受伤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不希望您受伤。”
贺珂在听到第一句时就冷笑了一声,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她承认了:“我没有办法真的这样去想!”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你觉得委屈自己违心说这些话,我就会被安慰到吗?还是你觉得自己只要有安慰这样的行为就行了,完全不在乎我究竟是怎么想的?事实就是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你就是主角啊!”
她看向贺珂,表情是是羞恼和认真的混合体:“您讨厌我,为什么?因为您并没有在我身上找到之前期盼找到的弗罗拉女神的影子,还是因为您还在生我的气?竞朝节我那样做了之后,您很生气。我一直在想,这段时间我还在想。我只是想让那些人闭嘴,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您不是——”
“弗罗拉,”贺珂打断了她,“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到底是为什么?!这不公平,您对我有偏见!”
她很生气。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控了,她不该那么生气的,可她没办法不去在乎贺珂对她的看法。
贺珂回答不了弗罗拉原因,真实的答案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弗罗拉。弗罗拉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弗罗拉什么都不欠她的,而面对弗罗拉的每一次给予,她什么都给不出来。
弗罗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来贺珂的答案。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还是得不到回答,只能失望地说:“我没有资格得到您的回答,对吧?您和我们不一样,您始终和厄尔皮斯的每一处角落都隔着一层。或许有一天您会重新回到神庭,那个时候,厄尔皮斯对您来说什么也不是,我也一样。”
贺珂忍无可忍地甩开她的手:“那你呢?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你凭什么觉得你很了解我!你觉得我很傲慢?对,我同样觉得你很傲慢!你觉得你友善、大方、体贴所有人,而我只看到了你的傲慢!你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你只是自己想那样做而已。我被压得完全喘不过来气!”
弗罗拉包扎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身,低头看着贺珂。
贺珂躺在那里,脸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沾着碎叶和砂砾。
弗罗拉看了很久,久到贺珂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话了。但弗罗拉只是重新弯下腰,把最后一条绷带系好,然后顺势坐了下来,把外袍脱下来盖在贺珂身上。
外袍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草木的气味。
“您需要休息。”弗罗拉说,“我就在这里。您先睡一会儿,我守着您。”
贺珂确实累了。她闭上了眼睛,但她的脑子停不下来。她还在想弗罗拉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卡维他们现在在哪里,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