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魔法理论真的没问题吗》言之有理即可呀

68、痕迹 林间的

　　林间的光线暗得贺珂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地面从松软的落叶层逐渐变成了更硬实的土，夹杂着细碎的碎石，走起来虽然不容易打滑，但靴底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突兀。

　　莉雅娜又停下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反而是贺珂的身后先传来了人声。

　　“等等。”是爱洛伊斯。

　　贺珂转过头，看到爱洛伊斯在原地静止了几息，然后指向左前方一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树丛。

　　“那边味道不太对。”她说。

　　最前方的罗莎蒙德没有质疑，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用剑鞘拨开几层交叠的蕨叶。
　　她停了一下，然后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贺珂走过去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地面上一道很长的、歪歪扭扭的拖痕。

　　这道拖痕不宽，深度却更深，边缘的泥土翻起得很粗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非常用力地拽着往某个方向拖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拖痕的起点处泥土翻得最乱，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像是脚掌或者膝盖用力蹬过地面留下的。凹陷的形状不算大，但边缘清晰，隐约能看出类似靴底的纹路。

　　拖痕旁边有一块被压扁的苔藓，苔藓上残留着一小片深褐色的斑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发黑，像一滴水在纸上洇开后的形状。

　　贺珂蹲下来凑近了一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爱洛伊斯走过来，用一小截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深褐色的斑点。
　　“是血。”她说，“量不大，但已经渗进苔藓里了，至少已经有一天以上了。”

　　索尔沿着拖痕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树旁边。
　　那棵树的树干离地面大约两掌高的位置上，有一圈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一根粗糙的绳子、或者像绳子一样的东西用力勒住过。树皮的表面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浅色的木质，勒痕的底部还嵌着几丝干枯的纤维，颜色暗红，捻起来像麻绳的碎屑。

　　“有人被绑过，”索尔的手指沿着勒痕摸了一圈，“绑在这棵树上，而且绑得很紧，挣扎过。”

　　贺珂跟过去看了一眼。树干勒痕周围的树皮上确实有几道细长的抓痕，方向杂乱，有的从勒痕处往外延伸，有的则从外侧往勒痕处收拢。
　　她比了一下高度，如果一个人被绑在这里，双手刚好能被反绑在身后，手指正好能刮到树干上的那个位置。那些抓痕的深度并不均匀，有的很深，几乎嵌进木质里；有的很浅，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印。

　　“被绑的人挣扎得很厉害。”爱洛伊斯也看出来了，“这些抓痕的方向很乱，像是手腕被绑着动不了，只能用指尖去够树干。魔兽不会绑人，人？为什么，有什么必要？他们又去哪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卡维，没再说了。

　　另一边，罗莎蒙德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靠近地面的一片被碾压过的枯叶上。
　　她用靴尖轻轻拨开那片枯叶，底下露出一截碎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辨不太出来了，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暗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扯下来的。
　　她弯腰将布条拾起来，抻了抻。布料已经干硬了，展开后大约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一端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这质地不是冒险者常用的那种粗布。”在她身侧的赛琳娜粗略扫了一眼，说，“更细一些。”

　　卡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那棵树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的泥土里嵌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骨头，有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有的稍微大一些，能看出来是关节处的小骨头。骨头颜色发黄发暗，边缘有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齿痕，细密的、一排一排的凹点。

　　爱洛伊斯也看到了那些碎骨，蹲下去捡起一块稍微完整的，翻来覆去看了看：“……人类的？”

　　赛琳娜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不一定。有些小型魔兽的指骨和人类的手指末端很像。不过这里被处理过的痕迹太多了，没法确定。”

　　卡维往拖痕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
　　拖痕绕过那棵小树之后，地面上的痕迹变得更加杂乱。除了那道主要的拖痕之外，周围还多了很多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踩在拖痕里面，有的踩在拖痕旁边，方向也不一致。有些脚印的轮廓很清晰，能看到靴底的花纹，纹路较深，像是骑士常用的皮靴底。另一些脚印更浅、更小，边缘模糊，像是赤脚踩过泥地留下的。

　　索尔也走过去，蹲在那一堆凌乱的脚印中间，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最少有两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一个穿了靴子，脚印比较深，可能背着什么重物，或者正在拉什么东西。另一个没穿鞋，脚印很浅，走得不太稳，可能受了伤。”

　　爱洛伊斯又去了另一边，低头看着地面上一道不太一样的痕迹。
　　那是一道短而深的沟，不像拖痕那么长，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原地蹬了好几次留下的。沟的底部有几个指节大小的凹坑，排列得不太规则，边缘没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这里有人挣扎过，”她说着，用手在距离那几道凹坑不远处比划了一下，“可能是跪在地上的姿势，手掌撑地，膝盖把泥土都蹬松了。”

　　莉雅娜一直站在人群外围，在这时忽然开口：“有别的味道。”
　　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捕捉某种极其细微的气息：“除了血，还有很烫的的气味。”

　　贺珂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只能闻到泥土、腐叶和那淡淡的铁锈味。她没有闻到莉雅娜所说的那股气味。莉雅娜描述的太抽象了，她甚至想象不到那是一股什么味道。

　　索尔却有所发现。
　　他绕过那棵树，走到另一侧，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后，脚步顿住了。

　　灌木后面露出的地面上，有一片焦黑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火烧过，但火源没有扩散开来，只是精准地集中在了一小块区域。
　　焦痕中心的泥土已经变硬变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壳上有几道裂缝，裂缝边缘微微发亮，像是高温把泥土里的某些矿物质烧成了玻璃质。

　　罗莎蒙德跟了上去，蹲下来，伸出手悬在焦痕上方，没有直接触碰：“这里还是温热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片焦痕上。
　　温热的，这意味着这道痕迹不是几天前的，甚至不是半天的，而是最近几个小时内留下的。火系魔法？还是某种自带高温的魔兽？或者两者都有？

　　赛琳娜终于有了动作，也走过去蹲下，手指在焦痕边缘捻了捻，把一小撮焦土放在指尖搓开。
　　“确实还有余温。而且，”她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这烧过的痕迹里有一种油的味道。不是油脂，更像是某种植物汁液燃烧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索尔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焦痕表面那层脆壳，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像炭一样的黑色物质。
　　他用刀尖挑了一点点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里面有碎纤维。很细，像是衣服或者布料烧剩下的。”

　　贺珂站在那几道凌乱的沟痕和脚印中间，闭上眼试着在脑子里还原这里发生过的画面：有人被拖到这里，绑在树干上，剧烈地挣扎过。另外有人在现场活动，穿着靴子，可能不止一个。有人没穿鞋，脚步不稳，也许受了伤。然后这里发生了某种高温的攻击，其中一个人或者魔兽造成的，留下了一片还温热的焦痕，留下碎布条、碎骨头、干涸的血迹、被扯断的藤蔓和被踩断的枝条。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地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上。那些脚印里，有几道踩得特别深、特别实的方向，是朝着那棵树去的；另几道浅一些的脚印，则是沿着拖痕延伸的方向往外走的。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在拖痕消失的那一头，也就是焦痕所在的方向，地面上几乎看不到离开的脚印。

　　林间安静得出奇。
　　风从树梢间穿过，把一阵带着焦涩气息的空气送到她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衣料上，风吹过的时候凉丝丝的。

　　“有人在那个位置发出了某种高温的攻击。但攻击结束之后，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人离开的踪迹。”她轻声说，引来几道带着意外的视线，“就好像攻击者从那个位置凭空消失了。”

　　以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方式。

　　爱洛伊斯在她身边站起来，声音低低的：“要么是施法的人自己离开了，消除掉了自己的痕迹……要么是那场打斗的结果不太正常。我没听说过有什么能完全抹除痕迹的魔法。”

　　罗莎蒙德将那片碎布条收进了腰间的袋子里，拍了拍手：“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适合在这个时间继续往这个方向深究了。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我们该先找到过夜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片焦痕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方向，明天天亮了再来看。”

　　赛琳娜抱着胸，表情漠然：“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墨洛温小姐，不是探究这里发生了什么。”

　　罗莎蒙德的动作僵住了。

　　索尔打圆场说：“这里已经很深入了，可能是其他小队遭遇了飞龙的袭击。”

　　赛琳娜不为所动：“这并不影响我们继续往前走。”

　　罗莎蒙德不甘示弱地看着她：“这些都是线索，是信息，巴尔弗小姐。”

　　赛琳娜回敬道：“我只知道这些都是过去式了，是拖慢队伍前进的第三者，罗贝克小姐。我们救不了他们了，但墨洛温小姐那边还需要我们，不是吗？”

　　罗莎蒙德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卡维打断了这场对峙：“继续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反对。

　　赛琳娜和罗莎蒙德都故意没去看对方，没有试图延续这场争斗。

　　贺珂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凌乱的现场。
　　那些脚印、拖痕、勒痕、焦痕和血迹，像是几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中间缺了太多关键的碎片，没人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管发生了什么，确实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莉雅娜在走过那片焦痕时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贺珂收回视线，跟在莉雅娜的身后往前走。靴底踩过地上那些碎骨时，她听到了轻微的咯吱声响。
　　她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