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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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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扬长而去,车中之人双目微阖,面上赤红诡异的伤疤衬得愈发可怖鲜活。
“大人,太保府到了。”
一只细长的手从车厢内伸出,即使见过数次,车夫还是被那只手吓得一激灵:
伸出的手背正中刻着一块深褐色的贯穿疤,疤口上还有着时隐时现的青红血管,像一条诡异而生动的虫子牢牢吸附在苍白的皮肉之上,随着手部细微的动作,那褐色疤痕像活了一样轻微地扭动起来,别说是小孩子,大人看着都有些胆战。
一踏出车厢,太保府的朱红大门吱啊一声轻响,两名小侍身着宽袍大袖,一人一边将门推至大开,一位年迈老者身着一身粗布棉衣蹒跚而出。老者似乎有些气虚,连咳两声,见一落枝要下车,赶忙就要下府门台阶:
“我扶龙卫长下车,我扶龙卫长下车!”
此时,周围已经有一些人过来围观了,一落枝一撩袍子从马夫早已备好的脚凳一步步落下了车,此时那老人才姗姗来到一落枝跟前,时候卡得又准又好,颤颤巍巍的就要扶向自己。一落枝皮笑肉不笑道:
“哪敢让太保亲自扶我下车,折煞我了。”
此话一出,吴韧更是一副“老夫哪听得这些”的表情,又咳了两下:“岂敢岂敢,龙卫长乃朝廷新秀,国之栋梁,我朝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就算在我这门口崴了脚,老夫也担不起啊。”
一落枝一声不吭,手部隐隐攥起,缓缓扬起一个笑容:
显然这个笑容的惊悚程度让他周身的寒气更上了一层。
“……”
“看老夫,让龙卫长在门口陪我站着,快请进请进。”
随即吴韧一挥手,之前搀扶他的两小厮赶忙又上前来,将一落枝无形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众人刚进府,吴韧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府邸已经被包了,笑吟吟地边走边道:
“龙卫长亲自前来,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落枝脚下一顿,默然环视了一圈府内错落有致的亭台阁楼,不远处竟还有一片不小的池塘。
除此以外,一落枝踏入府门时还疑似听见了两声孔雀嘹叫,一鸣过后,十数种清脆悠长的珍奇叫声随之而起。
“听闻太保近日身体不好?”
鸟声渐落,一落枝不紧不慢地跟在吴韧后面,漫不经心道,像是一个子侄与家中长辈谈天闲聊,从容闲适。
说着,几人就走进了主厅中,吴韧撩了下胡子,先喘了两口,一名小厮赶忙机灵的递上茶水与绢巾,侍女也适时的在旁边轻打起了扇,那扇打得又轻又稳,周围顿时清凉起来,吴韧这才将这口气舒匀,用绢巾沾了沾汗,害了一声:“人老了难免体虚。”
一落枝负手站在前厅正中央,一杯澄碧的茶汤从身侧递到他的眼前。
杯中茶叶如碧玉般根根分明,沉浮其中,被滚水一冲,茶香扑鼻而来。
一落枝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双指将茶盘推了下,淡淡道:
“我不用,拿下去吧。”
另一边吴韧正端茶细品,一落枝盯了他一会,倏而轻轻一笑:
“太保这回虚的也很会挑时候,专挑长清宫事后虚。”
话音方落,一阵盖碗摩擦的声音,正在喝茶的吴韧手一抖差点没喷出来:
“早先老夫将自己的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结果那日混乱之中被那妖物一撞,又给撞回去了。”
一落枝沉默了片刻,重重坐在了他身侧的一把宽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轻昂下颌:
“吴老,您是几世老臣了。”
“三世老臣。”吴韧一摸胡须,十分自然地将话补上。
一落枝微微眯起眼,指尖轻抚着眼前的檀木枕椅上细小而自然的纹路,笑道:“真是了不得,若说长安中最轻松自在之人,轻松自在之所,便是这间府邸,这间座椅了吧。”
——吴韧眼下任一太保的虚职,在李守成还是太子之时也曾任为太子太傅,典型的没有实权但是围着皇家后院转的老好人,俨然成了朝中吉祥物一般的角色。平时大事小事没人能想起他来,但是谁要是没事找他不自在,那也是属于吃饱了撑的。
所以当一落枝的人将太保府的人围起来之时,周围已经零星起来不少要看热闹的人了,这边一落枝与吴韧一边闲谈,那边太保府被十三龙卫合围之事一半长安都知道了。
“吴老既是历经三朝,想必府中有不少珍奇之宝,我倒想借太保一个东西。”
吴韧十分谦虚道:
“龙卫长不是要借老夫的项上人头吧。”
一落枝一愣,似乎被那场景有点恶心到了,不由得眉头一蹙:“我要你项上人头做什么?在下听闻吴老有一私库,专供皇帝所赐之物。”
吴韧将眉眼深掩于那灰白浓密的眉毛中:“龙卫长想看,老夫没有推辞的道理,可是那私库多年未开,也无人打扫,里边挂网扑土的,怕是有碍观瞻……”
一落枝听到一半便直接站起身,轻掸了下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显得无比轻松:
“这有什么呢?越好的东西,就藏得越深。”
说罢,还侧头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老人,那目光瞬间又被屋外的白光吞灭,看不出神情:
“吴老,带路吧。”
吴韧招了招手:“来人。”
话音方落,立刻一个家丁上前来,垂头躬身到吴韧身边。
“去将我的私库钥匙拿来,我随后就到。”
一落枝侧头背手,似乎有些兴趣地看着那家丁消失在自己视线内,若有所思。
“吴老,我们走吧。”
说罢,还未等吴韧起身带路,一落枝十分自然地绕过厅中巨幅山水屏风往府后走去。按理说,这是他第一次到太保府,却轻车熟路地直接走向那私库所在之处,这也是一落枝查抄官员府邸的一贯作风,让人都摸不到他究竟对自己的府邸了解到什么地步了,所以有时还没走到要去的地方,对方早就支持不住竹筒倒豆子的把事情都交代了。
几人到了府后,里面的院落别有洞天,整座后院连着五六座别院,各院中一院一花,四时流转。
一落枝似乎十分欣赏这在长安城中难得的一处美景,吴韧不紧不慢地带着一落枝越花穿石,尽往景色最秾艳处去,远处杏花树下几位侍花女郎正慢慢地泼洒着水,一两片早开脱落的杏花正悠悠飘荡在她们乌黑柔顺的秀发之上,与这些女子的衣香鬓影层叠交融,明媚迤逦。
“龙卫长也是惜花之人,若这里有那一枝入得了您的眼,可直接相取。”
一落枝从远处收回视线:
“吴老高看在下了,初春花朵娇柔可怜,恐照顾不周,惹花神不悦,不敢轻易攀摘。”
说罢,一落枝停下脚步,看着吴韧的背影,语气一转,丝毫不留情面道:
“不过您这私库倒是不好走,曲折往返,似乎总是绕不出去呢。”
“这就到了。”
几人穿过小道,果然见一小楼在其中,若不是丈量整座府邸探测,兴许都将这里给忽略过去了。
一落枝环视四周,这小楼周围确实是老旧破败,扑面而来的一股尘土直接钻入众人的鼻腔中,就在此时,之前那个去取钥匙的家丁呼哧带喘的小跑而来,见到吴韧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只黑漆描金嵌宝的小木盒,那盒子只有半个巴掌宽,吴韧将盒子打开,里边躺着一把精巧古朴的铜制钥匙。
吴韧捏着钥匙,一步步走到阁侧摆的碧玉观音像后,一落枝跟随看去,那像后还有一张案台,小厮将案台搬起,一落枝轻垂眼眸,发现地板上有一道极不明显的黑线,等到两位小厮将“黑线”抬起,室内骤然响起一阵石板拖拉的声音,摩擦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和呼吸。
那石板越拉越开,渐渐出现一条能通过一人身量的拾级而下的暗道,而刚才那条“黑线”就是那凸起石砖的影子。
一落枝眼底与地下的黑洞一样骤然变深,唇角微微扬起。
吴韧站在一落枝身后,苍老的眼皮轻缓地抖动:“龙卫长,下边便是私库了。”
一落枝轻挑眼皮,似乎不着急往下走,抱着胳膊道:“吴老这私库倒是和别人不同。”
“龙卫长在此,老夫不敢欺瞒。”
吴韧走了两步,与一落枝一同看向那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暗道,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里边确实是没什么要紧的物件,都是些老东西了,龙卫长确定还要看么。”
一落枝闻言,虽然面色仍是和和气气,那股眼底的威慑和警告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吴老,在下是奉陛下之命查看官员大臣的私产的,可不是我与您有隙故意为之,若晚辈哪里做得失当,还请见谅。”
吴韧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说那是那是,提步先走进了那条暗道。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不大不小却冷淡至极的声音,似一根丝线飘荡在他身后:
“我和吴老下去,其他人留在上面。”
随后,吴韧身后的亮光就被另一道细瘦高挑的影子覆盖,他走得慢,那影子三两下就赶了上来。
暗道不长,却因顶口狭小而显得极为深邃,二人到了门口,吴韧颤颤巍巍地用布满皱纹的手将钥匙插进锁芯,紧接着传来清脆的喀拉一响,听见门开,一落枝屏息,越过吴韧,砰的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道淡色微光竟从漆黑的室内顷刻间抚上了站在门前之人的脸庞: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一落枝捧起那颗夜明珠,垂眼细看,那盈盈亮色从下至上地打在一落枝的脸庞,将那道巨大不规则的伤疤映得愈发的鲜艳,光线时而微变,那疤也像一条火舌般在一落枝脸上明灭起伏。
出乎意料的,一落枝只是端详了极短的时间便移开了视线,最终缓缓落到那挂着刀剑武器的墙壁上,伸手捞下一柄挂在墙上的龙吟剑,唰啦一下将剑鞘拔出,面无表情的挥臂横扫过去,剑尖扫向吴韧,十分精准地停在他的咽喉上。
剑尖将要划破肌肤之时,那闪着蓝光的尖芒却骤然又扫向了别处,最终,停在吴韧身后的墙上的一张横幅山水图,一落枝将目光从剑尖移到吴韧脸上,轻轻一笑,手腕挥挑,将那幅画一端的细绳刷然割开。
哗啦——纸卷在空气中掉落摩擦的声音。
随后,刚才挂着那张山水图后的墙上,满是尘土,中间却又一柄四五尺长的空白——正是一柄剑的长度。
一落枝落睫,轻轻一笑,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膛出来的:
“吴韧,你这个太保还想不想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