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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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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裘帽的人按兵不动。不远处,周谒在兵刃丛中,他身后突厥兵已经将他重重围住,只等一声令下,这么多人一人一刀乱捅,也能将他活生生捅成肉泥。
蹭——
瞬息之间,一道银白破空而出。一句细小的闷哼在层层重兵之后轻响,死守在前的突厥兵冷汗刷然落下,他们这才发觉眼前的男人刚才竟从腰侧瞬间掷出一把长刀,那刀又快又狠,只是凭借先头小兵打幌的一个空隙,便当胸楔进了磨延啜可汗的胸腔中!
刀柄极其厚重锋利,借助那十来斤的重量滑落一路割破了磨延啜的脏器,最后牢牢楔在胸骨中。磨延啜眼睛未眨,口中缓缓溢出一股浓黑色的鲜血,仰头摔落马下!
一个突厥人反应过来,高吼了一句,顷刻间,周遭所有的突厥兵都纷纷提刀向周谒涌来!
周谒从马上跃起,凌空抓在靠他最近的一个突厥兵双肩上,将小兵从马上翻起,朝着前面抛甩出去,本就散乱的突厥军队被迎面扔来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阵型愈发慌乱。
转眼间,周谒手中提上了一柄从突厥骑兵腰间顺手抽出的弯刀,此时又涌上不少浓眉虬髯壮汉,将他合而拢起,操刀杀来。
几道白光闪过,周谒虎口一麻,发现手中的弯刀已经有了巨大的豁口,估计再来一下子就要彻底报废了。
此时,几个靠近周谒的突厥将士看出他手中的刀已经不顶用了,刀刀往周谒的手上招呼,当啷几声下来,周谒不敢再用刀刃硬抗,手腕一抬,用刀尖勾断了一个突厥人的喉咙,瞬间鲜血喷溅而起,几个突厥人见状不敢贸然上前,抬起手中的兵刃鬣狗一般交叉逡巡在周谒身侧。
周谒此时向四周扫去,在战场中的一片沙雾之中,看到了一点寒芒。
他的刀就在不远处!
周谒大臂肌肉暗中绷起,还未动手,前方那几个突厥骑兵已经龇牙抬刀朝着自己狠狠劈下!
一道银色寒光几乎贴着他的睫毛簌然落下,周谒抬手冲着巨刃一抵——
铛——
弯刀彻底被砍成两半,溅起了数片银屑,险些划破周谒眼球。周谒将手中只剩下刀柄的尖刃甩出,一个突厥士兵掠马一躲,一处空隙就这么让了出来。
机会微乎其微,却有了一丝可能。
周谒一把将穆穆迪捞住,一提马缰,可这马因带了两个人,之前还出入凤州府几乎未歇,几乎是精疲力竭,早已不能一跃而起。周谒也意识到这点,额角、手背青筋隐隐爆出:
生死攸关之际,死也要越过去再死。
马似乎也意识到这点,高嘶一声,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制在臀后,竭力一起——
蹭——
一个突厥兵当机立断飞扑过去要砍断那正一跃而起的马脖!
嗖——
“啊———”
周谒眉心一跳,没有意料中的骤然失重与鲜血淋漓,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利到撕破声带的嘶吼擦着他的耳膜划了过去。
周谒跃马跳到对面的瞬间,极远处射来的一支长箭,从眼前高举提刀的的手部直接贯穿到肩膀,将一条手臂顺着骨头扎穿,血肉瞬间崩绽开来。
周谒遽然抬头望向远方那层叠的高谷,瞳孔微凝。层峦叠嶂之中,有一点薄雾掠取了他的目光,可那轻雾之后,却空无一物:
那一箭是从手心扎穿的,拉弓之人必在极高之处才能以这种角度射来。那箭射的又狠又准,弓技再好的人,也极难在没有丝毫干扰的情况下将这箭射出。
周谒喉头一滚,唇微微张开,不知为何,他猛地想起了一个远在长安的人。
他看着那在地上仍抱着胳膊痛苦翻滚的士兵,和那还留着半截卡在骨外的箭翎,心中有些发凉:他到底在上面观摩了自己多久,才在这个时候出手相救?
周谒缓缓回头,脸色比方才的暴戾更显一丝阴冷,目光扫及之处,几乎要将这面突厥密网从中心活活地撕开一道血口,此时不少突厥人已经心生怯意,他们身下的马匹不停交换脚步,逡巡游移,就是不敢上前。
此时,磨延啜本就肥硕的面容已经开始发黑肿胀,裘帽散在他耳边被马蹄踩成扁片,尸身而下,血液如树根蔓延下渗,周围土地涌出暗红血沫。周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牢牢插进他胸口的宝刀一把拉出。
此时战场局势逐渐变得明晰,方才士气式微的威平军趁着突厥游兵集结之时重新聚拢在一起,竭力地将小股游兵歼灭。
不远处,褚迟尉连砍带劈的杀出了一条血路,刚得一喘息,发现一群突厥人正连吼带叫的朝他冲来,而为首的竟然是周谒,不过显然他是被追杀而来的。
褚迟尉顺手砍下了身后举刀要突袭的突厥人,心中暗自嘀咕他又咋了?在这种场合他还能以一己之力招这么多人追杀,怎么这么招人恨呢。
随后,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周谒见到褚迟尉二话不说将手中东西扔向他,褚迟尉一摸发现背面疙疙瘩瘩的,上面刻着双鹰合旋的图样,一琢磨意识到这竟是一顶简易的金冕,眼睛瞬间睁大,扬起手臂嘶喊道:
“突厥首领已被击毙!还不投降!”
“突厥首领已死!还不投降!”
这下,正在举刀浴血的突厥士兵们瞬间将目光聚集到褚迟尉,当见到褚迟尉的手中之物时,面色顷刻悚然青白。
不单突厥看见了,平威军也看见了,这一下,战场瞬间再次杀得敌我不分,金戈嘶吼声将天边浮云震的破开了几层。
周谒一刀将人挑于马下后,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之前那块高地,发现还是什么人影都看不到,紧接着突然想到:
我刚才是不是杀得太难看了。我的脸一定很丑吧。
我刚才好狼狈,他看见了吧。
周谒莫名的脑子开始乱了起来。他是不是想杀了我但是射错人了?
不知怎的,他脑中轰然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像只水鬼把他的心绪不断往下深拉。
明明只是随意一想,他还愈想愈真了。
“周谒!”
一声呼喝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他猛地惊醒,褚迟尉已经赶到他的身边,用刀面往他的胸口上一拍:
“他们撤了!妈的!”
“什么?”
周谒的瞳孔微微聚焦,远方出现了此起彼伏的怪异高亢的呼喝声和口哨声,但那显然不是得胜的声音,是突厥兵骑马回逃集结伙伴的调子。
随之而来的,便是威平军在身后激动的狂吼和得胜的呼号,声音嘹亮旋绕在半空中,将天边映起丝丝血色。
周谒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道:“咱们还追吗?”
褚迟尉摇摇头,瞥了一眼落荒而逃的人马。刚才杀的十分快意,但这场战役打得蹊跷,褚迟尉心中纳闷,突厥怎会无端派出一名可汗来围剿他们这一支只为歼灭“流寇”的军队?况且此地人生地不熟,贸然追击可能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反攻。
周谒忽然想起什么,将身前的斗篷掀开,轻呼了一口气:穆穆迪牢牢抓住他的前襟,哭的满脸泪痕,泪光闪闪地盯着自己。
褚迟尉也十分惊诧:他都怕这女孩早就什么时候死了,竟然活了下来。
暮色四合,血腥味渗入四野,这片戈壁上的交战双方的碎骨血沫不久后就会化为泥土砂石,被黄土掩埋,不久后,又成了一片绝好的厮杀之地。
大军一路向长安跋涉而去。苍茫月色下,一个身影与他们背道而驰,如一只冷箭,划着月夜银光,在戈壁上留下浅显的一道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