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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所以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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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谒双手扒着石壁中的裂缝,细细摸索起来,发现这是两块不同的巨石——也就是说,从中间那块裂缝中是能挤进去的,而那些水也是从里边流出的。
“你干什么你!你要进去吗?!”褚迟尉因为刚才的窒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看向正试图将肩膀伸进石缝中的男人。
说话之间,周谒收紧腰腹,半个身子隐没进了石缝中,褚迟尉眉头未松,似乎不太赞同他的行为。可眼前这人一半都卡进去了,也不好直接拉他出来。
“喂,你进去了吗?”褚迟尉等了他一会,见里边的人没发出声音,一阵紧张。
石缝里除了臭味没有一点回音,一阵寒意从褚迟尉的脚底缓缓升起,他又试探了问了一遍,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回应,暗骂了一声,焦急逡巡在周谒消失的地方外,不知是跟进还是留下来等着外援。
无奈中,褚迟尉握了握腰上的挎刀,又看了看那道裂缝,脖子一拧朝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试着探了探里边,随后一咬牙,一个猛子侧身扎了进去。
呼——
褚迟尉单手向前探路,缝隙窄到他的面颊紧紧擦着石壁,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甚至觉得,即使自己闭眼硬走下去,似乎和现在干瞪着双眼也没什么区别。
不知走过了多久,一抹亮色霍然出现在他的目光中,褚迟尉险些泪如雨下——
那是周谒的火折子!他还没死!
那猩红的火光跳跃了几下,褚迟尉提起一口气,拼命地往那处若隐若现的光亮挤进去。
呼——
褚迟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最后几步路,他一冲出来,劫后重生般的紧闭双眼,也不管石窟内有什么了,一个翻身靠在石墙上,剧烈喘了几口气,瞬间又被臭味熏醒。
他眨了眨眼,刚想吐,整个人的灵魂被眼前的景象一下冲击到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是,骸骨。
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骸骨。
他们三两分散地堆叠在一起,甚至连他的身边,都有几节断骨。
再往前看,那些断骨越堆越多,甚至在角落都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
他的不远处,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似乎也被这场景震惊到了。
“这是……”褚迟尉撸起袖子走到周谒身边,一点一点地在这个巨大的洞窟中检视着,随着眉头越来越收紧,他嘴唇微动,不由自主道:“这简直就是——”
话音乍断,褚迟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是个屠杀坑。”
那半句落下的话,被一旁的周谒从喉头唇间嘶哑而笃定地说了出来。
似乎是被这三个字刺激到了,褚迟尉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激烈摆手道:“这怎么能是屠杀坑,这些骨头上没有刀伤而且分散零落……”
说着说着,语气也渐渐放慢了,似乎他也无力、不愿去辩解了。
这些人,二人都心知肚明,即使不是被刀砍戟戮的,也是被活活吓死、饿死的。
褚迟尉不知是被这种猜想还是被眼前这些累累白骨惊到了,胸口不住地紧缩。
一旁,周谒举着火折子,轻轻的对准这些沾着血迹抓痕的墙壁,另一只手读书识字般一点点在墙上划过。
褚迟尉眼下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又不愿意自己孤零零站在这些枯骨周围,于是也跟上前去,就着火光定睛一看:
光色照耀下,竟有密密麻麻字符堆叠一起,附着在这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写这些字符的人力气有大有小,有的字符几乎是嵌入了墙上,另一些有着怪异的划痕的都在底下,还写的十分松散,甚至像只是在做一些无力的记号。
这些符文的形状、深浅,即使一时间认不出来什么意思,却也能从这些痕迹猜测出刻画它们的时候,这些人逐渐崩溃、衰弱的神经。
“看着像突厥文。”褚迟尉浏览着这些字符,有些怀疑地判断道,周谒把火光靠近褚迟尉,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褚迟尉被这火光一照,有些出乎意料似的看了一下他,随后轻咳一声将文字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他其实仍没有完全信任周谒,因为那晚他的突然离去,自己一直防备着他,可现在两个人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了。
“不对——”褚迟尉将心思重新收拢在文字上,眉头一蹙。周谒愣了下,却没打搅他的思考,褚迟尉又仔细辨认了几遍,沉吟道,“也许是回鹘文。”
“回鹘?”
回鹘与突厥一样,是北方十八部族之一,只不过人烟稀少而多为游猎之民,因时常受到突厥侵扰,所以较为分散,纯种回鹘人也越来越少,连文字都保留的不多了,褚迟尉也是曾在八年前去往突厥之时,才略熟悉了些回鹘文。
这一大片的骸骨,少说也有个七八十人,看样子,恐怕一小族支的人都命丧于此了。
“看得没错,应该是回鹘文。”褚迟尉暗叹了口气。
两个人瞬间沉默了,这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灭绝人寰的惨剧,这里除了那条狭窄的石缝,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让他们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会困死在这里。
正在此时,一阵水声让他们注意力重新聚集了起来:无数水汽从石壁上冒出,如汗液般在石壁上凝结,慢慢汇聚在地上沿着那些未散去的水痕中,缓缓向石壁外流淌而去——
“又是这些水……”褚迟尉看着这些流淌过白骨的水,胃里一阵翻涌。这里的夜色苍凉,这些骨头经过一天的气温回升,第二天都会冒出些水渍,同那些石壁上的水一起汇去洞外。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些城中人饮用的竟然是不知道存了多久的尸水。
恐怕是今年天气回暖得快,却又干旱不下雨,把把这些尸水放了出来。
“怪不得城中突发恶疫。”褚迟尉不由自主地将手掌收紧,贴在身侧,缓缓地、再一次一一览过那些枯骨。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喃喃道:“那也不对啊……我见过不小心喝过尸水的,有的确实会生病,哪能成那个样子?”
褚迟尉似乎已经逐渐的接受了这样不堪的景象,蹲下身子慢慢的研究那些文字,却看不太明白。而站在一旁的周谒不知何时陷入沉默,他周围的气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窒息的黑洞,将洞中本就稀少的空气都凝滞、冻结起来。
……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随着心弦一起不住地摇曳着。
“本宫给你讲个故事,曾经有一座小城,城里有个小国家,有一年战乱,里边的皇帝和战士都保家卫国出征了,他们在战场厮杀,可忘了他们城中还有子民了。”
“那他们赢了吗?”周谒那时重伤在身,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女人一次心情好,在探望他的时候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们赢了……可是他们想保护的子民却死了……”
“为什么?”周谒强撑着起身,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浑身都裹上了绷带,只要他一动,不知道哪处就会渗出鲜血,女人将他轻柔地按下继续说:“因为打了太久了,于是城里闹了饥荒,他们只能一边吃人,一边等着皇帝凯旋了。”
“什么?!”周谒听到“人相食”之时,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脸上浮现出惊恐而厌恶的神色,本就血色不多的嘴唇似乎又退了些颜色。
而女人却对他的表情熟视无睹,继续轻缓柔和的讲了下去:“老天看见他们子民相食,便降灾惩罚他们,让他们暴发恶疾,那些吃人的人如饿虎扑食一样咬向活人……而那些活人又生病又咬人……于是过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不攻自破了。”
“不过怎么办呢……”女人华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残忍、淡定的表情,她轻轻地摆好周谒因为适才挣扎弄乱的头上的几缕发丝,又为他贴心地掖好了薄毯,“他们真是……太饿了。”
兴许是刚才那猛烈的一挣,将他隐埋的伤口重新撕裂。
他登时吃痛了下,耳边嗡声一片,他听不清女人剩下的话语,只是轻在床上喘着气。
女人却再一次掠过了他的痛苦,而是冷冷地叹息道:
“所以不要吃人啊……要不然,你也会像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样了……丑死了,那可太伤本宫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