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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rion 惹火烧身了 ...

  •   来者披麻戴孝,头发向上抓起,刺猬竖起尖刺似的展出全脸。一双飞眉,额角生着一条斜至眉梢的疤痕,一对凤眼,眯起也不显得小,望来时便有惊鸟的神韵。鼻梁甚高,轻泛泛地挑起脸目的重点,使得所有瑕疵、疤痕变特点,构成一种意识形态似的“腔调”意味。他唇色深,笑起来两边嘴角尖而明显,让人觉得此人既痞气又亲热。这就是,视觉上的许猷汉的全部。他拿下巴蹭银宝暄的发,亲密可爱地说:“姐姐们怎么玩上这种老头子玩的牌了,我给你们找一铺麻将来打不是更好?”

      银宝暄伸手摸了把他的脸,示意他闭嘴。他刚明白怎么玩长牌,还没赢上一把,完全不想换成麻将,伸腿勾过身边的塑料凳让许猷汉坐。许猷汉顺势坐过去,挑缕银宝暄的发丝捏在手里把玩,搔脸颊,手心。不远处,法师们歇下,人们谈话玩牌的声音渐高,主人家坐在灵堂里守灵。匡莹华瞪他一眼回:“你管我们,长牌轻便还简单,我想玩就玩了。倒是你,不去你弟弟牌前跪着,看你老娘不骂你。”

      他笑,似乎这场白事,这一身的白麻布不是为他死去的亲弟弟,而是个普通的陌生人,即便在此地不过感叹一句生命无常之类的言语。按事实来说,他的确只是个陌生人,来到这个副本的时间颇短,不过还有别的原因。他睇匡莹华,无甚所谓地回:“她骂她的,我不管,我肯回来给她儿送一程已是不错了,早些年她这个娘咋对我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姐姐们只管臊我吧,我脸皮厚,不怕臊。”

      她嗔怪似的飞他一眼,齐了牌,也发牌给他,叫他加入进来玩牌。主人家陪陪客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免得王兰又来使唤许猷汉,到时候吵起来面上更不好看。王兰是后娘,许建元的前妻死了以后娶进来的,说是娶实际上是动的买的心思。王兰本来有个相好,只是男人嘛,有几个真的靠得住的呢?谈到结婚就躲着,拖着,王兰的岁数一年一年地拖大了,再想找好人家吧,别人挑烂菜叶一样挑拣你。王兰不愿意这样被别人挑拣,把他捉到家里来逼婚。他说彩礼一分不出,王兰还要带着嫁妆过去人家才肯结这个婚。她年轻时比现在脾气大得多,当即和他打成一团,女打男,不落下风。她与他打完回家后不久就被许建元用十五万的彩礼娶回家,约莫是心灰意冷,对许猷汉态度不佳。不过没人非要她做好后妈,说难听了,不是她的种就不是她的责任,单单显得许猷汉有点可怜。亲爹是头懒驴,后娘没有照顾他的义务,他没到十五就到外面打工去了。通常是过年回来玩几天就走。这对许猷汉有影响,对这个许猷汉却没有,饰演和经历是两回事。

      “这个怎么玩的?”

      许猷汉不会玩长牌,靠住银宝暄的肩膀,作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银宝暄拿脸颊挨他的发,捏住他的牌边,告诉他一共八十四张牌,每张牌有四张重复,要凑齐十四点,天九地八之类的,出牌碰到了需要的可以碰和杠,牌型有燕牌,暗牌之类的,各个牌型之间有大小变化。许猷汉那样认真还是没大听懂,长牌玩法较为复杂,又有增加难度和趣味的变种。银宝暄知道他对于数字游戏的敏感度不高,群英时为了数理能得甲,学得直哭才勉强拿到高分。许猷汉太依靠直觉,在数理方面,唯有绝对的天才才能依靠直觉,显然许猷汉没有这方面的天分。银宝暄把规则简化成加减法,耐心地让他大致明白玩法再转向她们道:“来吧,到我们玩了。”

      她们互相交换眼色。匡莹华偏脸,轻晃上身,手肘按到圆桌,耸肩问道:“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前两年不还打得不可开交吗?还以为要绝交呢?”前两年过年的时候,记不清楚是前年还是大前年了。这俩人原本靠在一块儿说话,不知道怎么闹起来,许猷汉唰地站起身,跑到别地儿去。银宝暄气得不轻,伏在靠背上,谁跟他说话都不理。隔天,许猷汉拿两包书来求和,人家仍然不理他。周围的大人起哄,两个人就动起手来,扯着对方的领子一顿推搡,皮都没擦破,转头就被那些闲话的男人传成打了一架。王兰跟银四儿的关系就叫这些男的搅和得七零八落。

      许猷汉挑眉,似笑非笑回:“人就这样嘛,年轻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转头发现就这么个人儿在身边了,可不得赶紧求和呀。我可是花了大功夫才顺利和好的,求姐姐们高抬贵手吧。”银宝暄掉过脸看他,因姿势角度无法看清许猷汉的脸,摸出手帕擦手。皮面上不显山水,静静地,唯有敏锐者才能嗅见他的不悦。

      “好好,就饶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啦。”

      许猷汉坐直身体,握着双手前后摇动着道谢,笑容更真更甜蜜几分。她们摆手让他别来这一套,他收了神通,笨拙地玩长牌。手惯性地往银宝暄的腿上搭,食指有规律地敲着,是经过改动的密码。为了他们能在本内交流更隐蔽更高效而重构的一套密码机制。他告诉银宝暄有注意到三名玩家,分别是江书南、薛盛、闵以轩,目标人物暂且不知。银宝暄想了想,点在他手背上回:看他们杀不杀,他们杀我们就不动。许猷汉的手重新拿回桌面,托着脸看桌面上的牌,黑红色的圆点像是一只只眨动不止的眼睛。

      他没玩太久,法师们一喊就回去,走之前在银宝暄耳边说:别太入迷了,不少人盯着你呢。银宝暄隐晦地点头,他的外形在本内本外都太过显眼,别人一眼就瞧出来你是玩家,要么考虑和你交换情报,要么直接瞄准你做局。他们在这上面吃了太多亏,许猷汉额上的疤痕就是代价。在这场游戏内,生命成为被争夺的资源,每一场游戏的开始都要有一个玩家死。原是要目标人物死亡才正式开始游戏,但后来,人们发现只要有人死就会开始,许多组队进入游戏的人们开始对初始规则基本忽略。速通是无伤的唯一方法,残酷的不是玩家,而是游戏本身。一场社会实验还是一场生理性的实验呢?银宝暄看着牌舔大牙,笑了笑。这场游戏与红狐狸强相关,听起来可爱愚笨的无一例外的附赠非比寻常的陷阱。他思考游戏,继而想到许猷汉的脸,表情变得复杂而矛盾。

      晌午,人们收了牌,乐声告一段落,大娘大姐们端着一盘盘菜流水地送上桌,先是冷盘,再是两三道热菜,时间差不多到十二点再发筷子。头个碗送上桌不久,灵堂那处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呼喊,所有人起立。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望去,主家站成一排敬谢客人和帮工们,一眼看见过分高挑的许猷汉。主家三鞠躬后公布晚上用餐的时间,再配上两句“照顾不周请多包涵”的客套话即是礼毕。众人落座,头个碗撒上葱花,可以动筷了。

      银宝暄含着筷子向后仰,寻找许猷汉的踪迹,猛地看见个穿着黑衣,戴黑棒球帽的细瘦男生。两把长刀斜在腰后,刀柄处雕刻变体字,细长刚劲,虽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照样能够领会到此刀的厚重与危险。黑帽子习惯性地弓背,肩膀向内扣,帽檐遮住他大部分的脸,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微微撅起的圆鼓鼓的嘴巴。银宝暄认识双刀,认识姿态,认识对方鼓鼓的嘴巴,但他所认识的那个人不应当是一个人,不应当一身黑颜色,转头问启容确认其身份:“姐姐,那个人是谁?”

      启容探身瞧了瞧黑帽子回:“好像是郑溪村过来抬龙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凑不齐,专门请过来的,好像叫聂骏铭。做啥子的就清不到了。”银宝暄深深深深地凝视他,心说:Orion?对方有所察觉,掉过脸望来。银宝暄看清他醒目的蛇眼,眼珠大得像口述的奇幻故事,仅有极少的眼白。他们互相认出来,表情中均有几分原来是你的意味。

      聂骏铭端起碗筷,脚尖勾着塑料板凳挤到银宝暄身边,神色宁静。大多数人对他视而不见,这是他的本事。他一径闷头吃饭,两颊塞得满,帽檐遮住碗身的吃,嚼得颇费劲。银宝暄一面吃饭一面给他夹菜,挑选和照顾性质的事情他做得得心应手,许猷汉依赖他,从小做到大,他习惯了。不过他从来是不照顾任何“别人”的,但Orion是他们共同的好友,而且 Rowan 与他有约定在身。启容看一眼聂骏铭,再看一眼银宝暄,好奇聂骏铭为什么坐过来,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好意思打断他们,自然没问问题。

      聂骏铭囫囵吃完饭菜,拿纸巾抹一把嘴,等银宝暄吃完拽起他往旁边走。摆席的院子外头有片鱼塘,鱼塘旁边是满山坡的竹林。他俩在窄泥路站定,鱼塘在眼前,竹叶在头顶。银宝暄叫他Orion。他随意颓丧地站立,脚尖踩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紧盯着它,接着将它踢进鱼塘,噗通的落水声伴随着他的声音:既然你在,那许猷汉也在喽。银宝暄嗯了声。他继续说:Rowan被回收了,他们说,要等到污染度降低下来才能放回来,但是一直没有“向导”愿意接手。听到回收二字,银宝暄皱眉,摸出香烟,拢着火点燃回:“你信吗?”

      工会是由中央牵线拨款成立的非营利性机构,主要负责由于环境污染导致感染的部分群体救治,安抚,以及针对感染进行专项研究。这是对外公布的工会义务,实际上,银宝暄调查过它们的内部方向,“专项研究”具有一定程度的不安全性,这种“游戏”的实际价值,除了社会实验,人员损耗,污染值浓度影响的数据以外银宝暄暂时没有感受到。再有这样亦真亦假的世界究竟如何搭建?银宝暄有兴趣,但不想插手到政治中去,截停了调查的心情。救助、降低被污染“哨兵”当然是工会义务,然而,工会不论履行与否均为履行。耗材而已何必费尽心力救回来呢?对此银宝暄早有切实的答案。

      Orion 当然不会相信工会真的会履行救治义务,向导数量少,污染的人多,Rowan只是B 类哨兵,怎么样都轮不到他。他顿了顿,表情空白一瞬,继续说:这场游戏,论坛上总结的无伤通过率是百分之七。对你们来说应该很简单,但是你想许猷汉无伤通过很难,他很容易受伤不是吗?我希望你帮我。他强调许猷汉,知道银宝暄除了输赢以外只在乎许猷汉,且他只能跟银宝暄谈,许猷汉比他要难说服得多。

      银宝暄呼出白雾,扬起脸凝视细窄的叶片。近前的鱼塘浑浊,泥路下有口不明显的井,井口黑黝黝的,就像他和许猷汉的心。Orion没有追问行不行,沉默如同雾霭,遮天蔽日。许猷汉虽然是“哨兵”,但能力既不是攻击性的,对自己又根本不起作用。许多次危机许猷汉均是凭借好运气和好身手勉强脱险,稍微有一点难度的副本就容易伤到他,或许没办法杀死他,伤到就已经很麻烦。银宝暄认为许猷汉是需要保护和珍惜的易碎品,不希望看到他受伤,不能承受他再次受伤所带来的许多画面与后果。

      蜻蜓从他们中间飞过,Orion被吸引,身体一节节地捋直,这时才发觉他比银宝暄高些,大约接近一米九。蜻蜓停在他的鼻尖,他笑了,想让Rowan看,掉过身看见银宝暄才想起Rowan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他身边了。他立即复原了弓腰驼背的姿态,蜻蜓飞走了,沉默化作水痕。

      “Orion。”银宝暄叫他,他望进银宝暄波光的脸目,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他喜欢银宝暄的颜色,不喜欢银宝暄的个性,每次和银宝暄说话都很累。Rowan说是因为银宝暄是个怪咖,他知道不完全是,是因为自己脑子有问题。银宝暄拿手指虚点他两下,回:“你保护好许猷汉,下一个副本你就可以和Rowan一起参与,好吗?”

      他笑弯了眼,银宝暄言而有信,一诺千金:“好的,宝暄。”

      远处,密林惊起一群鸟雀。他们同时望去,没人说话,知晓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不重要。银宝暄灭掉香烟,回到喧闹的白事环境。Orion跟住银宝暄,眼睛在人丛里准确地打捞起许猷汉。许猷汉被他看得有点不高兴,笔直地走过来掀起他的帽檐看到底是谁敢这样盯着自己,看清他的脸颇甚觉惊讶。他印象中的Orion总是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打扮得像时尚弄潮儿,少有戴帽子,少有如此疲倦的时刻。

      “你怎么这样?Rowan呢?你俩不是连体婴吗?”

      “公会回收了。”

      许猷汉怜惜地掬起Orion的脸,安慰他,说Rowan没多会儿就回来了。他的双手隐隐散发白光。Orion疲倦地偎住他的手心,柔软有力的手心,忍不住合拢双眼再睁开,疲惫感消减许多。银宝暄瞧着许猷汉的双手,烦闷地皱眉,想起他们险些分别的那些时刻,神色好似漶化了。许猷汉看向他,想确认他们之间有没有交易,帮助或者别的,瞥见他微微鼓起的裤兜,疑惑地“嗯”了声。他靠近他,嗅闻他的头发,再闻Orion的黑帽,有相同的烟味。许猷汉碍于周边有人,没有当场下银宝暄的面子。银宝暄了然地偏脸,拿起桌上的蒲扇驱散自己身上的烟味。

      他和许猷汉两岁上就在一块儿生活。社会崇尚教育,儿童两岁时统一分离家庭进入寄宿学校生活,而他从小不合群,跟谁都玩不来,靠近他的大部分大人小孩觉得他个性差,脾气大,难相处。他也不否认,他的确不好相处。许猷汉和他恰恰相反,许猷汉和谁都玩得来,不论对方是人是兽,只要许猷汉伸出手对方就会握住他的手,宣布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啦。对他也一样,那一天许猷汉站在他面前说:你好我叫许猷汉。你看到他就很难不回答自己的名字,很难不和他牵手,很难拒绝许猷汉。从此以后,他们再没有分开过,幼芽、群英、普育、青树,这完整的四个教育阶段里,他的身边永远有许猷汉在交朋友,在生活,在爱。其实他们也差点分开,最终没有分开,他们在其中付出了许多努力与眼泪。

      有回,大约是许猷汉拒绝了中继文物方向的正式工作跟他回到镇裕区从头开始的某天。银宝暄被诸多复杂的情感体验折磨得夜不能寐,忍不住组织了措辞,谨慎地问他:你真的愿意吗?他托着脸,手上还在写文件,好似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人逼我,还是说你的控制欲又发作了吗?”银宝暄暂且不愿意承认是控制欲的问题,试探道:“没有,我只是觉得研究所的工作也挺好的呀。”

      许猷汉认为就是控制欲的问题,明明他是心甘情愿过来的,银宝暄仍觉得不是,低头将手环取下递给银宝暄,说:“那你现在可以认识我的朋友们了吗?”银宝暄看着飘在空中的浅蓝色屏幕,一排排的密友,一个个逗号似的红点,这一缸又一缸的臭虫。他恨他们所有人,最恨的是自己的性格。

      Orion和Rowan跟他们的情况差不多,他们是在游戏内认识的,该说一见如故还是一见钟情呢?银宝暄是外人,不清楚实际的情况。在游戏里碰到过许多次,这俩绑死在一块儿,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头回分开,Orion如死。

      许猷汉从他衣兜里翻出烟和火机就走,抛下一句:“再让我闻到一次试试看呢。”银宝暄扇风的手更用力些,Orion发出嘲笑的声音:“抽烟,哈哈,惹火烧身了宝暄。”银宝暄飞他一眼,拉他到周围转转,散散味道顺便看看地理情况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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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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