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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王子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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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冬季后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平民区那边房屋一片跟着一片的被压塌,朝廷赈灾措施迟迟不落实,济善堂挤满了人,街头每天都有人活活冻死。城内的灾民都安排不了,更不要说外地涌进的流民,两日前,京兆府下令关了城门,禁止流民入城。
大批的流民被拦在城外,生死不知,城内粮价飞涨,原本生活还可以的寻常人家也渐渐捉襟见肘,无米下锅。不得已,昨个儿宝钗和香菱商量着提前给厂里的工人预支了一个月的月钱。
这个月勉强过去了,那下个月呢。春天本就是青黄不接,粮食涨价的时候,加上近几年旱涝不定,自然灾害不断,粮食欠收,这粮价半年内都未必降得下来。
整个京城死气沉沉,正如眼下黑云压城、北风呼啸的天气,又是一个雪夜,明个儿一早起来,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家揭不开锅了。
暮色阴沉,晚饭后这雪便下了起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积了三指厚。管事的召了府里的小厮开始扫雪,这雪下的又大又疾,若是全等到明天一早再清理,怕是房门都推不开了。
薛文起站在门口望着院内扫雪的小厮,蹙了蹙眉,他这几天心里莫名的有些急躁。
天气不好,城内雪灾是一则。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切身实地的感受到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但凡心里还有一丝良善的念头,见了这些,都不可能不动容,简简单单十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白骨和绝望。
街上充斥着绝望和死气,朝廷之上,薛家虽然没有人在朝任职,但从邸报、从街上日渐频繁的巡逻,即使平民百姓也能觉察出不同寻常和几丝紧绷的气息。
才和柔然打了胜仗,今冬,至上而下本该是热烈庆祝,各种皇恩大赦天下。
但北边坐着施兰亭。
这个年代消息是闭塞、延后的,朝廷邸报只说了击退柔然,大获全胜,收复被侵占的城池。
但经过戏班子、说书先生的传唱,如今,街上三岁小儿都知道柔然是施兰亭率军攻下的。
与其说是大晋打了胜仗,其实是施兰亭。大晋趁着柔然被施兰亭逼到强弩之末勉强夺回几座被侵占的城池,但其实被柔然人侵占的城池大部分都被施兰亭收复,收到麾下。
朝廷的邸报成了无用之词,甚至成了一纸笑话,在百姓间信用全无。
现在这个局面对施兰亭是有利的。
只是皇帝突然要招安。
对百姓来说自然希望施兰亭应了招安,自此无战事,他们不会考虑皇帝是不是真的要招安施兰亭,还是要把施兰亭招到京城以绝后患。
哪怕施兰亭应了招安后被皇帝杀了,百姓也只会感叹一句英雄出少年,可惜少年英雄早折。
但他不是,他要的、心疼的只是施兰亭这个人。必须是施兰亭,救世的英雄、日后的明君也罢,街头的流民乞丐也好,他要的永远都只是施兰亭这个人。
因为是施兰亭,所以他才愿意倾所有家财,倾毕生所学,陪施兰亭、给施兰亭,共创一个盛世。
“爹爹。”
亥初三刻,施不惑准时从隔壁院子下晚课回来,在门口摘了防雪的毡帽,一股脑朝着薛文起扑过去。离了施兰亭,离了外人,施不惑比巧姐儿还能撒娇卖乖。
薛文起无奈地笑着摸了摸不惑毛茸茸的头顶,“桌上有热羊奶,喝了之后赶紧去洗漱。”
不惑仰头道,“那要讲故事,睡前的。”
薛文起挑挑眉,“哪天少你的了,快去吧,一会儿水凉了还得重新烧。”
他已经洗漱过了,看着不惑喝了羊奶,趁着不惑洗漱的工夫回自己屋里换衣服,才回里屋就听外头小厮急喊着“舅老爷来了,舅老爷来了。”
薛文起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时辰了,王子腾来干什么,现在宵禁可比前几个月严多了,深夜到来,必是要紧的事。
薛文起赶紧重新整了衣装出来,王子腾已经被钱旺请进堂屋了,官服,脸色黑沉严肃。
薛文起一颗心沉了半颗,强装从容,笑道,“二舅舅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来的这样急,也没让我准备准备,妈和妹妹应该都歇下了。舅舅是从——”
王子腾穿着官服,薛文起想问王子腾是不是从宫里或者衙门里直接过来的,用没用晚饭,却被王子腾打断,“我没让人通知你母亲和妹妹,今儿的事和她们没有关系,我只找你。”
王子腾虽忍着怒气没发作,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气是冲着薛文起来的,惹的事还不小,不然也不会连夜赶过来。
薛文起怔了怔,脑海里迅速查了一遍自己近来都干了什么,一没嫖赌,二没欺男霸女,三没仗势欺人,除了挣银子做生意就是安置进城的难民,虽然难民大部分都是施兰亭的人假扮的,但别人也不知道啊,别人看到的就是他薛家乐善好施,他这么正派发奋的后辈,王子腾应该表扬他的啊。
“薛文起,你给我跪下!”
“?”薛文起一愣,这是哪一出。他穿过来薛爹就没了好几年了,薛妈又是和和气气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见识到这种动不动就让人跪或者打板子的封建爹。
见薛文起一脸茫然无辜,王子腾更气了,“你好大的胆子!”
他中气十足,身上又有多年官威,突然发作,薛文起没防备,着实被吓了一跳,三七瞬间挡在了薛文起面前。
三七出身影卫,伸手敏捷,非一般护卫能比,平时跟在薛文起身边都是藏拙扮成小厮,此时露了锋芒马脚,王子腾抓个正着,冷冷瞅了眼三七,看向薛文起的脸更黑了。
不用说一般人家,就是他们家,贾府、史家,甚至京里几个王爷家里也养不出这样的小厮!
他回京之后薛文起身边跟的就是这个小厮,薛文起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和施家搅和到一起的!一个在西州,一个在京城,怎么就搅和到一起了!他宁可薛文起和宝玉、贾琏一样,至少不会惹这么大的祸事。
“你这小厮了不得了,也是那边派给你的?!”王子腾气问。
特意点了三七,还能是哪边。施兰亭宫里衙门里都有人,保密措施一项做得很好,王子腾怎么知道的?薛文起心口一阵凉气。
“你对得起薛家,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对得起你母亲和妹妹吗?!”王子腾问道,“你做这些事之前,想没想过你母亲和妹妹!薛文起!你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还有母亲和妹妹,你有没有替她们考虑过!”
“你,你……”王子腾指着薛文起骂,气得手抖,眼睛瞪得通红,“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翻了天了,你好大的胆子!今个儿我就替你死去的爹打死你这个混账!”王子腾骂着就要去找棍子,甚至忘了这不是他家,没有专门施家法管孩子的棒子,也没人敢给他递揍薛文起的棍子。
王子腾要打死他,但没大义灭亲地要把他送官,这让薛文起松了口气。他犯的错惹的惑越大王子腾越不敢把他送官,王子腾是他亲舅舅,不用诛九族,夷三族王子腾都跑不了。夷三族乃是父族、母族、妻族,他没娶妻,没有妻族,父族是薛家,母族就是王家。王子腾只能想法子包庇他。
现在还有心思管教他,估摸是把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
薛文起心里突然有些窃喜,这想法虽然有些混账不是东西,但以前怎么没考虑到这一层呢,他应该把王子腾拉到他这边帮施兰亭啊。王子腾,二品,九省都检点,手里紧握京中军权。只要王子腾站在他们这边,哪怕中立,施兰亭拿下京城的难度立马从地域级别变成送分题。
王子腾曾提点他世道形势不好,让他把家里生意往蜀地移一移,以待之后,可见王子腾并非是什么忠于皇帝的死心眼、老古板。
薛文起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三七身后,估摸王子腾打不到他的位置“噗通”一声跪下,好声好气认错道,“都是外甥不孝才惹舅舅担心。”
“外甥年轻不懂事,没有父亲教养,又没读多少书,做事欠了考量。许是祖上积德,瞎眼的麻雀落到了梧桐枝上,万幸遇到的是良木明主。”
薛文起认错态度真诚,眼眶通红一副可怜样,好孩子认错哪个长辈能不心软,可下一句就不知悔改的说施兰亭是良木明主,王子腾才消了的两分气“噌”一下窜到十分,抬手就要打,可到底没下去手。一来薛文起是他妹妹生的,不是他亲生的,二来和新帝相比,不得不承认施兰亭确实更胜一筹。
“还是上京那年,我先去了趟德州,当年南边沙罗国不安稳,德州也有些混乱,是他先救了我一命,就这么认识了。”薛文起乖乖跪在地上,按着当年跟薛妈的解释,重新跟王子腾说了遍自己是怎么和施兰亭遇上的。
听薛文起说施兰亭曾救过他一次,王子腾鼻子里哼一声,没再做声。薛文起偷瞧了眼王子腾的神色,这才挑能说的,缓缓的把这些年的事跟王子腾坦白了一些。
说到往北地给施兰亭运粮草,王子腾猛然想起上次薛文起平安州商队被扣找他的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薛文起赶紧起身笑着作揖,讨好道,“当时多亏了舅舅,不然不知道要出多大的篓子呢。”
王子腾斜了眼薛文起,薛文起讪讪坐下,又提起皇帝招安的事,薛文起道,“依舅舅看,皇帝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