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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置之死地而后生 (三)生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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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
像浸在了死水中,或漂浮在生与死的边界之间,那样无与伦比的……平静。
楚渊清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有些奇异的微妙。
不是服用了天幻丸之后那种仿佛阻隔了迷雾、薄纱和棉花似的隐约、模糊的,又夹杂着鼓涨皲裂的细小痛楚的感觉。
而是更清晰、更轻松、更干净的什么……
楚渊清心念一动,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非常小心地调动了一点点内力。
蓬勃的内劲应运而起,在经脉中舒展顺畅、毫无阻滞地流动奔涌,一个周天下来,身子便倏然一爽,疲累与沉重尽去,只除了一点尚未完全愈合的损伤所带来的极细微的麻痛,简直轻松得让人感觉恍如新生。
所有阻滞、堵塞经脉的东西全部都消失了。
奇怪……
“大师兄!”始料未及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楚渊清懵了一霎,扭头去看,一脸疑惑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邹裕安。
“七师弟……?”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是我,大师兄。”邹裕安笑眯眯坐到床边,身后忽又冒出两个脑袋,俱是楚渊清不认识的人。
邹裕安紧张地俯近了些:“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楚渊清点了点头,道:“很舒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邹裕安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拍了拍胸脯,倒豆子似地将昨夜白发男人前来送药的始末说了。
“那家伙看着就不是个善茬,一脸冷峻地说来送解药,把药放下就走了,幸好解药是真的,不然连报仇都没处去报哩。”
这等体貌特征……
是虞弋之。
楚渊清猛地想支起身,却带动了左肋下一阵激痛,顿时脸色煞白地仰跌了下去。
邹裕安赶忙搀扶住他:“师兄别急!毒虽然解了,身上伤口还在,得好好将养一段才行呢。”
边说边扶他坐了起来,靠到床头,还仔细给垫了个软枕。
“那人还说了什么吗?”楚渊清一把反握住邹裕安的手腕,压抑着紧张,追问了一句。
邹裕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难道会是……
楚渊清不禁感到一阵昏眩,一时不敢再想,却又听邹裕安继续道:“这事情有点复杂。不过假如那个叫虞壹的家伙没说瞎话,那这人可能是他拜托来的。”
楚渊清愣了一愣,吃惊道:“虞壹?”
邹裕安也有些吃惊:“咦?大师兄你……难道识得他?”
听邹裕安将昨日柴家遇袭后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得知柴家父子平安无事、李心象独身引开追兵、虞壹和竺伍来襄助后又前去跟踪夙玖,楚渊清稍觉安心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感到忧虑,沉默片刻,他神色复杂地轻轻叹了一声,忆起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想,最后又确认了一次:“从你们分道扬镳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六天?”
邹裕安点头。
六天,找人、再辗转叫来这里,时间很紧,但并不是不可能。
楚渊清缓缓垂眸,浅淡地笑了一下。
大师兄看着明显有心事,大抵是跟夙师弟有关。
邹裕安清了清嗓子,不打算去触这个霉头,语气轻快道:“我这就去做些野味,给大师兄好好补补身子。踩铃,复白,你们来帮我一把。”
蓝踩铃还想留下继续观察一会儿疗效,却被白复白拉住了手臂:“大病初愈,万不能随便饮食,蓝姑娘,我们跟邹大哥一起去。”
邹裕安挤眉弄眼同白复白道了个谢,与他一边一个,架着半推半就的蓝踩铃出了房门。
不多时,屋内便只余了楚渊清一人。
楚渊清长长呼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住了胸口。
那地方剑伤叠着骨伤,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不过,无论是谁找来的人,虞弋之到底仍与夙玖有关。
李碁并不知道这件事里有虞壹的存在。他若得知解药是虞弋之送来,一定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夙玖身上。
……这就像昔年幽兰谷市的那颗宝珠一样。
今日的楚渊清,依然不打算为此而多余再拖一个夙玖下水。
他需要做些什么,让他的复原看起来与夙玖无关才行。
楚渊清已实打实地睡了许多天,晚膳之后,直到深夜,他都没有什么困意。
躺也躺不住,便一点点挪到屋外,抱膝坐在廊下,望着同样半残的月亮出神。
“叮铃铃”的清脆碎响由远而近,楚渊清回神,发现是邹师弟在南疆结识的那个姑娘,不知为何竟也醒着,正踩着铃铛朝自己走来,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
“蓝姑娘。”出于礼貌,楚渊清先开口唤了一声。
那姑娘却露出了十分不满的表情,认真地责难道:“名字,要叫名字,我们家乡的人统统都叫人名字,裕安的大师兄,你应该叫我踩铃。”
楚渊清不禁笑了一声,顺着道:“若是这样,我叫楚渊清,踩铃姑娘,你该叫我渊清吗?”
蓝踩铃回敬似地喊了句:“渊清师兄。”
又道:“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坐在这里发呆?”
楚渊清道:“睡不着,所以出来坐坐。你呢?怎么也不休息?”
蓝踩铃炫耀似地给他看了看腰侧的小袋子,透过布袋表面,能清楚地看出那里有什么长条形的东西正在其中纠缠蠕动,边道:“好些宝贝都是夜半才出门,我就只能半夜上工。渊清师兄,你可别小瞧它们哦,前些日子压制毒性发作,有它们的一份功劳呢。”
楚渊清闻言一怔,立时正色拱手:“前几日托劳救命,未及言谢,踩铃姑娘毒术精湛,妙手回春,渊清感激不尽。”
蓝踩铃被这一番坦白的称赞夸得浑身舒爽,喜形于色,高兴道:“无妨无妨,小事一桩。嘿呀,我以为裕安已经是说话顶好听的中原人了,没想到渊清师兄更会夸人,真不愧是裕安的师兄。”
这眼瞳亮晶晶的得意神态,熟悉得让楚渊清心疼,他一时竟不敢再看,只能稍稍撇开目光。
似忽地想起了什么,蓝踩铃突然起身靠近,欲来牵楚渊清的手腕。
楚渊清并未挣扎,配合地伸手,任她左右来回把了数次。
“嗯……确实恢复得不错,也没什么毒素残余……”蓝踩铃沉吟片刻,又问,“渊清师兄,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楚渊清微笑道:“很好。”
蓝踩铃瞧着他,似疑惑地歪了下头,疑问:“真的吗?可是,我总觉着你不舒服。”
楚渊清失笑:“踩铃姑娘无需忧心。我现在很舒服。我只是……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蓝踩铃又坐回对面,嘴里边嘟囔着:“不要哄我啊……我可是大夫。”
楚渊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复又仰首瞧向了天上。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必再担心和恐惧不知何时到来的剧痛,能这样安心、宁静地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蓝踩铃也不再吵他,只静默地同他一起看天。等楚渊清再次回过神来时,小丫头已头靠在木栏边,睡得酣熟又恬静了。
隔日,楚渊清找来一桶热水,解开头发,仔细地彻底清洗了一遍自己。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上晾了半晌,等到半干未干的时候,楚渊清拾起簪子,打算把它们再束起来。
可木簪入手,他却蓦地察觉了一点异样,不由把它举到眼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虽然长度和宽度相似,但这是一支他不曾见过的新簪。
簪头没有他的信物。
楚渊清心里一紧,随手挽了个髻,便拄着长木棍去找邹裕安。
“——大!大!大!……诶呀你看,我就说是大……”
刚跨出院门,还未转过拐角,邹裕安兴奋的声音便已隔着两堵白墙遥遥传来。
“啊你烦死了!又不是你在玩儿,你安静点儿行不行?”娇俏的少女声音接替而上,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让开让开,还是让老哥哥给你们打个样……”
“去去去,那边去,你别动我的碗。”
“行——复白,来,你给我记个数。”
“……”
这场面像极了过去在天山那会儿师弟们偷偷聚在自己的小院里玩骰子的模样,楚渊清听着听着,嘴边也不禁扬起了一抹温暖轻快的笑意。
转进后园,走过长廊,花圃的石桌旁果然聚着他们仨,邹裕安正趴在桌边看碗底,忽然一下掀开,得意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蓝踩铃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又露出不屑的神情,白复白则漠无表情地念了句“豹子”。
随着楚渊清靠近,木棍敲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变大,邹裕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将桌面上的两个木碗划拉去一旁的草丛。然后“唰”地一下挽了个手花,把骰子一股脑都藏进了袖里。最后假装这石桌上刚刚啥也没有,一手支颌,半趴在桌上说了句:“今天日头真好,啊,哈哈哈。”
整套流程熟练无比,显然这么干过很多次了。
蓝踩铃和白复白俱都一脸无语地瞧他,哑了片刻,白复白慢吞吞跟了一句:“是挺好。”
楚渊清全当没看见,走到近前,先打了声招呼,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七师弟,你换过我的簪子吗?”
邹裕安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有。
楚渊清略感焦躁地抿了下唇。
邹裕安察言观色:“怎么了,大师兄?簪子有什么不对吗?”
楚渊清没有应声,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裕安,你怎么知道要来山南镇找我的?是广济师叔让你来援的吗?”
昨日邹裕安只提及他们抵达柴家之后发生的事,此前原委并未仔细详说。
邹裕安点头道:“对,广济师叔让三师兄联系我的。三师兄还给我画了张图,但画得实在太糙了,只有几个地名能用,结果还是问路问到了地方,幸好刚到医馆门口就遇见了青城的李师兄。”
忆及三师弟陆延济苦手已久的“画技”,楚渊清也不禁跟着笑了一下,又问:“那三师弟可有提到,近期有人欲对天山派不利?”
看师兄终于放松地笑了,邹裕安这才感到安心,闻言摇头道:“那倒没有。三师兄特别交代要秘密行事,连天山弟子服都不让我穿呢。大抵还没人知道天山也有驰援。我们前两天刚通过信的,没见什么异常,师兄放心。”
——所以,继闻会馆这个消息途径还没有暴露在明面上。至少,李碁应当还不知道。
楚渊清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七师弟,得麻烦你再通过继闻会馆联系一下李心象,让他把追兵引来这附近。我们备套车马,准备脱身。”
邹裕安大吃一惊:“为何要引来这里?大师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楚渊清摇了摇头,道:“内功已复,障碍自解,我们还是尽早抵达泰山为好。”
邹裕安仍不理解:“可为什么还要把追兵引过来?”
“楚师兄有自己的打算,莫非是为了什么人吗?”白复白忽然开口。
在场三人都是一怔。
这少年看似温吞,实则敏锐得惊人……
楚渊清暗自心惊,边坦白承认:“对,我有个不想拖累的人。我需要让我复原的事情,看起来与他无关。”
邹裕安直觉大师兄说的就是夙玖,但没敢多问,只道:“那好,我听大师兄的,一会儿就跑一趟去。”
李心象独自一人上路,行事就灵活多了。
这段时间,他多半时候都在“消失”,躲在背后看那帮追踪自己的近卫浑像群摸不着头脑的蚂蚁,抱着一点微末线索来回在原地兜圈子。
他当然也会偶尔在人前现身,让近卫们感觉自己仍拽着一点门路、还有继续追查下去的希望——
如是这样不松不紧地把人吊在身后,一点点带去了更远离邹裕安一行的地方。
夙玖一直没再出现,这无疑为李心象减轻了不少负担。没了这个江湖出身的老油条提带,近卫们就是帮忽然瞎了眼的黑熊,一直被他放出来的烟雾弹钓着走。
离开柴家的第六天,李心象把人遛进了山里,又绕去左近的县上,打算再采买一些补给。
这也是分别前他和邹裕安约好的,每隔一两天就到附近的城镇晃晃,以便有需要的时候能及时联络到对方。
买完干粮,李心象转去衙门口,扫了眼木榜的右下角,忽地一顿,又仔细盯着看了两眼。
……确实有个浅浅的“安”字。
这是邹裕安联络了他的标志。
李心象立刻在木榜上翻了起来。
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就在目标楚渊清的那张黄底悬赏旁边,叠着一张簇新的悬赏告示,花红只有区区五钱,悬赏的对象却远在百多里之外,那一点花红大抵连路费都覆盖不住。
李心象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些犹疑,一时疑虑莫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可来回读了四五遍,那意思都是让他把追兵引回东边。
怪哉,这是要作甚?
莫非……是楚师兄醒了?
但,为何要多此一举?
嗯……楚师兄之前的确说过,不能把尾巴带去群英阁。
可他的身体……
……
许是恢复得不错,所以要解决近卫这个“尾巴”了?
……不论如何,按上面说的做总归没错。
留意到衙门口的捕快已朝这边望过来了第三次,李心象转身,快步离开了木榜前。
眼看着乘胜追击的时机一点点溜走,潘善德愁得头发都有些白了。
自打夙玖回京、他全权接手追杀楚渊清一事后,局面就一改此前连连突入、牢牢压制着对方打的极大优势,迅速变得胶着又粘滞,六七天了还在山麓兜转,顶多只看见过李心象,连楚渊清的影子都没摸着。
其实潘善德不止一次怀疑过李心象是否还跟楚渊清在一起,甚至还考虑过楚渊清重伤已死的可能,但他们早已追得太远,现在再返身去找,更是大海捞针、无迹可寻,还不如一直跟着李心象,或许能别有发现。
唉……倘若夙司首在,他会怎么做呢?
潘善德愁眉苦脸地盯着火堆,脑子里一片空白。
“统领!”近卫忽来回报,声音十分紧张,“前哨回报,李心象突然动身,驾车从山道往西去了!”
潘善德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追上!”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留一半人蹲守,其余人跟我走!先别急着动手,得搞清楚他车里到底有几个人!”
李心象赶得很急,三日来昼夜不停,一直向东。
近卫们追他就已经很艰难了,时不时就会落后一段距离、跟丢一会儿目标,更无余力去试探车内的情况。
第三日深夜,又一次跟丢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诸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下一个山口重新坠在了马车之后,却因夜色深沉、神思疲惫,全未发觉身前的马车早已调换了一辆,就连车前坐着的头戴斗笠、蒙头盖面、急急赶车的“李心象”都已闷声不响地换成了从未见过的邹裕安——
马车急急行在山道上,车轮疾速碾压过凹凸不平的砂石土路,上下颠簸不止,震得蓝踩铃坐都坐不住,只能紧扒着楚渊清的胳膊,好让自己还能留在座位上。对面的白复白也是一脸菜色,嘴唇紧抿,时不时地吞咽一口唾沫。
楚渊清也被颠得伤口有些麻木刺痛,但尚且还能忍受,瞧着这两个从未坐过马车、上车前还颇为新鲜激动的家伙现在的这副惨淡模样,思及之后的计划,一面忍俊不禁,一面又打心底里感到抱歉。
本是来中原游历、增广见闻的,却被迫卷进了他的事情里,还要无辜经历这些惊吓……实在对之不住。
“哇!……可恶,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又被重重震了一跌,蓝踩铃花容失色地叫了一声,不禁恼怒地抱怨了几句。
但还顾忌着车后的追兵,没敢大声喧哗,埋怨声淹没在木质车轮辘辘的巨响里,半点都没传出车厢。
楚渊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快了,再转两个急弯,就到之前备好的地方了。”
顿了顿,他又道:“稍后可能会有些骇人……但别怕,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蓝踩铃用力“嗯”了一声,白复白则木着脸点了点头。
两个急弯之后,就是他们这些天特意开辟的一条支出去的羊肠小道,连接着一个临崖的豁口,小道两侧草木茂盛,白日里从路口眺望都看不清背后的情形,深夜看去就更模糊了。
从这条小道冲出崖下,身后的追兵只会认为这是他们慌不择路、意外坠崖,不致别起疑心。
再者,这处崖壁既高且陡,近卫们的功夫多在战场拼杀,并不擅长轻身功夫,短期内绝对无法追着他们下来。
而在崖底脱离追兵视线的这一段时间内,他们能做的文章就很多了。
“大师兄!准备——”
又颠簸摇晃了几下,车前终于传来了邹裕安的声音,蓝踩铃立刻松开了他、转而扒住了车窗。楚渊清稍微坐直了身体,气沉丹田,掌心蓄力,边凝神感知起外围的动静。
马车倏然向左一拐,下方的土路立时变得更加坑洼,还有草叶树枝不断扫过车壁的沙沙声响,后方凌乱嘈杂的马蹄声亦紧随而来。
须臾,邹裕安猛地一拉马缰,马儿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带动未及停下的车厢迅速偏离小路,横扫着向前甩去,车轮侧划过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车内,蓝踩铃下盘未稳,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强力压迫着紧贴到了车壁上,白复白则直接被甩趴在了她的身上,二人一呆,正要试图远离对方,忽然,压在他们身上的力道蓦地一轻,车轮哧溜着滑下崖边,车厢渐渐倾斜向下。
伴随着唰唰几声裂帛声连绵而起,连接着马匹和车厢之间的绳索在邹裕安的剑下应声而断。
众人只觉后背一震、一空,脚下失衡,车内三人已随着车厢一起直直向下坠去。
蓝踩铃才刚刚推开白复白,就发觉自己在往下掉,顿时止不住“啊啊啊”地高声尖叫起来。
伴随着她的尖叫,马车轰然爆裂开来——是楚渊清蓄力一掌彻底劈碎了车厢。
在漫天碎木纷飞中,蓝踩铃惊恐地闭眼惨嚎,却突觉腰间一紧,像是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拦腰捞了一把,气息一滞,立刻哑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被那条臂膀抵着转了半周,而后腰后一重、身子一空,又被一股巨力推着向上飞去——
是楚渊清脚踏崖壁,腰腿一拧,凌空转身,手臂拦着她的腰身急速悠了半圈,而后轻巧使力一推,将人直直抛了上去。
蓝踩铃呆呆瞧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崖顶和刚从崖上追下来、正朝她伸手的邹裕安,下意识抬手迎上,邹裕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势一荡,把人稳稳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楚渊清已借着推开蓝踩铃的力道追上了更下方的白复白,顺利将人捞在手中,而后轻点崖壁,提气疾行,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崖底。
白复白脸色煞白,神情惨淡,胃里翻江倒海,人虽已稳稳站在了地上,脚下却还软软地像踏在泥潭里一样。
以往他采药时偶尔也会爬些陡峭地方,但每次都是做足准备、一步一坑、踏踏实实地爬,像这么直接往下跳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瞧着身旁正扶着自己的肩膀单脚站立、犹有一条腿被竹片紧箍着的楚渊清,缓了片刻,忍不住由衷称赞道:“好功夫。”
邹裕安这会儿也牵着树藤到了底,刚好听到这句,笑着应了声:“那可不。”
蓝踩铃也吓得不轻,但好在后半段被邹裕安扎实地背在了背上,途中就渐渐缓过了神,刚开始的那点惊恐情绪已尽数转换成了兴奋。
刚从邹裕安背上跳下来,就三两步蹦到了楚渊清身边,先好好称赞了一番渊清师兄轻功绝顶,然后脸蛋红扑扑地瞧向一旁脸色还有点惨青的白复白,得意地双手叉腰,当面嘲讽了几句。
白复白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嘲了回去。
眼见两个小孩又开始斗嘴,邹裕安苦笑着搀住正犹豫要不要出言劝架的楚渊清,把人扶着远离了战场,问:“大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渊清仰头看了眼已高不可见的崖顶,又左右确定了一下方位,道:“继续往东去吧。不过先不急,他们一时半刻还找不过来,可以先寻个合适的地方休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