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湾》食食如意

1、和恶魔相亲

　　七月上旬，盛夏时节。天空蔚蓝漂浮着几丝云，城市的鸣笛声盖过蝉鸣声，热浪似潮翻涌而来。

　　安江机场出站口。

　　烈日当空，梁也薇坐在小号行李箱上，双脚支撑着地面划来划去。她低头注视双手抱着的手机，似在犹豫。
　　片刻，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站的挺直的好友，眨了眨眼叹气，手指点下网上打车。

　　七月的空气扑面而来的热，她们两个在烈日底下站了快十分钟了。梁也薇这边还好，她在出站口的门口，有房檐投下的影子遮挡乘凉，最起码晒不着。
　　然而苏简就不行了，她站在刺眼灼热的阳光下，皙白的胳膊已经晒红了。
　　苏简背对着她，梁也薇能感受到，夏季顶峰期的炎热，她浑身透出令人发寒的冷！

　　*

　　一周前，梁也薇和朋友们一起约定好了去南济玩，直到今天才回来。
　　高佩沂和梁也薇是大学室友，四年来关系最好。后来考上研究生高佩沂考回了老家临川，她则留在自己的家乡继续读研。苏简和她是玩了二十几年的发小，通过梁也薇中间人这层关系的加持，三人的脾气都挺合得来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高佩沂和她俩不是一个航线，到了南济机场三人分道扬镳。

　　在进机场前，苏简男朋友刘硕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到安江，他要来接。
　　苏简向来是不相信男朋友会有惦记人的习惯，但他这种不靠谱的性格能主动提出来她是很高兴的。
　　结果她和苏简刚下飞机就没见着人，一直等着。

　　等来等去等了十几分钟还没来，在酷暑这么热的天气下别说十分钟了，一分钟都待不了。
　　梁也薇叫她过来避阳，她不听，固执的站在夏日阳光下一步不动打电话。
　　她在给刘硕打，但他不接，最后直接关机。

　　苏简或许想让太阳把自己晒成干儿，等她回去刘硕看见的就是一具干尸。让他追悔莫及。
　　梁也薇直皱眉叹气，何必让自己难受来惩罚别人，这不是个聪明的决定。有更好的办法不用，她在赌气。

　　苏简不提出打车回去，梁也薇自然也不好提。她明白挚友等待的目的，理解她站在烈日下的心情。
　　刘硕大概是不会来了。

　　梁也薇不能直白跟她说。可是她心疼苏简，刘硕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苏简或许也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人长大。
　　然而“等”这个字谈何容易。

　　梁也薇戴着米白色的草帽，帽沿上一层蕾丝白色花边系上一条绿色丝带，这个款式和她身上绿色碎花裙子很搭。
　　她从行李箱上起来，走到暴晒的地方仰望。
　　一秒都没有，她的眼睛被太阳刺的根本睁不开。她条件反射低下头，眼前一团白光看不清周围的事物。
　　这么晒，简简要疯。

　　她揉了揉眼，待看清周围的事物些，轻步走到苏简旁边和她一起晒太阳。
　　女孩仰头阖眼脸颊带笑，没有夏天被晒的心烦，像是在体会春日阳光带来的温暖。
　　苏简被鸽的躁郁心情消散大半，拿出手机拍下好友的侧脸。

　　梁也薇生的白，无暇白净的皮肤在太阳下发光，唯美纯真。
　　梁也薇听见相机“咔嚓”的声音睁开澄净的杏眼带笑看她。
　　“别傻晒着了，司机师傅马上就到了，准备准备回家啦。”

　　苏简其实早就没耐心不想再等了，但是她性子倔，偏不肯提出打车回去。她现在无比后悔，让薇薇跟着自己受无妄的罪，她明白好友在隐晦的给自己台阶下，皱着的眉松开，脸上勉强带着一点笑，“嗯，回去吧。”

　　苏简真羡慕她的性子，永远都是乖乖听话不吵不闹一声不吭为别人着想。
　　回家她就听一百遍听妈妈的话，然后乖乖听妈妈的话，再也不为这死渣男生气费心。

　　～

　　晚上，梁也薇画完了接的插画稿去洗澡，她关了会空调打开窗户擦着头发站在窗子边感受风，温暖细腻的风。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天白天一天没风，晚上也没有。
　　梁也薇感受不到不再期待去吹头发。

　　温热的机器风吹进发丝在暖光下缕缕发光，女孩手里揉着的几根发丝细软长，直直垂下来。她垂眸盯着发梢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吹到半干梁也薇不吹了，她挤了几泵护发精油涂上，用梳子梳开，吹风机再次拿起开到最热风吹了一分钟。
　　微信打来电话。

　　她爬上床的身子一顿不想接，又想起什么事爬着退回下床接通。
　　通话是她们三人的姐妹群打来的，高佩沂食指指向屏幕，语气恨铁不成钢开口：“苏简，你怎么回事？刘硕甜言蜜语哄你几句就又和好了？”

　　苏简打开男朋友给自己买的礼物展示在屏幕前满脸高兴：“哎呀，他是因为公司临时有事叫他去加班才没来的，他也没有故意不接电话，他谈客户需要关机。而且他还给我买了金项链，又不是故意的没什么不能原谅。”
　　高佩沂翻白眼无语住不想说话。

　　梁也薇看她没事了盈笑出声：“她已经撞南墙了，就等回头的那天。”
　　高佩沂拍打额头：“天呐，上帝怎么会造出你这种善变的女人。”
　　苏简没听她说话，全神贯注划着朋友圈。
　　“薇薇，在南济的这几天你真是太美了。”她再次刷到好友的朋友圈禁不住感叹夸。

　　梁也薇发的朋友圈文案：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底下的配图都是一望无际的荷花塘，最后一张才是她自己的照片。
　　女孩身着绿色禅意衬衫，下身白色半身裙子，编着侧麻花辫。齐刘海打理成空气刘海，捧着几朵花苞绽放正好的粉荷看着镜头露出腼腆甜美的微笑。

　　一张鹅蛋脸粉雕玉琢，圆眼大又有光。明明是夏日，她薄唇向上扬的弧度却让人感觉如春日的微风，香又暖。
　　苏简“啧啧”出声：“薇薇，我最近看了一本霸总强制爱的小说，我现在发现你很像里面的女主，柔弱不禁风，被男主……”

　　她转移的视线回到女孩脸上，突然不想说了。梁也薇眨巴着眼等待后半句。
　　被男主一天、干、八百次！

　　这种话她不能对纯洁无邪的天真少女来说，太污了！薇薇这么容易害羞，说出来她一定又羞又气的想钻进地缝里。

　　“被男主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没怎么。”苏简不敢说。

　　“嗯。”好在梁也薇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对方不愿说她就不再问。

　　高佩沂轻嗤：“你多看点在感情里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清醒女主，少看那些狗血烂到家的小说。”
　　“我看你都是整天瞎看才一次次原谅刘硕的！”

　　“谁说是烂小说？好看的呢。”

　　眼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要争执个上下的意思，梁也薇打断：“哎，停停停！我困了，我睡觉去了，你们两个也赶紧睡，快去。”
　　高佩沂和苏简也不争了，她们颠簸一天也累了。“OK，那咱挂了吧，有事发消息，晚安。”

　　苏简：“晚安。”

　　梁也薇：“晚安。”

　　夜晚静谧，能听见的声音除了马路上车辆穿行声鸣笛声就是似有似无的蝉鸣声……
　　女孩辗转一天身心疲惫，她关好窗户把空调定上时钻进舒适柔软的空调被。
　　墙上钟表时针“嘀嗒”指向十。
　　她进入熟睡后恬静的脸依然微微带着笑。

　　早上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洒向大地慢慢开始升温。
　　梁也薇卧室朝北，阳光透过一丝窗帘的缝隙照进黑暗的室内。
　　空调定时“嘀”一声关闭。她睡得很香，完全没听到只是翻了个身。
　　七点整，女孩生物钟准时醒来。
　　外面厨房传来叮啷咣当的声响，妈妈秦丽在做早饭。
　　她打开床头左侧的台灯，看了眼时间起床。

　　窗帘拉开，昏暗无光的卧室瞬间一片光明。
　　梁也薇站在窗户前看向天空高高悬挂起的太阳，揉了揉头。
　　她给手机插上电源续命自己也走出卧室去续命。
　　“妈。”梁也薇去洗漱经过厨房停住喊了一声。

　　秦丽在厨房榨豆浆，听见女儿的喊叫声以为有事。“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眨眨眼。自己没事啊，只是叫妈妈一声说明她醒了。
　　可能天下的母亲一个样，孩子一声“妈”就提高警惕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厨房门关着，秦丽透过水波纹玻璃看见女儿模糊的身材轮廓。
　　她的身材曲线玲珑，并不凹凸有致。白裙子少女披散着黑发站住侧头，从她的视角看去像是一幅油画。
　　秦丽拉开玻璃门边走边说：“妈跟你说件事。”

　　梁也薇还在原地站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什么事？”

　　看着女儿懵懂水灵的大杏眼，这让秦丽有些愧疚。女儿今年二十六，工作也已经稳定下来，相貌更是随了她爸，一等一的好。
　　秦丽走到她面前想张口，却一时组织不出来语言。

　　她拉着梁也薇侧坐在沙发上，心里有愧疚和为难说：“你堂嫂啊认识一个家境不错的朋友，她家刚好有一个儿子年纪和你一样大，在大公司上班，我……”

　　“怎么了？”秦丽话说一半不说了，梁也薇猜不到哑谜还是不懂。

　　“妈妈答应了你堂嫂让你和那个男孩子见一面聊一聊。”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觉得对不起孩子。

　　梁也薇没想到妈妈会是这个意思，她呆住几秒，问：“妈，你的意思是让我相亲吗？”她声音软绵，听不出喜怒。

　　秦丽闭紧嘴，点头默认。

　　梁也薇心里掀起风浪，面上波澜不惊犹豫：“我……我，我不是很想这么早就相亲，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她是真的不想。她工作刚稳定下来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玩乐，享受人生。
　　相亲不同于谈恋爱，它的目的是结婚。
　　她没有谈过恋爱并不代表她不想，再过几年如果她还没有喜欢的人，再去相她也心甘情愿。
　　现在她不想，不想相亲结婚。

　　孩子的回答在秦丽意料之中。
　　但她嘴快已经答应了见面，不能言而无信啊。
　　秦丽为难解释：“妈妈知道，但是……”她话卡住，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后面的话。

　　“妈妈已经答应了你堂嫂让你和对方见个面，咱不能不讲信用吧。”
　　梁也薇也知道这个道理，妈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替自己答应确实是不好。但她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谅解，外婆也教导她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她仔细想了想：“那这样的话，我就去看看，但是可能不会成功。”
　　女儿答应，秦丽瞬间展笑颜开：“好好好。妈妈答应你这绝对是在你想相亲之前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见面的对象，以后我都不会再乱应事了。”

　　梁也薇笑笑：“您也别这么愧疚，万一我和对方看对眼了呢。”

　　“看对眼就好喽！咱俩的条件都满足不就皆大欢喜了。”秦丽推着她去餐厅吃早饭开玩笑说。
　　梁也薇被妈妈按在凳子上坐下。秦丽叮了啷咣一早上，最后成果倒很不错，全是她爱吃的。

　　她坐在柚木餐桌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摆放的早餐默默咽口唾沫，把相亲的难事抛诸脑后拿起筷子开动。
　　秦丽坐她对面剥完白嫩的鸡蛋放到她的盘子里。“多吃点，看你瘦的，有时候妈妈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
　　梁也薇拿起来咬了一口蛋清嚼着，里面的蛋黄浅浅露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盛夏的温度直线上升，梁也薇在屋里换着衣服，秦丽在门外自说自话：“薇薇，妈妈把对方的照片给你发过去了，你看看。”
　　“这个男孩子姓路。”
　　秦丽说完打开手机微信和梁也薇的微信聊天界面编辑信息。
　　她换好了白色短袖衬衫和长裤准备出门，手机震动。

　　她拿起来准备出门查阅，马上要按下门把手的手停顿住。
　　梁也薇定在原地，震惊呆愣看着照片上的人。
　　照片上七彩光线昏暗，白雾环绕。周围好多人在跳舞打牌背景像是酒吧，男人眉眼冷厉，不苟言笑，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酒杯往嘴里送瞪眼看向镜头。
　　困住她八年的记忆反复徘徊。

　　“薇薇，位置对方定在利是糖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就不跟你去了哦。”秦丽还在门外嘱咐。
　　梁也薇从回忆中出来，脸色发白开门。
　　秦丽喋喋不休的嘴闭住，紧张问脸色发白的女儿：“怎么了薇薇？不舒服吗？”
　　梁也薇心口砰砰跳，摇头：“没事。”
　　“我……我……”

　　秦丽认真等着女儿的话，梁也薇不想告诉妈妈，不想增添她的烦恼。
　　路淮进和她高中是同一届。高中时他的名声就很烂，逃课打架抽烟喝酒欺负同学，等等……只要是恶事他都做过，而且自己也无意中撞见过他屠戮暴力的一面。隔了这么些年自己竟然要和他相亲，梁也薇想都不敢想内心发怵。

　　她尽量克制住紧张表现出淡定：“您真的确定是他吗？你看这个人他照相的背景像是在酒吧，这种人……应该……”咬牙一字一顿道：“品行不太好吧。”

　　秦丽以为她在怕这个，用轻松的语气说：“不会搞错的。你的这些担忧妈妈都考虑过了，这个男孩是你堂嫂朋友的孩子。假如品行真的不好，你堂嫂也就不会想让你们两个认识了。
　　路淮进的品行问题妈妈当然不会知道，她知道话却说不出口。

　　梁也薇犹豫不安点点头：“嗯。”

　　秦丽再嘱咐几句：“妈妈就不跟你去了，你长大了，以后凡事都要自己拿捏主意做决定，我不能跟你一辈子，路还是要自己走的。”
　　梁也薇心里更没底气了，皮球般一下子泄气：“好吧。”

　　她尽量往好处想一些，高中时除了成绩好的同学认识她之外，路淮进这种坏学生肯定不认识自己，到了那走个过场不和他过多说话，没问题的。
　　就见一面，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没关系。
　　梁也薇自我安慰，结果终究不是她所想。
　　她走到门口抬手拿起挂置在衣架上的帆布包，弯腰换完鞋和秦丽打了招呼出门。

　　秦丽看着女儿上了电梯，心中莫多感慨。
　　终究要放手让孩子自己去探索体验，她慢慢老了，以后的路就要她自己走。
　　如果能有一个爱她护她陪着她走一辈子的人那再好不过。
　　这大概也是她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车子红灯停下，过了这个红绿灯就到了约定的地点，梁也薇害怕的心脏直跳。
　　少年时期的记忆困住她，如同一个恶魔紧紧捆在身上不放。
　　红灯六十秒的时间她希望慢一点，再慢一点……永远不要到达那个地方，永远不要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