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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乌衣旧人恨难消 闻叔: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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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川——!”
棠溪昭登时睁眼,胸口如擂鼓,怦怦直跳。
额间已冒出一层细汗,冷涔涔贴湿了鬓发。
她缓了一会儿神才翻过身,却惊觉枕旁无人。
伸手摸了摸秦碧泱的那张被褥,底下冷凉一片,没有半丝暖意。
于是胡乱抓过大氅披上,急急离帐寻人。
冷飕飕的夜风,卷着砂糖一般的冰凉雪粒,砸在脸上泛着细密的疼。
心中隐约猜到一个去处,便不再犹豫,径直往侍郎营帐的方向疾步走去。
“阿昭姑娘?”忽有人轻唤。
回头看去,廖准端着一碗热雾袅袅的药汤,身旁的董信正为他撑着伞。
廖准的目光在她潦草的衣着上一转,语带探究。
“这般更深夜重,风雪交加的,姑娘怎的未在帐中安歇?”
“我……我来寻泱儿。”
廖准了然点头,心中生出一计。
“方才我遇着秦姑娘了,说是夜里难安,特意去找秦老夫人说说话。”
见棠溪昭半信半疑,他赶忙趁热打铁,“王爷素来操劳,这会子刚审完红傩面还未歇下呢……”
似乎猜到廖准打的算盘,棠溪昭当即截断话头,假意畏寒搓了搓手臂。
“这天而确实挺冷的,还是早些回帐妥当。”说着便转身。
“哎哟喂,姑奶奶!”
廖准忙不迭拦住,笑得一脸谄媚。
“您就当大发善心,帮帮我这苦命人……别瞧着王爷平日里威严持重不容有犯的,但凡喝起药来,就耍小娃娃脾性,总有道理搁着、放着,要么放凉要么就倒了,任我们磨破了嘴皮子都是白搭。但若是阿昭姑娘您亲自端去的,那自是不同了……”
廖准素来鬼点子多,说话不着调,三分事能夸到十二分。
棠溪昭自是不信他那油嘴滑舌的编排,于是转头看向能信的人。
董信面色沉静地开口道,“王爷……确实不大喝药。”
虽说闻予濯并非武夫那般五大三粗,但体格较寻常男子还是壮硕挺拔几分,年少时也未曾落下什么病根,何曾需得日日服药?
莫非也是为朝中政事,案牍劳形,整日烦忧,硬生生将根基都熬垮了?
思及此,棠溪昭的眉尖已不觉拧成一线。
“几时生的病?”
“……”
董信神情微动,竟一时语塞。
反倒是一旁的廖准见机不可失,忙接了口,“就是自珏山归来,从此落下症候,至今尚未痊愈,需得日日按时按刻进药,仔细将养着。”
棠溪昭一听,方才的犹疑和计较,顷刻皆被刮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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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烛火摇曳,屏风上映出恍惚的高阔影子。
氤氲的水汽漫开袅袅白雾,飘着浴汤的湿润气息。
闻予濯阖目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听到帐中动静,以为是董信,并未睁眼,低声吩咐道,“将寝衣取来。”
半晌,却无回应。
只听得轻微而踟蹰的脚步声。
心下微异,闻予濯缓缓抬眼——一道身影磨磨唧唧绕过屏风,怀里抱着干净的衣裳。
他愣了一瞬,随即眸底笑意如烟花般渲开,渲得眉梢倦意都消散许多。
低醇嗓音里溺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今夜吹的什么风,把你都吹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棠溪昭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疯狂轻颤,光是听他这语气便能知晓其笑意猖狂。
她抿着唇,没有搭腔,摸索着将衣裳放好,而后顶着绯红的耳根,身影一闪,兔儿窜似的逃离此处。
待闻予濯穿着玄色寝衣绕过屏风 ,棠溪昭的颊上还飘着淡淡的粉晕。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药汤的热雾。
“你……快些将药喝了,再放凉了,又该白费功夫。”
看到那熟悉的汤药,闻予濯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廖准和你告状了?”
“你倒好意思提?堂堂摄政王,喝药养病还得人劝着哄着,又不是三岁孩童……”
“这药,太苦。”
浓密的眼睫微垂,映落两排鸦羽般的影。
这张素来深沉难测的俊脸,竟无端透出几分委屈。
“董信今日买的那些蜜饯糖糕,难不成还要别人喂到你嘴里才肯吃?”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碗缘,闻予濯喃喃一般,声音轻得像自语,“他买的,不合我意。”而后一口饮尽汤药。
“这是医营,不是你的……”
棠溪昭话未说完,便见他抽出糕点匣子,拿起一块玫瑰酥糖。
“许是今日的糕点师傅手艺不精,终究不如你那日买的正合心意。”
被那戏谑的目光注视着,棠溪昭坐如针毡,“噌”地一下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慢着。”闻予濯欺近两步,收了那些逗弄的心思,“你来我帐中,当真只为送药?”
经他这么一提醒,棠溪昭霎时想到方才梦魇。
于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正欲开口,却见他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肌肤,烛火的侧映,将那一线诱人的沟壑显得更为幽深。
棠溪昭慌忙撇开脸,强装镇定,“闻叔这般年纪,最当好生穿衣,若是染了风寒,倒显得旁人伺候不周。”
一声“闻叔”唤得他低笑出声。
“阿昭所言,我皆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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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帐四周,玄甲兵士按刀而立,围得铁桶一般,呜咽寒风也难以侵入。
帐内,红傩面被几道特制的锁链捆在刑架上,耷拉着头,整个人像被掏走筋骨,抽去魂魄,只晾着一张空荡荡的惨白皮囊。
衣裳倒还齐整,没有半点施刑的痕迹。
棠溪昭见此,也算是松了口气。
“放心,”闻予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未曾动用私刑,只请琅骨先生配了些软骨散,让他安分安分。”
他话音方落,刑架上便传来一声微弱的嗤笑。
“呵,摄政王果真体贴周到……”
“论起周到,岂敢与坊主相比?屡次三番,以性命为帖相邀,这般毅力,令人侧目,这般盛情,世间罕有。”
红傩面冷哼两声,没有搭话。
自与闻予濯聊过昨夜梦魇,棠溪昭便觉胸口闷了一团湿湿的棉花絮,到现在都堵得心口发紧。
她稳了稳心绪,尽量让语调平直如往常。
“凡渎海坊所出,无论农具兵刃,工艺卓绝,无人可彷。尤其是暗室所藏,连铸兵司都望尘莫及……这般独步天下的惊世匠艺,不知坊主师承何处?”
回应她的,唯有锁链冰冷的微响和外头呼啸不止的狂风。
棠溪昭吸了口气,话锋忽转,放轻了声音。
“渎海坊门口的那株枣树……是你亲手种下的吗?”
此言一出,刑架上的人猛然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之下,那张消瘦的脸如被月色浸透,好似一面白瓷。
深陷的眼眸,仿佛震颤的两泉死水,底下圈禁着数不尽的滔天旧浪,却又压抑着不愿奔涌出来。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如铁钳,将她牢牢掐住,不曾移动分毫。
“昨日已差人鉴定,你那对护手双钩,与阿昭的金鞭,乃至本王的随身金匕,皆以万炼钢法所造……”
闻予濯边说着,步履从容走到棠溪昭身前,挡住那两道灼灼视线。
“此法乃乌衣堂秘法,自其覆灭后便已失传,不知坊主从何处习得这等不传之秘?”
依旧不答。
“乌衣害主一案,在当年虽是铁案,但本王近日查阅卷宗,发现了几桩趣事……”
棠溪昭适时接话,声线微颤,却异常清晰。
“我们怀疑此案另有隐情,倘若你愿意将功赎罪,或许能求圣上重审旧案。”
她掠过闻予濯,往刑架靠得更近些,柔声劝道,“阿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玄川从喉间挤出一丝破碎的笑,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乌衣堂早已死绝……棠溪姑娘,何苦来认一个已死之人?”
淬着刻骨的恨,又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棠溪昭顿时觉得心口刺痛,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意识地攥紧狐裘大氅,指节泛着白,绒毛在掌心无声颤动。
像乌衣堂繁密的枣叶在风里瑟瑟地颤。
是一朵浓绿的云,将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为嬉笑的孩童披落满身晃悠悠的金箔。
而渎海坊的那株枣树,是根焦黑的瘦直冷骨,仿佛不肯结果,也不肯倒下,就这般伶伶仃仃守了许多年。
见棠溪昭伤神沉默,闻予濯握住她紧攥的手,将其引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而后回身看向玄川,已是眸色微沉,话音凝霜。
“纵使乌衣堂负屈衔冤,竺城百姓又犯何罪?跗骨香痴,稍有不慎,便是屠城屠州,生灵化枯骨,岂非万载业障?”
玄川迸出一声狭着嘲讽的凄厉惨笑,铁链随着他剧震的身形铮铮狂响。
“流芳千古如何?遗臭万年又如何!我只认今世这一载!那昏君当年朱笔一挥,我满堂血流成河,他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他的眼底燃着鬼森森的幽火,枯瘦的指节抠进掌心,渗出点点血珠。
“仅因他九五之尊,便视人命如草芥,救人也好,杀人也罢,杀生予夺,他合该受百姓称赞,万人景仰?他有他的断罪玉玺,我有我的血肉之咒……用一城人祭我满堂冤魂,祭我那死不瞑目的爹娘,甚好!甚妙!”
“阿川……”
棠溪昭鼻尖蓦地一酸,眸中好似漫起一层柔雾,雾中藏着说不尽的心疼。
她起身上前,指尖抚向他凌乱的鬓边,又忽而顿住,终究没有落下。
“这些年……你过得很苦吧。”
玄川面上的癫狂渐次褪去,嘴角扯出一线极淡的弧度。
复又垂下头,陷入无言的悲鸣与寂寂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