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伏久者 天尊与司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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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既已无碍便留在此处吧，我与其他人先去天行司，再即刻到怀山村同长老相会，可好？”江菀之依旧是温和着说道，一副商量之态，却颇有一锤定音之感，不容质疑。
卫四略颔首，也算是应允了，后又取出一锦囊交于江菀之。
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哪还有拒绝的余地？且还以为江菀之是有意让自己先去通报消息，并未把江菀之口中那句“到怀山村相会”放在心上。
想要进入怀山村，就要先过那座“水山”。再者，都是为苍梧卫氏效命，引旁人进来后要么是请君入瓮，要么就是自取灭亡。
待到晚上，由卫四出面将安排都说了。
约莫三日，江菀之等四人已来到了玉京城门关隘处，时值日薄西山，城门将闭。玉京曾乃雍朝国都，历经二十四代皇帝。如今虽已迁都神都，此地依旧戒备森严。往往这个时候出入城门之人可谓寥寥无几，见到几人至此，自引出一队人马来。
领头之人问道：“有文凭否？”
见四人并未拿出文凭，继而又道：“我等奉圣上之命，镇守此地，尔等既无文凭，即速离去。”
顾峥见状便上前，拱手施礼道：“在下乃天衍弟子，今奉掌教之命前来天行司，事急从权，还望通融。”
闻言，那人不为所动，面上反有讥讽之色，问身后一众人马可有识此四人者。有一小兵言认得顾峥身上的白衣，确是天衍山无疑。
领头者对那小兵笑道：“此言谬矣，天下能工巧匠者多哉，此衣纹样不繁，易为仿制。若仅凭衣饰行了方便，来日奸细效之，亦着此衣，放其过岂非弃城中百姓安危于不顾乎？”
又向顾峥言自己非是不敬天衍山，所为不过职责所在，且就算自己有意通融，观几人衣着也仍有公子晦一人不可过，知吉人定是不愿。
“诸位仙君可莫要让我与众弟兄等凡人为难啊。”说着就要下令逐人。
君珏骂道：“难道就这城内的是百姓，沛州的就不是了？我们远道而来替你们除灾……简直不识好人心！”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江菀之笑道：“小女虽无文凭，却有信物在身。”
说着从袖中变出一玉佩来，盈透纯净，上雕鱼纹，似是荆山之玉，原应是双鱼佩，一阴一阳。“劳烦军爷遣人将此物交于天行司，此事必可落定。”
领头者接过玉佩，稍看一眼，便知是富贵祥瑞之物，令一士兵领了这差事去。转而又同四人说距此处不远有一驿站，烦请三人暂去那安歇，待有消息，定命人来报。
江菀之道：“不必如此麻烦，我等只在这等着，不多时定有音信。”
见其如此胸有成竹，那人也不想僵持下去，转身同人交付了几句话，留了四五个人随自己一并守着几人，其余人皆去别处巡逻了。清玄却知那些士兵未曾走远，仍在围绕此处徘徊罢了。
不过半个时辰，有一来使纵马飞出，于怀中取出公文，谓军士言：“事已禀明，此四者确为天行司贵客，恐于路有阻，特差我持公文来放行。”
后即翻身下马向三人行礼道：“有失远迎。”又请军士牵四匹上等好马，请三人随之而行。彼时，城门得令已开，四人皆纵身上马，朝众军士抱拳行礼：“有劳。”原领头的士官也抱拳还礼道：“多有得罪，不敢言功。”
只公子晦又多问了一句那领头士官的姓名，才赶紧跟了上去。
谈笑间，尘埃落定，几人策马扬鞭，往天行司赶去，畅行无阻。直至一官府前，勒马急刹，见其匾额上书“天行司”三字。
见人到，府中自有人出，将马牵过安置。使者遂接四人往后院而去，待进府中，别有洞天，与此前庄严肃穆不同，非凡俗之景。
行至后院，使者分别递与四人一令牌，说已安排好了居所，暂先安歇一晚。顾峥道：“事情紧急，不容拖延……”
使者见唯有顾峥一人出言遂笑而止之，文不对题：“在下还有要务在身，不能奉陪。”于是拱手而别，不见踪影。
江菀之道：“天行司久处世俗之地，习于凡间生活，终年勤恳，亦朝作而暮归，今又恰逢休沐。我们既有求于人，不可轻举妄为，就依使者所言，免生事端。”
君珏道：“天行司背靠归墟，架子自然是大些。”
公子晦见江菀之眼神有所暗示，恰只他一个凡人，便开口向君珏请教。
君珏道：“这归墟上有五山，分别名为岱屿、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就是世人口中常闻的几座海外仙山。”
至于归墟司氏，在修士的名门望族中查无此氏，唯一有点姻亲关系的何氏又已式微，逐渐销声匿迹了。但这并不妨碍它在世间享有极高的声誉。
司氏……
公子晦不知为何直接想到司长青，而君珏接下来的一番话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想。
原来天行司是由那天机子，即当今归墟司氏的先祖受天道之命所创，从古至今，代代相传已不知有多少岁月了。
又问这天机子究竟何许人也。
君珏道：“不过是天尊一同族后人而已。”
江菀之看向公子晦，补充道：“公子有所不知，广德应乾天尊曾也姓司，名长青，倒真应了亘古长青之意。”
公子晦听后，心中激荡不已，第一个想法却是这应当是巧合罢？连江姑娘都要尊敬三分的天尊，怎么可能会与需要栖身在玉简中的司老是同一人？
随后四人按令上所示，各自下榻。
江菀之推门而入，见房内装潢典雅，楠木案上留有书信一封以及自己先前送来的玉佩。江菀之知是卫四来信，便将信拆开，其上唯有五字：欲速则不达。好一派长辈教诲晚辈之语，江菀之却明白其中暗意，不过是让她再想办法牵制住其余三人罢了，了然无趣。
又于案前将卫四前些日子交给她的锦囊拿出，破除禁制，从中取出一张窄的纸条来，上书八字：
分而破之，格杀勿论。
阅毕，江菀之掐诀将其焚之，忽觉有客来访。
隔着门窗，见一人影于月色下徘徊，江菀之素来知道他的脾性，倘若自己不出，此人六成终会拂袖长叹离去。
她似欲推开门去，却又止住不前，哀叹一声，踌躇些许后一把将门推开：“阁下既已身在天行司，又何必藏头露尾，不妨现身一见。”
说着，身形一动，随手从屋旁葱郁的竹林中摘下几片竹叶向前方射去。
公子晦连忙侧身避开，回首只见那竹叶已嵌入树干里去了。
能使竹叶有精铁之力，想来这位江姑娘内力深厚。
凡间江湖中所称的内力实则与修真者口中的灵力修为并无两样。按照君珏曾同他所言，这天行司不知有何阵法，自踏入起便突觉有天旋地转之感，后虽好转，却隐隐只觉一身修为竟已化去，空余凡躯一具。
为什么江菀之看起来好像没有收到任何影响呢？
竹影婆娑，幽幽瑟瑟，此间唯有明月、清风与二人。
恍惚间，公子晦又想起在剑林初见她时的那双眼眸，盈盈间深沉如海。多少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眸明明的望着他，却不似那般深沉。
熹平七年，看着玉京渐渐匿于夜色中的轮廓，公子晦紧攥着衣摆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那双手终于没了劲松开了后，玉京的轮廓便也消散于朦胧之中再也看不见了。手上满是晶莹的汗，浸湿了衣裳，锦衣狐裘之下尽是刺骨的寒。
“母妃，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要去哪里？”公子晦的声音有些怯怯的，也不知这一句话到底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说出口的。
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复，却还是怀着几分希冀，盼望着他最为信赖的母妃给予他几分虚假的安慰。
雍容华贵的夫人张了口，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声来。
尚是柳美人的柳妃知道这是公子晦必须要面对的事实，不论她用言语给这事实包上多少层糖衣它都将是残酷的。而母子两人到了平邺后的命运注定要比如今更加多舛。
在公子晦的种种假想中，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还于旧都。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霜。他的影子被扯得很长，孤零零的拖在青石板上。
江菀之就静静靠在门框上，也没有催他，等了很久。
“江姑娘。”公子晦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有要事告诉你。”
他伸出手，将度光简从取出，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一人以魂体的形式藏着，他自称司长青。他知道你一定会去南荒查九丘齐氏灭门的事，知道你想找的日子就是五月初三，也是他让我去揭的榜，说能让你‘师出有名’。”公子晦的声音低下去。
江菀之好似一点也不惊讶，道：“这名字中并无生僻字，重复也没什么可以惊讶的。”
“剑林一事过后，顾峥曾来找过我，赠礼中有一枚丹药。”公子晦一直随身携带着那颗六转金丹，今日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品阶、效用、修补之法，那人都一清二楚。”
“如果只是一个寻常寄身玉简的残魂，不该知道这么多。”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我从小读圣贤书。夫子说，君子坦荡，当断则断。”公子晦说，“我明明早就知道他不对劲，却什么都没告诉你。若我早说几日，沛州水患是不是就到不了今日这般？”
他垂下头。
江菀之看着公子晦，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你见过蝉么？”
“见过。”
“蝉在地下埋了六七年，不见天日，不吃不喝。旁人看它，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待蛰伏数年后方破土而出，蜕皮羽化，饮清露、栖高枝，不需借风而声自远。”
“雍朝至今已近五百年，难道从来都是太平盛世么？在此之前也不乏奸佞当道，按你的标准，那些正人君子是不是都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个个跳出来，倒还替贼人省了寻找的麻烦。若是如此，倒现在哪里还能剩下给你传道授业的真君子？”
“伏久者，飞必高。”
公子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忽然直接问道：“江姑娘也是如此么？”
江菀之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月色落在她身上，永远只是像一层霜，又薄又凉，却仿佛能将人挡在千里之外，与世隔绝。
“明日，”她说，“我想知道沛州水患为什么是人祸，至于其他的，公子随心即可。”
公子晦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扉，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江菀之依旧倚在门前，闭目沉思。
她是有意说出那个名字的。
广德应乾天尊，司长青，这个名讳还是桓清玄在白玉京时告诉她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江菀之想桓清玄确实是个好师兄，遇上她这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师妹，大义灭亲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若是让桓清玄知道，五百年后她依旧能借着他的名号狐假虎威，不知是何反应。
在从桓清玄手下救走卫四时，江菀之就注意到桓清玄腰间坠着的鱼形玉佩，神通“天宪”外化之形。而天行司中又不是凡人，这种具有独特性的非凡之物向来会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江菀之便想着试一试。至于她手中那枚玉佩，自然就是奇窍中的那条白鱼凝聚外显。
江菀之想，若有朝一日，她与桓清玄正面相逢，定是要好好道谢的，不止是借他身份这事。
古人都说投石问路，“司长青”这个名字就是桓清玄曾经亲手交给江菀之的一颗小小的问路石。
公子晦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或者说在江菀之面前藏着事还想永远不漏破绽的难度实在太高。从天衍学宫到南荒，在到从南荒回来，一路上公子晦看她的眼神和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足以让她毫不费力地察觉到这个人心中藏着事。
江菀之本来并不想管，她最初以为公子晦一个凡人藏的事能有什么大作用？她最关心的其实是归墟和天行司，怎料君珏说归墟司氏时，公子晦的反应着实有些太大，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不打自招了。
这也不怪公子晦，说到归墟司氏，江菀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司长青。可她想不到这三个字抛出去，竟然能惊起这样大的水花来，让她一时也拿不准现在的局势究竟是多深的水。
广德应乾天尊怎么可能以魂体的形势寄托在一个小小的度光简上？为什么又独独选中了公子晦？
那她问天会后见到的天尊又是谁？
至于公子晦，江菀之认为凡间的朝堂，她虽未亲身经历过，却大概也能猜到。党争和仙门几方势力划分本质并无区别，无论为凡、为仙，想独善其身都是奢求。
现在十二世家盘根错节，归墟虎视眈眈，上界天庭的手越伸越长。
从她在沛州被人复活开始，就已经进入局中了。
公子晦其实比五百年前的她要聪明许多，至少知道中间的路太难走，如果执意要走，就会发现根本没有道路，最后只会被两边一起推下去。公子晦选择坦白，也许有内心煎熬，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知道几方势力的刀都砍向沛州，他必须做出选择，否则最后哪一方势力的支持他都得不到。
江菀之无疑是最合适的选择。
江菀之仔细想着公子晦说的每一句话，回想着那枚六转金丹的残品……苍梧卫氏擅丹道，她觉得一切都将浮出水面，却又少了什么。
还是说属于她的时机还要再等等？
江菀之倒是还有耐心等，另一边早有人按耐不住了。
沛州，怀山村。
卫四穿梭于鳞次栉比的房舍之间，轻车熟路的来到春风堂前，径直掀帘而入。医馆内的童子见了，只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忙将其引入内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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